第十四章
2003-3-10 初春的雪
一大早坐火车赶往北京。
赶上政协、人大两会在京召开,周末临时商定,借作者在京,去谈一个书稿项
目。这时节车辆进京有限制,来不及办理进京手续了,便改乘火车。一大早天阴阴
的,不过坐上火车还是有点久别了的新鲜感。有好几年没这样出门了,从高速路贯
通后,进京一下成了很简单的事,来回不过三个多钟头,有车跟着跑,市内也可省
时间和避免交通不便的麻烦,遇个单纯性的事,真是一天下来什么也不耽误。
早春时节,北方依然还是冬天的装束,但今年好像不似往年,没有春寒料峭的
感觉。望着窗外,似乎朦朦胧胧地能感到一种绿意在隐含中蠢蠢欲动,视野的空旷
也让人有种舒畅感,觉得心情不错。这些天来的压抑感,好像在昨天给女儿写过信
后稍稍得到点缓解,我笑自己这点“自欺欺人”的化解能力,不要说给点阳光就灿
烂,没见什么阳光还不是依样自己给自己解脱?其实,说到底自己是个贱骨头,要
干的事总是放不下,该干的事也总是不忍撒手,否则今天就不必出门了。先不说项
目该不该谈,就是谈成了又能怎么样呢,还不见得能否做得了……赶紧刹车,我怕
自己思绪又向烦心的方向滑去,下意识地叫了暂停。该先想今天的事,我对自己说。
一会儿,北京也就到了。我打出租赶往作者下榻的宾馆,便见到了老朋友。
赵一帆是当初我策划“作文与阅读书系”时的编写者,那套书当时很轰动,引
发了随后作文书在市场上的持续跟风。他本身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现今的博导和
主管教育的行政官员。我同他一见面,互相伸出了手。他依旧是诚挚而平和的样子,
首先说:“林黎,几年不见了。”
“是啊,几年不见了。”我有些感慨:“你好吗?”
“白头发长了很多。”他指着自己的头说:“这几年不像当初的日子那么单纯
了。不过,听说你现在当总编辑了?”
“变化很大是吧,你不也做了主抓教育的副市长?”
彼此相互一笑,说起了当初策划“作文与阅读书系”时的事情。赵一帆说:
“那时其实想法很直接,就是觉得我们的中小学语文教学有许多毛病。学生的作文
里很少见到鲜活的东西,被教成了八股,而阅读几乎成了一种空白。一个民族缺乏
阅读的习惯、缺少心灵的滋养,怎么可能在情感、思想和素质上健全呢?只注重智
力是不够的,心智模式、创造力、动手能力等等,应该是被全面关注和提升的重点。
现在我还是这种认识。主抓教育后,我就一直在教育系统推行这方面的教改实验…
…”
我打断他,插话说:“我在报纸上见到了报道。”
“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几十家实验校,”他接着说,“我还组建了一个研究所,
经费没用政府拨款,而是海外的几个有实力的企业每年按一定数额给予资助。办教
育,许多有远见的企业家都是愿意参与的。它一方面可以树立良好的企业形象,另
一方面也可促进产品在内地的经销,何乐不为!从他们进行有限投入和在政府中建
立良好的形象比,他们认为很值得。因为这也是他们在国内继续投资发展所必需的
一个良好的环境氛围。”
“你现在还真像一个官员了。”我说。
“在其位总得谋其政吧。我只是想尽力做点事。最近我约了一批专家、作家和
教育工作者,在共同论证一个适合中国学生阅读的‘指导书目’,希望能更有底蕴,
也更合理些。我想按小学、初中、高中不同阶段分出层次,再按必读、泛读给出范
围,让孩子们在不同的时期能有不同的收益、不同的快乐。这样也就可以实现一种
有效而恰当的阅读指导。你知道,一个国家的整体素质是跟它的全民阅读量有着直
接关联的。你我都到国外走过,知道发达国家的国民,在乘坐公车时都习惯地会拿
出书来阅读。在这些国家,一般说是都有权威性的阅读框架的。不过,它不一定是
由政府颁布的,但每个受教育者却都会参照着去阅读。他们认为这是完善人生所必
需的补给。我希望,我们搞的这个框架,将来也能成为一个最好的阅读指导体系。”
“我也正为这事才来找你的。我希望我们社能在出版方面参与、介入。”
赵一帆笑了:“你消息还真灵通。”
“当然,我是搞这个的嘛。再说,我们从十年前就有过良好的尝试,在认知上
有共同的基础。现在你做这么大一件事,我当然要与你再次合作了。”
……两个来小时,谈得很投机。中午,想约他出去吃饭,但因他身为会议代表
不方便,我便随他在宾馆蹭了一顿准会议饭——在小餐厅交一份加餐券吃西式自助。
在他的建议下,我俩各要了一杯红酒。
下午是他们的分组讨论,我不便再留,便起身告辞。临分手我对他说:“开完
会,若是还有可能,就到我那儿走一趟吧。”我心里知道,照他目前这阵势,恐怕
已不再可能像当年那样有一种随意走动的自由了,但我还是诚心诚意地邀请他。
告别了赵一帆,独自走在北京的马路上。
时间还早,按照以往的习惯,我通常会再办点别的事或去看看朋友。但今天哪
都不想去了。想着和赵一帆的谈话,心里有点触动。
天在下雪,不知何时开始的。飘飘扬扬的雪絮飞舞着煞是好看,在这个季节有
点少见。大约只是一会儿,视野之内已是一片洁白了。我仰起脸,感受着雪落下时
的丝丝凉意,很舒服;伸出手,看雪绒在手心倏忽间融化的过程,也很有趣。仿佛
是回到了某一时刻,我踟躇地停住脚步,努力回忆但却不太想得起来……
不想坐车,便一直沿马路走。北京的马路很宽,不像别的城市,视觉上就很空
阔,加上地点不是市中心,行人也少,感觉中有种天地之间孑然独行的味道。就这
样,置身在空旷中,恍恍惚惚地竟慢慢有点印象了,想起那是许多年前,我一个人
冬天去看海,视野中也是这样的一片洁白。不过,那不是雪,而是白浪与迷蒙的天
空混合出的色泽。
冬天的海是特别的,海浪的声音带有一种神秘的气息,像是在冬天的山上听松
涛一样神奇,会传递出一种浸透人心的感染力。我觉得,人生总有那么几次特别的
经历或感受是会留在记忆中的。那次看海,我被它的独特吸引住了,海与天都不似
夏季的样子,它们因迷离而融和而浑然一体,分不出边际。当时,我正为一件事苦
恼着,它关系到我人生的一个转折。我想让自己静一静,到了海边。
那时还在部队当兵。
时间是1977年,高考已经恢复了。
军队有军队的纪律,容不得自己抉择。不过,那年正好军医大也招生,我已是
那唯一一个名额的候选人。照理本可以顺顺利利就能达成愿望了,但那次我却不得
已把机会让给了一个比我更需要“机会”的人。她是我的战友,家里有着异常复杂
的背景,唯一的亲哥哥在唐山大地震中遇难了。她找到我,说她怕回那个复杂的家,
而若提不了干就只有复员一条路了——当时部队刚刚实行正规院校毕业的提干条例。
我心里也许始终埋藏着爸爸因家庭背景造成的那种负面影响吧,看着眼前的人,恻
隐之心让我把机会让给了她。
偏巧,之后不久,军医学校也招生,医院又临时决定让我赴考。我犹豫。因为
当军医虽是我的愿望,而中专却不是我的梦想。治病救人不是一般的工作,这个职
业怎么可以含含糊糊,从一个低点做起呢?再说,从爸爸当年算起,到我上学的年
代,正常地念大学几乎成了两代人留有缺憾的梦。我如今在有可能重新获得机会的
年代,为什么不能去实现那个愿望呢?
另一层因素是,我中学时代的老师也是牵动我的一个引力。老师姓孟,是个瘦
骨嶙峋不怒自威的人,因患支气管哮喘,眼周经常泛着铁青,眼窝深陷。但是,他
却是我学生时代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处在动荡的年代,他依然改不了对知识与好
学生的偏爱,当社会上“零分光荣”的瞎折腾过后,开始“复课闹革命”了,他从
沉重的家庭历史问题的夹缝中被勉强启用。他带的班中,我成了一个让他像发现至
宝似的学生,于是给我开了许多的“小灶”。高中恢复后,我已当兵,他几次不辞
辛劳地跑到家里来,对妈妈说,让林黎快从部队回来吧,这孩子不念书可惜了。还
说只要我回来,复学的事他办,并且他来教我。然而,那时的我,却是无法听从老
师的建议的。因为,当兵的梦想与上学的愿望,在我心里具有着同等重要的分量。
我当时想的是,这两样我都要。虽说军人身不由己,命令就是命令,但我仍想等下
一年考大学的机缘。
毕竟是太天真了,在部队哪有讨价还价的道理!最终我还是参加了那场指定的
考试。心里暗暗地盘算着,权当去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吧,考完了不去读难道也不
行吗?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命运就是不遂从人愿的。我在考区以第一的名次被
录取,这让我没有退身的选择,所以除了服从还是绝对服从。领导找我谈过话后,
心里有些烦,借着出差的机会,独自来到了海边,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看海。
几天下来,心有所感。似乎是海天一色的苍茫辽远和海涛涌岸的“哗——哗—
—”的神秘声响,在不断淘洗着我的心。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着,心境竟然变得舒
展了许多。自然造化的伟岸,让人有时能体悟到一种“人”的渺小。时间悠悠,历
史悠悠,在没有人类以前,大自然就经历过几十亿年的沧桑变迁,就在这个海边谁
能知道它曾经发生过怎样波澜壮阔甚至惨烈的遽变呢?这样想着,就觉得一个人的
烦恼在大自然面前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的。
人置身人群中未必不觉得孤独,可独处或与自然相伴却未必会感到孤单。我审
视着以往,觉得自己的梦想常常被践踏、被扭曲变形,甚至当别人毫不羞涩地说出
自己的要求,我也总是会做出让别人满足的退让,好像天生该忍辱负重。但是,这
难道不是命运的一种历练吗?没人可以逃避该经历的,也没人可以放弃该承受的。
我后来想通了,接受了命运的那个安排。
可能是上帝要惩罚我当初任性的贪心吧,之后它也给我留下了一个再难偿还的
感情债。多少年后我从部队转业,不敢即刻去看我的老师。因为,他对我的期望那
么大,我不能不长出息地去见他。于是,我忍着不去探望,一味努力地做事。当一
天我找到中学同学,询问老师家是搬了还是仍在老地方?同学告诉我,几个月前老
师去世了……
同学说,老师临终前喃喃自语:“该来的到底没有来……”我被同学的话激得
像冻在了冰窖中,愣愣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师的去世,打湿了我梦的翅膀。就像他的姓氏留下了一个巧合的寓意,使我
总是在梦中看到一束远光,而那光加重着我梦的分量……
今天,当我又一次面对艰难的处境,虽然不是个人问题的再次审度,但是,面
对社会变革特定时期和背景下,种种使人烦恼与心痛的人情与事理、权力与利益纠
葛的羁绊,就个人而言,我想,它难道不是一次比“苦其心志”还要更需勇气与耐
力的磨砺吗!
看着雪想到海与海边的思考,我有些惊异,那白色为什么那么容易触动我的神
经?而那意象似乎也再一次使我的心在释放中又同时被揪得紧紧的。也许,最终还
是赵一帆的情绪影响了我吧,他的那种激情和信心,让我觉得还有人在干事业,以
致让自己也从中获得了一点做事的冲动和为事业去担当的勇气。我的大脑稍微有了
点松动的迹象。
其实,说到工作,我知道自己一直有着一种使命感,或说职业的追求和责任心,
只是这段日子以来的困阻,让自己已不知道还能去做什么或能做成什么罢了。我苦
恼的不是自己在其中会损失什么,但看着一种曲解了的道理衍生出的事实,带有一
种人为毁灭的悲哀,这让我哀惋——官场的事就真那么难于理喻,一切事务非要走
到极端才可以看到希望吗?
然而,今天毕竟是有点不同的,今天毕竟是有了一点点好的心情,我不想再在
道儿上耽搁了,便直奔车站,乘火车返回苇城。
回到家,想消化一下今天的感悟,给自己沏了杯味道淳厚的铁观音。整理思绪
前,打开电脑,想上网看看。有一件小事也让我觉得熨帖,不期中见到了简志峰9 、
10两日发来的两个邮件……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