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2003-3-23 (周日) 拿得起 放不下
也许是自己的经历也到了某种关口,昨天才突然会想到久远的汤姆叔。在他的
身上或者在更多人的身上,我都越来越觉得人脱不出一种宿命。虽然生活的时代与
背景不同了,但不可避免地都会遇到某种类似的际遇。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怪圈?
我想了想,对自己说,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感慨多未必是好事,还是别钻牛角尖
吧!
起床后,冲了个热水澡,想让自己振作一下。
理了理手边的事情,要干的还是很多。我好像太习惯了像机器一样地工作,凭
惯性就能进入到一个既定的轨道。
唉——,我对自己的冥顽不悟叹了口气。
吃过早餐——其实也就是很简单的一片面包加一块黑巧克力,本准备给自己煮
杯咖啡的,但想想太麻烦了,便随手冲了杯速溶的炭烧。之后,我就坐在写字台前,
开始迅速地判起周五编辑竞赛的部分试卷。这件事与陈名晖事先定好了,周一上班
要进行汇总。
接下来,我给陆成杰打了电话,预约下周“坐一下”的时间。陆成杰显然没在
家里,手机中传来乱糟糟的杂音,他说在陪谁去什么地方,我感觉出他也在“曲线
救国”,在为某种上层关系的维护做工作。不过,他还是很有诚意地说:“咱们定
周二晚上吧。周一下午有局办公会,晚上闲不闲得下来不好说。”我对他不虚意支
应的诚恳感到舒服。假如他把时间约在工作时段,那么约定就几乎等于零,因为他
根本坐不下来,无论在哪,只要人出现,各种各样的零碎事也就追着屁股来了,哪
里谈得上正经交谈。
撂下电话后,我想,陆成杰自到风华社后,虽态度反反复复有几次变化,使人
有点看不清本真面目,有人甚至因此说他为人太世故,哪头风硬往哪头倒,看不准
时便两头胡噜、两头通吃。但是,我更多的时候是觉得,他仕途不深还没练到老辣
圆熟的境界,有些时候也算是逼上梁山,有点顾不上道义与理性知觉。若非如此,
此刻与近日的姿态就做得太没必要了!除非,他确有着比常人想象更为狡诈的心眼
——为一种目前连万分之一可能都看不到的变数,即天有不测风云,未来说不准哪
块云彩下雨,为自己留着后眼。我通常不太喜欢这样去想人,所以,也不愿以人性
恶作为前提,心存芥蒂地去与人交往。我宁可相信,人都有弱点、都会出错,但大
多数人的本性依然是好的,良知也依然存在。所以,打过电话后,我决定要坦诚地
对待这次与他的直接对话。
完成了两件急于要做的事后,我不忍耽搁,又将另外一个封套摆到了眼前。里
面装着的是下周要论证的全部选题策划报告,我得事先细看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下午,时间留给了自己。
两天来,因心情郁闷,知道自己怠慢了一个人和一件事。简志峰的邮件一直等
在邮箱里,是我必须回复的;女儿的信也要写,这也不容商量。
这次简志峰的话题,转到了书上。直接起因是他收到了我寄去的两本书。那是
我社去年出版的,选题确定当然更早。考虑到后面恐怕再难有这种叫人爱不释手的
作品了,我分别寄出一两本给朋友,算作一种告别。我估计,简志峰一定会喜欢,
果不其然,他说是他想要的,说书很好,还说了一些直观的感受——关于出版方面
的话。
最有趣的是,顺着上次的话茬,他说:“连续两天在外评职称,别人晚上一般
都住在那里,而我两天都跑回来了——想看你的邮件。这是实话。”接着是他用括
号括起来的一句:“我不知道网恋是不是由此开始的?”这句像是无心蹦出的插语
或曰旁白,却又像,又像一句“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双关,极其紧凑和仓促。我看
到这儿,不觉笑了,感觉出有一点好玩儿,因为他越来越率性了。
邮件是前天夜里发出的,他说:“可惜,一连两天都没看到你的信息,还以为
你也出差了。今晚我回来要早一点,上网后,用新的读取方式,仍没有,就又按照
老的方法到信箱里去看。真是一阵激动,居然有两封邮件。这也说明,采用比较简
便的联通程序还是有问题。刚才我自己又捣鼓了一阵,好像正常了”。
整段内容连贯起来,透出一种展转腾挪的心情曲线,让我不仅了解了他两天来
的状况,也感知到他内心正不觉间发生着的一种微妙变化。这是我不期之中得到的
一种心理慰抚,它不同于一种单纯的带有情感成分的传递,而是让我看到一个特定
人群,于当今生存状态下精神孤独获得释放与认同的一种兴奋和坦白。这种天然的
情绪表达,纯因交流而发生,也给了我一种纯粹心灵的快乐,让我有种愉悦的满足。
很久没有一种因思想而来的被期待感了。看着这段文字,我的脑子被“期待感”
攫获住,不觉又悠悠飘回到汤姆叔那里。心情的战栗让我想起了他离休后那次曾令
我恐慌和不知所措的“精神危机”——
汤姆叔回到自己在海边的家中后,在那个有着绵延不绝的长城墙垣和孟姜女用
眼泪滴出两汪泪湖的地方,经历了一次灵魂对生命和信仰的深沉省视。
他在后来给我的信中,附上了当时内心独白的一段记录:
……再没有人需要我了。漫步于那古城城楼之上,我茫然地走着,想着。暮色
苍茫,山影浓重,城下已亮起万家灯火。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到任何有人的地方去。
走累了,便坐下来,坐在一群蚊子嗡嗡飞舞的裸垣上,陷入一种沉思。
我已一无所有了。我感到哀伤:我曾经以为女儿是最了解我的,也是我最亲爱
的人,但是她只冷冷地瞥视一眼我所珍惜的东西,然后以她固有的锋利和冷漠,在
我血淋淋的创伤上划了一刀,然后寻找自己的幸福去了。妻子,是忠实地爱我的,
但她不能了解我现在的思想。我的一生啊,从一个不满现实的青年学生,到党培养
的共产主义战士,三十几年了。党的整个历程中,我跟着走了一多半路程,走得不
好,跌跌撞撞,但是毕竟没掉队,没逃跑,在崎岖的路途上走过来了。
个人受点委屈,是可以容忍的——即使是可怕的容忍。有一个创造更好社会的
信念鼓励着自己,用贡献了生命的死去的战友来对比,这一切,都可以容忍。我所
珍爱的、怀念的一切,那些温暖的记忆,支持我经历了五六十年代那些冷酷的冲击,
甚至还勉强支撑了70年代狂飙的蹂躏。当一切无法理解的不公压到我头上来时,我
真心诚意地想努力理解它,真心诚意地检查自己身上一切阴暗的东西。为什么呢?
我不愿意在革命的进程中掉队,我希望在此后一定会出现的更光明净亮的社会中更
好地工作。
这想法是天真的,却也是真诚的。但是,这些真诚的代价是什么呢?是一群暴
长起来的弹冠相庆的新贵,是一层孳生起来的流氓、白痴的毒菇,是一种迷漫日广
的小市民的市侩气息,是一切珍贵美好的事物的被粉碎和那种30年代就被否定了的
丑物的还阳。而这些,是在经过三十多年的诚心信仰之后所产生出来的!
从社会、军队乃至家庭中,到处都渗透着30年代所弥漫的那种腐朽的气息,而
这气息曾经迫使我下最后的决心从上海跑到了解放区。但现在,面对自己参与制造
的这一切,还往何处跑呢?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自己以三十几年的努力亲自参与制
造的这些,现在也在无限蔑视地嘲笑着自己,笑自己如何落伍、古板,如何不适应
这个全新的现实!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干瘪的柠檬被抛弃了……
看着自己的废墟,我目瞪口呆。想起那个从铜瓶中放出了妖魔的渔夫,觉得自
己受到了欺骗。一个人发觉自己受骗,那是愤怒、屈辱和痛彻肺肝的悲哀。我在想,
妻子女儿都不需要我了,党也不需要我了,社会不容我,我还有必要留着吗?
城墙之下,那对注满痛苦的美丽的小湖,泛着莹莹的幽光,我独立城上久久注
视着它,忽然,觉得那里是那么平静和舒展——这似乎是一种解脱的信号。
夜,深了,雾浓起来……
我依然在凝视着那对美丽的小湖,搜索着记忆,在想,还有没有一个人希望我
活着,或需要我活着的呢?……
事后,当我读到这段心理最脆弱时留下的文字时,才恐慌地理解到他当时所经
历的精神挣扎的惨烈。但当时,我还幼稚、无知,我给他的信除了孩子式的急切期
待之外,可以说没有一分称得上理性的价值。倒是他曾经的一位老战友、老领导给
了他精神上的关怀与引导,用一种严肃而责问的口吻,让他审视自己是否真要放弃
为之奋斗了三十多年的信仰,是否真要做个懦夫!
大病一场之后,他,终于还是走出了那片阴影。
在后来的日记中,他写道:“来自这两代人的鼓励,支持了我这摇摇晃晃的精
神……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救援一个落水的人,自己需要勇气,而救援一个精神崩
溃的人,并不需要勇气和技巧——他只要诚恳。病着的一天,我看了卓别林的《舞
台生涯》,这是一部奇妙的片子,我几乎是流着泪把它看完的……”
我在汤姆叔的特殊心历中,可以说,体验了一种坚强与脆弱的极至,也知道了,
思想被尊重、被期待是何等的重要!
一种拂不去的记忆,淡化了我在读“网恋”一句时所带出的轻松和惬意,在给
简志峰回复时,我写下了这样一些话:
近段时间来我们都在交流有关出版的话题,特别是你还以征询意见稿给我留下
“作业”,我当然不能懈怠!和你的交谈很惬意,激发了不少思考的灵感和快乐。
虽然不见得严谨,但使人感到精神的愉悦和放纵。帕斯卡曾说:“人是会思想的芦
苇。”芦苇不起眼,但思想和思想的能力是人区别于其他物种的魅力所在。所以,
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感到快慰。
你说,为看邮件而没住在开会的地方,这让我有些感动,也有些不忍。做朋友
是长久的事,交谈也会因默契而存在。只要不无故“失踪”,其实一切都会好好地
等在老地方。或许,这就是沟通的魅力吧?
你忽然想到了“网恋”一词,疑惑网恋是不是类似于此种情形。不必担心,长
官!用于交流的工具虽然相同,但意味却是有着本质差异的。网恋发生于一种虚拟
的空间中,交谈的对象互不相识,很大程度上也带有虚幻的色彩。它可能是任何人
或任何年龄人们之间进行的一种游戏。我们这类的交谈,更多是像朋友或以往朋友
间的书信往来,只是书信在当今信息社会显然是跟不上速度的要求了,所以不得已
而放弃了书写的习惯。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曾很不接受这种方式,因为
它缺少手写的亲切感,而对于喜欢文字的人来说,这是有损于感觉的。不过,E-mail
毕竟是太方便、太经济了,能节省许多的时间并减少那种期待中的急切。所以,除
了必须的情况,我现在基本上是借助电脑这个现代工具来进行交流。不过,像和你
这般交谈之长、频率之高的,是属少有。
说到我社出版的书,你的看法很对。瑕疵反映出关注力和基本功。我虽然自以
为是完美主义者,但由此可见,完美只能是一种追求,像每个活生生存在的人一样,
达不到绝对的好,总是瑕瑜互见。不过,你给我提了个醒,我会多留意的。
发出了给简志峰的邮件后,心里轻松了许多。不是一件件事情被完成让我获得
释负之感,而是精神的释放有所依托,这让我得到心理的充实,有种陶醉的快意。
之后,我给女儿写了封自她出国后最感性和温暖的信,然后带着一种满足,对自己
道了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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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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