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这一组日记给彤非的震撼真不小。昨晚陪林黎看过《音乐之声》后,她命令林
黎什么都不许再想,必须睡觉,之后自己就倚在床上捧起日记接着读。
从萧启的故事开始,到汤姆叔出现,再到远野温情款款的走来,后来是林黎理
性地去为工作争取一种延续的希望,最后又因走留而辗转难安。彤非觉得,这一切
都是既暖且冷,令人不禁唏嘘。她在想,这其中该有林黎的多少神伤啊。
处在一种文字特有的氛围中,彤非更能体味出个中滋味,心在掂量着,爱她的
不是她所要的,而她爱的却又不能拥有,这割舍不开且丢弃不下的一切一切,绞缠
在林黎的心里,是怎样一种负载?更不要说其中还有那么多根本就无法与她生命分
离得开的精神追溯。她觉得,林黎不管在以怎样的笔法记述,其中都因一份珍爱而
渗出了凄楚的味道。她不知林黎这颗心到底是由什么铸就的,能容下这么多,也能
承受所有这些带出的压力。仅这纠结而弥漫出的氤氲,混杂着就让彤非想着都觉得
脑袋大。她感到,自己的确比林黎幸运多了,无论是感情、生活,还是工作,都相
对单纯而有序,她想象着这些若要拥塞在自己的心里,自己可怎么承受呢?
她先想到了萧启。她知道这个多年的熟人,或者说早成为了朋友的人对林黎一
直都心存特别看法。他在林黎面前习惯的沉默,以及不经意会流露出的倾慕,没人
不了解,但她却真不知道萧启的心里竟也始终存着固执的爱意。她能想到林黎那天
的惊讶,因为她们无论因何说到萧启,俩人都会像面对任何一个熟人一样,没有丝
毫额外的戒备与保留,也没有任何隐瞒。大家的确太熟了,这交往几乎是持续了二
十余年,这样的“长久”,要说发生什么故事那也早该发生了。彤非觉得,萧启还
真沉得住气,不过,她也丝毫不觉得奇怪。萧启的性格就那样,有点黏黏的,好像
任何事都能保持同一种温度和频率,没有大起大伏,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少那么点
激情和男人的虎虎生气。或许还因为搞技术,身上似乎还缺点和身边一群人等同的
情调,说白了就是不那么好玩,少点“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魅力。但是,他又是
一群人中非常让人舒服的一个,有时他的心细会体现在别人不留意的地方,对任何
人来说,都可用一个“好”字概括。
彤非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偏对林黎情有独钟了。毕竟他俩的性格差异太
大了,林黎和他是完全不同类的人。别以为林黎就没有怪脾气,她不生气时随和,
要真生了气,没点功夫的人还就真哄不好。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和黎阿姨闹别扭,竟然一星期没跟阿姨说话,弄得黎阿
姨是又气又疼又无奈。还有一次,林黎因为女儿跟林叔叔怄气,你就没见林叔叔有
多坐立不宁的了。
点点是林叔叔一手摆弄大的,他像喜欢林黎小时侯一样,对点点有过之而无不
及。记得点点刚学会走路不久,有一回在家把黎阿姨绊得俩人都摔了。林黎赶紧去
扶妈妈,可林叔叔在走道的另一头皱着眉头喊:“没看见孩子摔了吗?”林黎没好
气地说:“那我妈妈还摔了呢!”林叔叔嘟囔一句:“那么大个人连孩子也躲不开。”
他就这样,只要是沾点点,就没道理好讲,永远都一边倒。自然,点点和“爷爷”
也是最亲,小不点儿的时候,就知道爷爷累了看电视小寐时,给爷爷盖上小被子并
用马扎把脚垫起来。而最可笑的是,她连擦屁股都要喊爷爷,好像跟谁好这也要着
他。
那天,林黎因点点不好好弹琴,几个曲子竟弄了两小时也弹不像样,便急了。
她知道点点是在消极怠工,林黎照着点点的手狠打了几下,还训斥道:“谁也没逼
你弹琴,是你自己非要弹的!可你这么瞎耽误工夫,知不知道妈妈没时间跟你耗啊!”
林黎恼的不是点点弹不好,而是不好好弹。那年月她正忙得团团转,什么都嫌
耽误工夫。在林黎看来,要为兴趣或增加点修养而弹琴还可以接受,若要纯为练一
种技能让孩子成名成家,那叫找罪,因为不是什么人都能当钢琴家的!偏巧点点的
乐感很好,两三岁的时候就常抱着小板凳当琴拉,为此,林黎不忍心,就用转业后
的第一笔稿费,又添了点,花两百多块给点点买了一架最小号的手风琴。那段时间,
点点几乎不再沾别的玩具了。后来稍大,点点听到钢琴声就走不动路,林黎狠狠心,
花几千块从别人手里买了架二手钢琴。对林黎来说,那时几千块可是笔大数目,但
谁叫孩子喜欢呢?然而,点点正正经经学起钢琴来,却越来越没兴趣了。不碰手痒
痒,碰则有抵触。这样一来,林黎就没耐性了。
林叔叔隔着玻璃窗正看见林黎为弹琴又是训又是打孩子,他可受不了了。虽说
忍着没进去直接制止,但隔窗对峙,恼怒显然也写在眉宇之间。不过,林黎不怕林
叔叔,她从小就没受过这待遇,现在,为着孩子,爸爸竟对自己凶,她气得“唰”
的一下把窗帘给拉上了。
从琴房出来后,林黎气还没消。堵在房门口的林叔叔抱怨地说:“你小时候我
从没打过你,连一个手指头都没动过,你凭什么打点点呀!”可是,林黎赌气:
“谁让你监视的!”说完掉头就回自己屋了。
林黎耍小脾气,这让林叔叔不踏实了。此后的几小时,他一会儿差遣林哥给她
送点吃的,一会儿指使她弟弟过去看看她。最后,弄得林黎不忍心了,终于过来对
老爸说:“算了,不跟你生气了。有本事自己解决呀,老指使别人干嘛。”
林叔叔顿时笑了,心安了。
要说那也是林黎不舍得真跟林叔叔治气。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生气时不说话。在
那样的时刻,一般来说,任谁都难使她有个回转。彤非想,也亏了她后来遇到的是
江川,他哄人可叫一流,说到底是他真知道林黎想的要的是什么,会用一种她喜欢
的方式让气氛慢慢升温,直至甜甜蜜蜜或比之前更好。
可是,萧启就没这个本事了。彤非想不出若这俩人闹了别扭,一个不想打破僵
局,一个不知道怎么打破僵局,那还不真进入到冷战阶段。所以,那天林黎面对这
么一个好人,彤非能理解她的难处。萧启是一个伤不得也不忍伤及的人,再说他有
什么错呢,偏偏就是这样才叫林黎费掂量啊。这件事肯定没有完,彤非知道其后大
家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后面是如何发展的,她真猜不出了。
再说远野,那就完全不同了。彤非知道林黎在心里有多在意“这个人”。林黎
说过,他是她生命中有重要影响的第三个“MAN ”。那种能深入她心的特别——对
她的影响、爱和对她一切一切的包容与扶助,可以说都是来得天然而有分量的。远
野也是个能知道林黎心理需要的人,而且更彻底,他做的一切仅凭感觉就能到位,
让人觉得他的爱缘定三生,本就在那儿,不需任何理由和借口,也不需向任何人解
释和交代,而他又恰恰有这种力量。
远野思想的能力很强,是个有深度的人,虽不张扬,但个性相当独立。林黎非
常喜欢看他的随笔,说那文字值得慢慢品味,是让人能静下来思考的一类。远野欣
赏的人要首推鲁迅了,而在当今他则颇爱几年前不幸早逝的王晓波。比起他们,远
野的心性中还多出一点庄子式的散淡,这让他的文字不仅冷峻也有一种哲思冥想的
味道。而更特别的是,林黎说他的心是暖暖的,她把远野看成是精神营养源,说不
管在别人心里如何,对她却是恰倒好处的。林黎这个天生浪漫的人,喜欢享受来自
于远野的那种发乎本心、一派天然的尽心尽意。也许是太享受这种刚柔相济、予取
予需的“爱”了,她和远野的关系,也就必然地会成为心中一个抹不去的痛点。彤
非想,上天真不知是如何安排人间之事的,曾经刻意坚守的来了却又去,而不刻意
等待的摆在面前,却又如水在唇边但永远喝不到嘴里去的那个希腊神话。看看身边
这个睡着的人,彤非忍不住感慨,林黎啊,你怎么什么都赶上一种极致性的体验呢?
这样想着,便替这个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的人叹了口气。
其实,最让彤非吃惊的,还应该算是汤姆叔了。她没有想到,那个曾不被自己
注意的副政委陈墨达,竟真是有许多特别。
她记得林黎在多少年前,曾跟她讲过第一次见陈副政委的印象。林黎说:“那
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非常不一样,但我有点怕他。”
当时,彤非不吝地一笑,说:“你还有会怕的人?他不就是个后勤部副政委嘛,
再说啦,你又不用非跟他打交道,摆脸子不见他不也就是了!”
林黎拽着彤非的胳膊,说:“不是的,你想错了。我不是说他脸子难看,我觉
得他这人特别,身上有种吸引人的东西,反正我说不清。”
彤非说:“你真成傻子了,哪来那么多感慨。见到个陌生人,又有不清不白的
‘历史’,你还一副发现稀世珍宝似的说‘特别’,你不发烧吧?”
林黎赌气不再跟彤非继续说下去。此后,彤非知道林黎为着稿子之类的破事又
去找过陈副政委。起初,林黎还说让彤非陪她一起去,但彤非没兴趣,说:“那人
我在院里见过,冷冷的,找那个不自在干吗?”
后来,林黎莫名其妙地被通知参加什么军医学校的入学考试,再后就真的去上
学了。彤非比较幸运的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使她调回到苇城的驻军医院去当护士,
日子比林黎要悠闲多了。她想不到,这之后竟发生了那么多的故事,不知道陈副政
委原来有那么多让人意外的经历际遇,而更想不到的是,林黎和他之间慢慢衍生出
的一段不同一般的交往,竟最终成了林黎至关重要的一段生命记忆。
彤非读着那段记述时,心也不能平静。她想不透自己和林黎同出同入的,但林
黎为什么总能体悟到更多的什么,不会像一般人那样去世故地看待人和事,而自己
却错过了不少精彩的生命体验。不过,常话说,什么人什么命,若不是林黎这样的
一种性情,她怎么会走出今天这样一段辛辛苦苦而不平的路呢?话又说回来,若不
是林黎肯于这样坚持,她又如何是自己和朋友们喜欢与熟悉的林黎!
彤非似乎有点懂了,林黎本身的精神给养其实都来源于身边这一个个人与事的
滋养,她常说“我得到的爱比别人多”。彤非曾为此恼她有“自恋与自虐”双重倾
向,因为即使在她不顺不快乐的时候,她也会用自己的那点善良和柔软“以德报怨”。
看看林黎与陆成杰的谈话,再看看郑鸣邀她进京时所做的思考,就不难知道,林黎
显然又在以自己力所不及的承担力开始虐待自己。
彤非有几分心疼,又有几分恼怨,心想,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是不伤害任
何人,可人家对你如何?再说想那么多干吗,你真想把自己修炼成佛呀!
彤非庆幸自己晚间没有顺着林黎的意去看什么《舞台生涯》,要是那样,她想,
还不真弄个故境重现,恐怕一晚都难过了。说不准会让自己不知怎么心急又无从收
场呢……
这一晚,彤非没有睡好。
白天,她到报社后,与陈子凯两人把头天采访调查的情况向领导做了汇报。毕
竟是触及到了一个现实与政策的瓶颈,领导也说需要听上面的意见,同时嘱咐他俩,
要密切关注事态的走向。
这一阶段,关于产权的探讨与争议实在是一个焦点,但的确没那么简单,所以
也就没人能随意处之。陈子凯昨天回到家后,翻来覆去想了不少问题,也查阅资料
做了不少案头工夫,他有一个设想,这时对彤非说:“我打算搞一个众家的座谈或
访谈,你认为是否可行?”
彤非显得有点心不在焉,陈子凯奇怪,便问:“嗨,你是怎么了?手头这么有
价值的一个Case,你怎么提不起兴趣呢!”
彤非晃了晃自己的头,狠命地按了下发涩的眼睛,抱歉地对陈子凯说:“不是
这么回事,我只是这几日来都没睡好觉。”
“怎么了?”陈子凯问,他知道彤非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沾事从来就没有打蔫
过,能让她如此劳神费心,也可谓天方夜谭了。
彤非怪怪地说了句:“我真怕了林黎了。”
陈子凯最初认识林黎虽说是通过彤非,但后来多少年的交往,早是铁杆朋友之
一。再加上林黎做了风华社的头儿后,宣传报道工作的接触也就成为交往的内容,
他对林黎并不比彤非陌生。他知道林黎最近工作变动的事,只因近日忙昏了头了,
没想起多打探林黎这边的情况,所以不清楚里面的来龙去脉。这时,他顺势问彤非,
彤非也就拣要紧的说与他听。
陈子凯沉吟了片刻,说:“等忙完手头这点事,咱们大家还是一同坐坐吧。”
精神不振的彤非应和着:“我也这么想。只是不知能有多少用……”她想起了
头天和林黎说起出游,林黎那怅然的态度。
陈子凯说:“到时叫着顾卓大哥他们,反正开导开导她,总比独自一个人发愁
好。”
彤非听着也对,说:“我现在也需要好好散散心了。”
陈子凯笑了,“连这也有跟着凑热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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