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2003-3-30 (周日) 爱不取决于人是否缺位
一大早,彤非、陈滔两口子便一起到我这儿串门。
有些日子没见了,虽然电话不断,但见面还是少有。昨天他们打过电话来,知
道我们全家要去扫墓,说今天来看我妈妈。实际上,我知道他们也在担心我,知道
我嘴上不说,但心里却从没放下过,独处免不了暗自神伤。
陈滔是第一次见到我家目前的样子。每个屋子都摆放着爸爸的照片,其中的一
间卧室门紧关着,屋内的陈设完全保持了爸爸最后曾住过的样子。
爸爸生病最初的日子,正赶上干休所老院重新规划,爸爸不愿搬到临时的什么
地方,便和妈妈一起到我这儿住。那大半年的时间,我、点点和爸妈四个人,过了
段温馨平和的日子。妈妈说很多年没见爸爸这么心满意足的了。他天天会围着我和
点点的生活内容转,几乎每个早晨,都会为点点准备好上学要带的水果和水,不再
让我早起,还会买好我俩喜欢吃的早点,然后在最后一刻叫醒他的“宝贝大小姐、
二小姐”。当我和点点出门之后,他会心甘情愿地拾掇被我们俩弄得凌乱无序的书
桌,直待晚上我俩和他腻糊的时候,对我俩说:“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为。”这
时,点点便总是耍赖地回应着:“我就喜欢乱,喜欢过猪一样的幸福生活嘛!”
爸爸得意于我俩和他之间的这种亲昵,那种开心,妈妈说是从心里写到脸上。
那段日子里,每个白天,他会照样延续多年养成的读书看报的习惯,可时间却
不觉改在了每个午休后的时段。因为,每个上午他都要去帮妈妈买菜,然后期待晚
上四人围桌小聚、其乐融融的晚餐。最特别的是,每当晚饭的这个时间,电视总是
调在点点喜欢的“音乐在线”频道,也不管里面播的是哪类通俗歌曲或流行乐。
有一天哥哥下班后,先到我这儿来看爸妈,可一进门就被那Rap 吵到了,他冲
着点点说:“这都什么呀,乱七八糟的!”看看表,随后又说:“都新闻时间了,
点点快换台,爷爷要看新闻了。”
没等点点说话,爸爸却开口了:“我们天天都看这个。”
点点不无得意,冲大舅做了个鬼脸:“完了吧?爷爷现在改习惯了!”
其实,没有人不明白,爸爸的“习惯”只是为自己心爱的人做出了让步。
在爸爸去世后,点点有一回曾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爷爷是最爱我的人。
他从不呵斥我的任性和所有在别人身上可能不被容忍的毛病。有的时候,我自己也
知道,我的有些表现其实挺令他失望的,可他就是懂怎样才会让我接受一种正确的
东西。在我的同学中,父母和子女都有代沟,可我爷爷不仅是跟你没有,就连跟我
也没有!他会去了解和尝试着接受他所不熟悉的东西,让彼此保持着一种无间的沟
通能力。有时候我惊讶,他几乎什么都知道,甚至是连我们这么大孩子喜欢的流行
乐坛的人与事,我也可以和他聊个热热闹闹。还有些时候,我会在书或课本上,发
现爷爷闲聊时引用过的典故、名句,那时,我就会对一些东西有新的领悟,于是也
知道,自己潜移默化中早打上了爷爷的烙印。”
出国后的一天夜里,我突然接到点点的电话,听着她哭过后带有的浓重鼻音,
我紧张地问:“怎么了,宝贝?”她说:“听着窗外风雨的声音,我想起了小时候
在爷爷‘老家’时,和他躺在床上的情景……我想爷爷……”
我们就是这样,和爸爸有着一种割舍不断的情感联系。
陈滔自进门后看着如同在我妈妈那儿一样的气氛,没敢多说什么。他趁我忙着
沏茶和彤非追着我说话时,一个人到处地看看。待坐定下来,陈滔不无小心地说:
“林黎,有时候怀念一个人,把他放在心里不是更好吗?”
我看看他,知道他在指什么,解释到:“每个屋子都有爸爸的照片,这不是出
于纪念。我喜欢他在家的感觉!”
“刚才在你妈那儿,我们觉得她比林叔叔在时衰老了许多。她说她常会一个人
和林叔叔说话,还会写信给他。我们听了挺难过的,劝她注意自己的身体,说林叔
叔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们这么伤心,若泉下有知,他一定盼望你们能生活得快快乐乐。”
我一笑,表情有点惨淡:“我知道爸爸最期待什么,也知道他想要看到什么。”
我的喉咙有点哽咽,心在想自己精神最疲弱的时候,没有选择放弃,没有想要
像站在悬崖边寻求解脱的人那样,从高处纵身一跃,把烦恼也留在漂浮的空气中,
而是固守着那个生命中不能打碎的信念和珍贵的美好,咬牙撑持着,我怎能不清楚
爸爸心中的冀望呢?他像园丁呵护草木一样地呵护着我,心里一直希望,我即使成
不了参天大树但会长得笔直。我知道,他渴望看到精神的延续!
彤非不愿在这样的气氛中深入下去,便拦下陈滔刚要说的话,问:“陈滔,你
忘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快去准备中午的聚餐!”
陈滔会意地站起了身,打算进厨房。我有些诧异:“什么聚餐?彤非你又搞什
么把戏?”
彤非诡异地一笑:“借贵方一块宝地,想罚你上次出游时提前退场的不仗义。”
她嬉皮笑脸地说:“不好意思,事先没跟你商量。不过,我们已经把该吃的东西都
备齐了,做饭的人我也给你带来了。”
我想起他们进门时拎的那大包小包的东西,无奈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比主
人还主人,真少见。”可转念之间,我又迟疑了:“彤非,且慢!我这里已经有一
年多没开过伙了,所有的餐具都不能用,除非……你们来趟不容易,咱们要不到外
面去吃?”
“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全部清理一遍嘛!我马上叫人来给你帮忙。”她不理
会我的建议,说着便掏出手机开始给顾卓、陈子凯他们拨电话。我一看没退身之步,
赶紧也进了厨房。
一会儿,顾卓、陈子凯二人便到了。顾卓也是主厨的一把好手,他看餐具都已
洗涮完毕,便把我们轰出了厨房,留下陈滔和他一起忙活。
我在外面准备着酒具,无意间听到顾卓和陈滔的对话。顾卓说:“上次咱们全
体在这儿聚会时,是江川咱们仨操持,那次他做的酸菜鱼,到现在我还挺怀念的,
味道可比馆子做的好吃。”
陈滔蔫蔫地接了一句:“有的人活着,可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却活着。”
顾卓问:“陈滔,干吗这么说?你,不会也把江川开除出局了吧?”
陈滔说:“一言难尽。反正江川就是再找不回从前的感觉了……”
他们的谈话,让我想起了江川。听陈滔套用臧克家的《有的人》来回答顾卓,
我觉得他这个表弟似乎也和我一样,心底里埋有一种落寞的情绪。只不过他可能是
为江川这个人可惜,觉得他的选择与放弃太不着边际。而我痛苦的是爱本身,它那
么脆弱,在经受了许多之后竟会悄然逝去。偏偏这一切,能勾起回味的竟与人是否
“缺位”全无关系。
我记得,当他从失意的商场回到家后,我曾想努力使他平静下来,可商场鏖战
的赌性,让他依然神驰于叱咤风云的诱惑,他已过不了安安静静的日子。最初的那
些天,他说要重拾创作,我也希望他能以商战的经历做背景,来写这个时代和这个
时代中特定的人。我这想法还有一层潜台词,那就是他若能借此很好地梳理一下自
己的思绪,让浮躁的心冷却下来,那么以后即使再涉商海,也不会重蹈覆辙,至少
不致再像曾经那样轻率。
于是,我很经心地维护着他的那点有限的热情,每天回家后都会用大段的时间
看他的作品,与他谈作品中的人物,谈人的性格与命运,谈间架结构、整体布局和
情节的驾驭。但是,这终是徒劳无功的。不多天,他便坚持不下去了,说要出门,
要再搏一次。不过,这一次他把我吓到了,他放不下当惯了老总的身段去从头做起,
选择了一种危险的酬资方式。我不能看他把家也在冒险中摧毁,便制止了他。可是,
此后的日子就再找不回正常了。他先是任颓丧蔓延,整日打些无聊的电话寻安慰,
而后是不经商量地便接一个从没什么交往、在经济上出了问题“逃难”的“朋友”
来家住,策划一同出国的事……
那一次离家,他比第一次出国还要过分,虽没带什么女伴,但临走提出和我
“假离婚”,说担心会影响到我和家里。我无话好说,在江川的心里,什么还能比
得了他自己的欲望更重要呢?但是,不到半年,他再一次从国外回来。显然,“朋
友”那国外有钱的舅舅并没能给他想要的扶持,同行的“朋友”褪了套儿,于是闹
翻了。计划不顺让他想到的是,离了婚的“家”还可以给自己遮风挡雨,可是,若
要真的顺利了,那又会怎样呢……
后面的日子已经全然叫不得是日子了。几个月中,我们就在一种说不出什么味
道的状态中打头碰脸地过着。再到后来,我已无力再牵动那只因迷失而左突右撞的
风筝了,我终于撒了手中的那根线……
厨房里的两个人还在说着江川,只听陈滔在讲最初江川摔跤的根源:“他这人
太自信,有时候不计深浅。当初,他带那个老同学进公司,还不假思索地将其老婆
安排在公司做财务,你也知道,咱们大家都说他的那个决定不妥,可他自认为无甚
大碍。结果,最后为着利益和扯不清的那点烂事,人家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那女
人,长得不漂亮,可却真的很会来事,几次进京便和上层人物关系走得很近,之后
江川做起事来就不那么顺手了。再后来,就传出了他和秘书之间有什么劳什子的暧
昧关系……”
“你觉得那会是真的吗?”顾卓问。
“无法考证。”陈滔以一种学术的语言回答道,“反正最后是他带着秘书一起
去了国外,而且对任何人连个招呼都没打。”
顾卓有些感慨:“这正中了一句老话儿,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过,说到底,
江川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林黎了。他呀,吃亏就吃亏在太顺,林黎给他铺好了路,凡
事都顺着他,这让他以为,全天下都在自己的手中呢。”
“咳,脚上的泡,说破天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陈滔有些不原谅这个表哥:
“上星期,我去南边出差,顺便看了看他。我觉得,江川真的再不是当初的江川了!”
顾卓还是有些念旧,回转着说:“为了生意的事,他和我之间还不时有些联系。
偶尔说起林黎,江川好像挺痛苦的……”
陈滔打断他:“算了吧,他们要再走到一起,只能是更痛苦!”陈滔说起自己
看见的一些气人事:“他最近刚离了婚,可又和另外一个女人同居了。我和他说起
孩子,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反正林黎和点点都不想理他,而他现在也没有能力资
助点点在国外念书,他就这样了。你说,天底下有这样做人和当爹的吗!”
“嗞啦——”鱼下锅的声音,后面的话时断时续,听不太清了……
“林黎,林黎——”陈子凯在书房喊我去帮他找盘好听的音乐。
忙完了陈子凯,待我进厨房看看时,那里正热火朝天,再出来看表,已临近12
点,自觉时间不早,便自言自语:“萧启怎么还不见人影?”
彤非沉迷在美国大片中也没忘了搭讪,说:“他不来了。”
“为什么?”我问。
“他今天有特殊任务。”看着她漫不经心地蹦词儿,大有卖关子的意味,我便
不客气地把她的光盘按了暂停。彤非笑眯眯地还原了正经,说:“还真不容易!这
些年谁给他介绍女朋友他都不理,最近听说被公司一个漂亮女孩给缠上了。那天他
打电话给我,一脑门子官司,愁得什么似的。我对他说这是好事,干吗活得跟柳下
惠似的。这不,今天又被那女孩拽走了。”
我听着彤非的话,没再说什么。此时此刻,我想起近日来萧启连续打给我的几
个电话,没说什么要紧的事,只说:“想听听你的声音,想听你说话。”回味起来,
他这也是一种探询,一种无奈的告白,可我没留意到他的心情变化。这些天我被自
己的烦恼快压扁了,更何况萧启像个永远不会偏离轨道的朋友,我常常会忽略掉他
这层意义以外的存在。
其实,上次单独谈过之后,我还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些事的,尤其是近十年来那
些不被我记忆筛选刻录的东西。回味起来,在我和江川分手之后,他可说是我唯一
忠实的听众,听到过我内心最深沉的苦痛。为什么选择了他?为什么不是别人?我
的朋友们个个都可以给我以慰抚,但有的是不能说,有的不方便说,更主要的也许
是他的那份缄默和他感同身受的一种理解。他说过,他对我而言不是最好的,但像
茶可以慢慢品,而不是那种迅速解渴的饮料……
我一下想起了好多事。
张罗开饭的热闹打断了我沉思下去的可能,我被大家的兴致卷入到一种新的气
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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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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