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2003-4-6(周日) 爱——生命的给养和动力
上周,提前去给爸爸扫了墓。爸爸往日不喜欢拥挤和乱,我们也希望一家人相
聚没有太多的打扰,所以没赶清明的正日子。这个周日,哥哥要我们都“回家”,
一起陪妈妈待一天。全家便聚在一起,缓解一下这个太易产生联想的忧郁的日子。
其实,从爸爸离去后,我每天下班都会去妈妈那里“报到”,名义上是去吃晚
饭,事实上也为看看妈妈,即使不说很多话,也算为太清静的家里增加点人气。
哥哥一直和妈妈一起住,早年他在部队,嫂子就没离开过家。如今他们的女儿
上了大学,嫂子在外企工作,近日又被派驻北京分公司,于是家里加上我通常也只
有三人。这个周日,弟弟一家三口都来了,显出几分热闹。不过,与往昔相比,还
是有种繁华不再的味道。想当初,全家齐齐地聚在一起共11口,爸爸是家的主心骨,
好像我们小时候猜过的谜题:“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但是,也像谜语后半
句所言,“一阵风吹来,衣衫都扯破”。这个家因没有了爸爸,也像拔去了中柱的
蒜头,少了强固的依托,变得七零八落。
中午的时候,弟弟做了不少好吃的菜。他是家里出名的“大厨”,逢年过节只
要他在,便会做出许多新鲜的菜品,让大家吃得快乐而开心。然而,今天不同,看
着一桌的菜,妈妈还是掉下了眼泪。弟弟的小儿子虽说只有七八岁,却很懂事,赶
紧给奶奶递上了纸巾。此前,大人们忙着做饭和说话时,他蔫不做声地就把烧好的
大虾、鱼和好吃的菜用小盘分好,摆到了爷爷的遗像前。我们看着这个眼前唯一的
小不点儿,心中有几分慰藉,觉得家是有传承的。
不过,这顿饭还是食难下咽,妈妈说:“要是你们的爸爸在多好……”
哥哥和弟弟的眼圈先红了。有多少次只要提到爸爸,哥哥最先忍受不了,他说
爸爸最后那几天的眼神他总是忘不了,老浮现在眼前。我不敢陪着一起哭,自爸爸
走后,我看到了这个家太多的泪水,仿佛一辈子的眼泪都汇集到了这一年之中。
其实,伤心的何止是人。家里老院的草木在爸爸离去后也一个个相继死去了。
以前,我从不曾相信草木真有灵性,当听到某某古木逢伟人去世便会掉落一大枝干,
总觉是人为杜撰的“神秘”;而看章含之怀念乔冠华的文章,说“乔老爷”习惯坐
在荫下纳凉的那棵树在人走后枯死了一半,而院中其他的果木也从此不在繁茂,感
觉是人的心情主导了这些。可以想见,草木疏于侍弄还怎么好得了呢?可是,事情
竟非人的理性所以为的结果,万物皆有灵性,这一次真真切切地让我有了体悟。
老院门前的那两棵石榴树,当年曾是两株幼小的树苗,最初用盆栽养植,而稍
大后便换了木桶,再大则移植到了小院的花池中。爸爸说,它们是树,要接地气。
大约好几年的时间,石榴树不慌不忙地慢慢长着,梨和香椿都蹿得老高了,而它们
却依旧枝细体瘦、漫不经心地逍遥着。后来,梨树结果了,香椿也每年在初春让家
人先于市场吃上时鲜的美味,我几乎是慢慢地忘却了有石榴树存在了。这期间,我
只知道爸爸又让战士们将这两棵石榴树移到了小院门外,他说院太小,几棵大树把
石榴遮得透不过气来。似乎是只有爸爸一如既往,在适时地为它们施肥浇水,而我
却从未再多留意过它们。
大约就在石榴树来我们家安家后的第八个年头,它们结果了。先是星星点点一
树红灯笼似的的小石榴花,不多天便一点一点变成了小小的青绿色果实,再到秋天,
它们竟长成了饱满的石榴果。此后,石榴树年年都结满一树硕大的果实,红红的,
比外面卖的要漂亮许多,也甜许多,让人看了没有不羡慕的。我们家每年都会把熟
透的石榴分给邻居们吃,大家都说这两棵树简直长疯了,就没见过这样结果的,回
回把树枝压得不堪重负,弯弯的枝条像笑开花的脸满是灿烂的曲线。最让我吃惊的
是,石榴树的枝杈那么瘦细,但它可以挂住重达一斤半到一斤八两的众多果实。逢
这时节,爸爸总是不无欣慰和自豪地说:“这叫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啊!”
说来也怪,回过头想想,那几年恰恰正是家里最顺遂也人丁兴旺的一段日子…
…
后来,随着搬到了新的住所,梨和香椿树先自凋零了,大家不忍看石榴树孤单
地留在人去宅空的老院中无人侍弄,再一次将它们移栽到新的院里。但是,这一次,
它们不再欣喜地接受迁移,其中的一棵先枯萎了,而另一棵也蔫蔫的,拒绝再开花、
结果。哥哥依旧像当初爸爸那样精心地去侍弄它,希望它有一天能再生气盎然。但
是,被爸爸一手养大的石榴树,好像铁了心要随他而去,那形单影只中便带出了无
限的寂寥。
此刻,餐桌旁的我们,也像老家种植的草木一样,虽聚在一起,却感到光阴不
再,有种“春风不渡”的凄凉。我不知道,自己能怎样安慰眼前的一家人,甚至不
知道该怎样平定自己摇晃不安的心。
将近一年的时间了,我清楚自己是怎样挣扎才勉强维持着一种生的顽强,维系
着一种勉强还算得上“正常”的心态。精神的晃动与起伏不定,以脆弱这一独有形
式控制住我,它如此强悍,让我感到无力和恐惧。
一切太难了!此刻我心里孤寂地低吼着,但却发不出、也不敢发出声音,喉咙
梗梗地蠕动了一下。
饭前客厅小坐的时候,妈妈的泪眼绞得我心痛。她望着墙上爸爸为他们五十年
金婚将至书写的条幅,凄婉地低诉着两人当年如何邂逅,和以后几十年风风雨雨、
甘苦与共的岁月。她对已不在了的爸爸自言自语着:“今年五月该是我们金婚大庆
的日子,可是,你竟一个人先走了……”
看着爸爸一身老式军装但极其儒雅的遗像,那眼神的温柔和唇角间透出的一抹
淡淡微笑,让妈妈的痛楚在这一映衬下更加不堪。我忍不住,独自进了卫生间。
几个月来,常常都是这样。我们在家时,妈妈尽量不哭,可她一个人独处却是
那么地无所顾忌,不再压抑自己,让泪不懈地流。她会对着爸爸的相片,对着爸爸
临走前至今也不曾有丝毫改变的家的格局和物件,轻抚着它们,倾诉着,沉浸在只
有他们两人存在的世界,甚至不吃不喝。我们原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伤心的创痛,
情感的伤就会得到慢慢疗治,至少会慢慢把一种强烈的失落抚平,让家有一种爸爸
在时的温馨。但是,当有一天哥哥提早下班回家时,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那么自欺
欺人。
那天,他进门时,妈妈比惯常稍缓了一些从卧室走出来迎他,哥哥叫了声“妈”,
却发现妈妈的眼睛肿肿的,在回避着他。
妈妈叨念了一句:“下班啦?”随之便朝厨房走去。
哥哥跟了过去,看见厨房里的一切都还是他早晨离开时的样子,便问:“妈,
你中午什么都没吃过么?”
妈妈摸挲着案台上的东西,淡淡地说:“我没觉着饿。”然后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快就到晚上了……”
哥哥觉出不对,一边心急地说着:“你一整天什么都不吃,这怎么行呢?你太
让我不放心了。妈,这一天你都在干什么?”
他把妈妈扶出了厨房。在妈妈的卧室里,哥哥看到了一天中或者一段时间来妈
妈独自在家时的景况,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原来妈妈一人独处时,她把爸爸临去世前最后一个春节和家人拍的照片,都摆
放在写字台上,面前还有一沓厚厚的稿纸,上面写满了她和爸爸共同生活的回忆。
已经有很多页,而半掩的抽屉中还整齐地放着好多封用信封装好的写给爸爸却无处
投递的信。
哥说:“妈,你别这样!爸若有知,看到你这么伤心,他会不安的。他那么爱
这个家,本来就舍不得,可……”哥说不下去了。
后来,我和哥哥商量准备雇个保姆,以防止我们上班时妈妈没个照应。也省得
不能随时守在身边的我们,心总是七上八下的。但是,这终于没有实现。妈妈极力
反对我们这样做,她说不想家里有外人,不愿意在家都感到不自在。其实,我们心
里也明白,多少年来爸爸始终就是持这样一种观点的。除了我们小的时侯,爸妈上
班分身乏术,家里才雇着保姆。我们够岁数上学院的全托幼儿园后,家里就再没请
过其他人。爸爸很享受一家人自有的气息,我知道,他把家看得很独立,不愿夹杂
进任何除家原有气氛以外的东西。正是因为这样吧,我们的家便有着与其他许多家
庭不同的味道,家庭成员之间密不可分,即使在结婚组成新家庭后,也依然保持了
一种融合,存在着一种亲情的细腻——我们谓之为家的传统。
从卫生间出来后,我的脑子里就一直纠缠在爸爸送妈的那帧条幅所引发的联想
中。在爸爸住院期间,当他的病还没有发展到表面看来也无法欺骗自己的严重程度
时,爸爸曾说:“我生病前给你妈写了个条幅,现在,我也想好要写给你们的东西
了。”
我当时脱口而出:“是什么?”
爸却一笑:“还没到时候。等到了时候再告诉你们。”
我不知道爸爸所说“等到了时候”是指什么,因为关于爸爸的病,我们始终隐
瞒着。当专家判定他最多只能活半年的那一刻,我们就打定主意不再让他因病添加
负担。我希望爸爸最后的日子,每一天都能活得像正常人!所以,我不敢想爸爸是
否对病已有猜测,因为他几次住院,病情每况愈下,而他又毕竟不是无知的老农民,
他那么聪明、敏锐,于是,我便不敢再接着问下去。
随着爸爸病情的日益恶化,他的精神和体力都愈显衰弱了。为了让他能有点信
心,我把他写给妈妈的条幅装裱好,一天下班时带到了医院。爸爸凝视着那幅“金
婚书赠爱妻”的字幅:“光阴荏苒五十秋,相濡以沫到白头。分多聚少妻操劳,离
休相伴作答酬。”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妈妈,吃力地说:“看来
我要食言了。”
我们始终都不曾去触碰病的因由,在他病情不断加重的日子,爸爸也像要与我
们保持一种默契似的,其间始终缄口不问。有时,妈妈看爸爸被病魔折磨得极其痛
苦却隐忍着默不作声,忍不住偷偷落泪,爸爸反倒安慰妈妈说:“我会好的。放心,
我们的家族有长寿的历史,我一定会陪你到八十岁的!”此刻,听爸爸说出了“要
食言”这样的话,我们的心被揪得紧紧的。我心里清楚,爸爸显然是早知道自己的
病了,他只是不愿让身边最亲近的人们难过,所以才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心里哭喊着:“不,爸爸!你一定要好起来!你一定会好的!”我期望奇迹
能出现在他的身上,哪怕让我用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去弥补!
在那一刻,妈妈超出我们想象的坚强,她眼里含着泪,脸上却带着笑,用手握
住爸爸枯瘦的手,说:“不会的,这一辈子你都从没食言过。我们俩一定能一起活
过八十岁的!”
爸爸艰难地回报了一个笑,可脸部的肌肉似乎不能达到协调,表情有些走样。
我难过得不得了,八十岁,八十岁对现代人来说算得了什么?可这竟是爸爸今生的
一个奢望。我想到爸爸曾说要留给我们每个人的一些话,那时却极其害怕提到。我
在心里默祷着,假如爸爸说“等到了时候”是指临终遗言叮嘱的话,我期望那个
“时候”永远都不要出现,我只要爸爸活着!
显然,爸爸也一直坚守着“活”的承诺,或许越到后来他也就越不忍再说那些
能令大家伤心欲绝的话了,他不愿看到一个凄凄惨惨、生离死别的场景。他始终没
有再提及那些要说的话,我们也谁都不敢问,惟恐那话一出口便会成为永诀。
去世前爸爸睁了三天眼睛,他无法再用语言表达他的任何想法和愿望了,他的
眼神便也成了透视他心灵的唯一的窗子……
我不知道爸爸留下了多少的遗憾,在爸爸离去近一年的时间中,我时常忍不住
想,我的不忍和怯懦是不是对爸爸也构成了一种残忍?他带着一些无法表达的心愿
走了,而这成为了一个永远的秘密,也再无从弥补。我甚至羡慕妈妈,虽然她看着
爸爸留下的条幅会时常伤心落泪,但它却也是妈妈实实在在的拥有。
饭桌上,我劝慰着妈妈,和包括自己在内的大家:“别哭了。爸爸一定不希望
看到咱们天天都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他那么爱这个家,留下了那么多值得回
味的东西,他不会想看到他不在了,这个家也就从此一蹶不振。爸爸病重的时候不
是说过吗,很遗憾自己离休后没能很快调整好心态,不然的话,他会用文字给我们
留下更多不会远离的记忆了。我觉得,爸爸直到最后一刻,都希望我们能摆脱掉宿
命的不完美,他希望我们,没有缺憾,能活得比他有生气,也更精彩。看看他用爱
心营造的这个家吧,我们该好好地珍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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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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