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2003-4-30 嘎然而止……
五一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单位提早放了,一过中午各屋就几乎没什么人了。我
没走,独自坐在办公室,想理一下自己十天来的思绪。
“非典”还是真耽误事,从上周和陆成杰谈完之后,抓紧着落实北京的事,但
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北京的疫情一日紧似一日地升级,鹏远集团总部的人暂时都撤
回济南老营去了。
上次通电话时,周鹏远正在给他的办公室交代迁徙的事,我跟他通报了这边谈
的情况,他表示非常高兴,但随之说:“现在看来时机不对,我们先分头把合作的
具体方案搞出来吧,等‘非典’一过,我们再进入务实阶段。林总,你看这样可以
吗?”
我当然是同意的了,这难道有选择吗,人命关天的。这些天,不要说像鹏远这
样的进京企业在打算着离开疫区,就是北京的一些朋友,也在这几日开始把家人转
移到有熟人接纳的郊区农村了。
苇城的情况其实也在发生着变化。这里虽不像北京的疫情那么严重,但上级严
防死守的决心非常坚决,出版局下发了一个通知,要各单位暂停一切外出,一日一
报本单位情况。各出版社都在紧急召回外出的人,而回来的也在按规定自行在家隔
离,待潜伏期过后确定无发病的迹象方可上班。这一来,预防“非典”实实在在地
成了最要紧的事,任何人都明白,战胜“非典”是全国人民当前最大的政治任务。
所有的事情因之都变成纯纯粹粹的“案头”工作了。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
这样紧张也这样消闲。最忙的无疑是第一线的医护人员,还有冲在第一线的记者们。
出版社显然不能跟他们比,虽说工作依然在正常进行着,但性质不一样,这些天都
是凭借电话、电子邮件对外联系,手头的工作都是纯个体性的了。
为了防止外来人把疾病带入办公大楼,门卫采取了严密的监控措施,楼内的人
都挂起了贴有照片的胸牌,每天进门还要测量体温。为了减少感染机会,本系统印
刷厂的业务员也不再每天到各出版社取活了,非赶着要出的书,改成了由编辑们审
稿后,自己送往工厂。
路上,人们行色匆匆,满眼看见的尽是些戴口罩的人。原本计划这几天要举行
的编辑竞赛颁奖会也不得不取消了。不少单位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我让小韩和版协
的于大姐她们先把奖品和获奖人员名单由各单位派代表取回,里面附有一份正式通
知,讲明会议取消的原因——其实这是多余的话,并说获奖证书将在10月版协与编
辑学会共同举办的年度论文颁奖会上一同颁发。其后,我让张成将获奖情况在大楼
里张榜公布,这件事就算暂告一段落。
在这样的特别时刻,做着这样一些小事,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的。如此的“闲”,
让往日活跃的人们颇感到不适应,尤其是跑惯了或是心里有事的人,更不免心急火
燎,但是也没有办法。
整天五急六受的,办公室里除了埋头看稿,就剩下围着“非典”的话题打转转
了。那天,同事们像往常一样说起了各家的情况,我说到嫂子滞留在北京无法回来
了,也说到弟妹正准备着去支援北京,她们医院已经动员医护人员报名参加预备医
疗队了。编辑们也说起了另外一些见闻。
张智不无羡慕地说:“看人家学医的多好,这个时候,好歹还能帮上点忙,咱
们这些老大不小的人,却是干着急,插不上手。”
回文科编辑室“娘家”串门的柳枚,不甘寂寞地插进话来:“这要长此下去,
我们还不都练成游手好闲之辈呀。”
隔壁美编室的人,从两屋隔断墙“放风”的玻璃窗处探过头来,也参与着这闲
聊似的议论。
我知道,大家心里急,被无用武之地的焦灼熬得难受。这些天来,虽说单位要
求大家坚守岗位,但坚守其实并无多少事可做。除了案头编辑,不是每个人都有大
部头的稿子要看。再说,即使是看稿子,也与以往有很大不同,没什么是非急着要
赶的活儿。每年5 月要在北京举办的国际图书博览会,这时也已明确通知暂行取消,
至于何时开办,要看“非典”的控制情况。所以,所谓要干的活,不过是准备着后
面过日子的事。大家心里其实不相信这个“非典”就真能扼住国家的脖子,而让其
在漫长的时间里横行肆虐。所以,在人们的心里还是存有一种状况很快会过去的念
头。
每天办公室里例行的消毒,让我想起了有着相同一幕的唐山大地震。那时,自
己因外出送病号而躲过了当夜惨烈的一幕,当再回到部队时,医院同宿舍楼住着的
战友,有的已再见不到了,活着的也一个个断胳膊断腿,惨不忍睹。所有的房屋都
倒塌了,一片狼籍的瓦砾下掩埋着这座城市30多万个原本活生生的生命。正值盛夏,
尸体腐烂得很快,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忍受的腐臭。师部游泳池那池一天前刚换过的
水,成了当时部队及周围唯一可以饮用的清洁水源。各单位每天都在自行用消毒液
消毒周围的环境,而每天也必有飞机在空中喷洒消毒药品。大灾之后,预防瘟疫的
大流行是当时要紧的事情。那段日子对我来说,可谓记忆深刻,历历在目……
现在,面临这样一场如狼似虎般可怕的瘟疫,人类又在进行一场与其搏斗、人
定胜天的较量。我早已不再是医护人员了,但我知道这其中将会有怎样不同的故事,
也会有多少平凡人的不平凡经历将成为永恒。我把这个讲给了周围人听,大家都觉
得似乎该为第一线的勇士或者普通的人们做点什么才好。
几天来,各种有关抗击“非典”的报导都相继地出来了,不少感人的事让大家
心有所动。编辑室里就围绕这个点议论开了。
葛薇说:“咱们组织一本有关抗击“非典”的书怎么样,林总?”
周围的人在为此兴奋。柳枚三句话不离本行,说:“这个选题好,不,将来还
一定能成获奖书呢!”
张智点着柳枚:“目的不纯!出书就出书呗,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获奖呐?”
柳枚不吃这一套,大着嗓门说:“那怎么着?这叫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
“小林黎”葛薇冲着美编室像真有其事似的喊开了:“陈老师,插图的活可就
看你们的啦!”
陈亦庭从墙窗处探过头来:“那绝无问题!”然后转向柳枚,接她那句“两不
耽误”的话说:“咱这叫‘蒋介石的兄弟蒋介(这)劲’,对吧?”
可算有正经事干了,我又认同,大家本着这个思路,开始了各显神通的准备工
作。
组织实施的过程是困难重重的。真正进入视线的“作者”要么在一线忙着,要
么担当着更重要的任务,除非编辑自己去完成这一非同一般的组稿过程。但是,不
许出门的规定,使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法成行,这件事仅仅凭着电话采访或操
作都办不好。几天下来,大家有点发愁了,好在随之听说北京的同行正不畏艰难地
做着此事,比起他们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大家甘拜下风,但是心里却为此高兴。
毕竟,在出版同仁中有着一些不辱使命的人,这值得欣慰,只是自己的计划只得作
罢了。
临近假期,我有些不知所措,想不好后面的几天该怎么安排。要说聚会,显然
不合适,可工作,能做的多是些要写的东西,填不满整整七天的时间。剩下就是领
导值班了,可值班也没什么大不了,出版单位不同于政府机关,不需要盯在办公室,
按上级规定,只要全天候开着手机随时待命就是了。所以,唯一可消遣的,就只有
读书了。
闲,是一种很难耐的感觉,有力使不上,这又是使人着急的。我不知道自己这
几天来怎么就这么心浮气躁,真似一生的无所事事都要集中体现在这种日子中了。
为了填满放假前最后一刻的没着没落,我又坐到了电脑前,想着,跟什么人聊聊天
吧。
下意识地打开邮箱,有些吃惊,一个陌生的邮址贸然地出现在未读邮件中。要
照通常习惯,我可能随手就把它删除了,可此时正觉空落,瞧着又不像是垃圾邮件,
于是点开来看。没想到竟然是远野。
这个从不使用电子邮件方式跟我通信的人,今天也采用了特别的形式,他说,
自己正“自绝于群众,外出回来后在服自动隔离的刑。因为懒得出门,索性老老实
实像个‘服刑’的样,坐在家里写电邮,免得写了信也不方便寄”。
看到他这样一种说法,我禁不住先自笑了。
远野用邮件的方式给我传来了更多抗击“非典”的深入报道,他在信中还说,
“非典”有许多地方是该引起人们反思的,但是当“非典”过去,一切归于平静之
后,可能生活中原有的一切又会回复到旧有的样子。他让我把心静下来,趁这段时
日好好地思考一下自己面对的现实,他说这将是一个比“非典”并不弱势的对手,
不要老心存幻想。人太会想问题不是坏事,但太会想又偏偏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结中,
那就有问题。他的话把我带到了几天前电话中谈到的内容上。
那天,他打来电话,一上来就说看到了我发去的《预防》邮件,叮嘱我不要光
会提醒别人,要知道自己才是最需要注意的。我告诉他这都不是问题,恰恰这种事
对我来说比现实面对的事要简单多了。
于是远野问起了我的近况,我说:“俩字,累心。”
我给他讲了近日来接连经遇的事,也告诉他,最近才听说,一年多前社长任命
这只煮熟的鸭子忽然又飞了,原来是与一笔旧账有关,味道很不好。
事情的原委是,几年前在社里负责财务的吴友道,私下将社里上千万的自有资
金存到了一家银行,借此要求人家安排自己的老婆。可事情办得不如预想顺利,便
威胁人家要把钱提走。那几年,银行的业务也早不像前些年那样好揽了,于是银行
的一次内部工作会上,那家支行的行长就把此事端到了桌面上。当时,弟弟是上属
分行的一员,也在听会的人当中,他觉得这么多人的会上让人直白地提出此事,影
响恐怕不好。所以,借一个偶然的机会,悄悄对谢社长提醒了一句,说适当的时候
最好嘱咐一下,别惹出什么闲话来。
老社长是性情中人,面对小字辈,他没多想,直接就把这事端给了当事人。吴
友道认为,这是我要坏他的事,于是记恨在心。令人生疑的是,其后,弟弟也没得
好果子吃。相当一段时间中,他被一股莫明的力量整得不得安生,处长任命被压,
此后还几次被迫调动工作岗位。这件事不禁让人猜想,其中恐怕不止表面看来那么
简单,难保不隐含着更多不为外人知的交易。
吴友道安排老婆的目的最终是顺利达成了,可这并没有完,他调出版局后不久,
局财务处长的任命随之下达,此后便听说钱唯强的妻侄也在吴友道的撮合下正式调
进了那家支行,而且一跃成精,不久便成了一方诸侯。这之后,吴友道的影响力越
来越大,他与领导勾勾连连的事底下常有议论,然而他也越来越有了左右旁人、搞
乾坤大挪移的资本。可以说,在我身上他所完成的那报一箭之仇的快意之举,仅仅
是使风华社逐渐沦为既得利益者们的私家领地的一个环节,交易中谋得更大“运作”
空间的目的才是棋局所求。此后的这段日子,时常发生局属各单位被刁难的事,财
务这根枢纽,很好地控制了“干部升迁任免”的神经,而其间进贡或换血的事越发
频繁。吴友道已是没人敢惹的主,他如鱼得水,以致扬言如今黑道白道已没人动得
了他。
可想,事情一步步地不顺利都与此相牵连,我对远野说:“这个死扣已经结下
了,无论我如何从做事的角度考虑问题,恐怕都已无济于事。”
远野便劝说道:“这已是一个既成的事实,既然同流合污与不愿苟且别无选择,
那就随它去吧,别再想了。”
想到前些天听了简志峰的建议,做出走的打算,看清了自己,也有种释怀之感,
但看着身边这么一些污七八糟的事,心里还是不胜其烦。我在想,要说“非典”来
势汹汹,有种吓人的威慑力,但它面对的毕竟是广大的人群,于是也就有广大的力
量来与之抗衡。最难的反倒是人群自身的事,说不清道不明,真可谓有“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味道。
近日来,社里也似乎平静多了,没有了往日那么多明争暗斗的争锋。看来,人
们在大的危险来临之时,明白共同的安全这是个体安全的保障。但是,也正像远野
担心的一样,若又回归到平日的状态,那么无事生非又该怎样无休止地风云再起呢
……
我不愿再想了,关上电脑。这时,脑子里却蓦地蹦出了一句不知是谁说过的话
:人是种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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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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