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2003-7-23 草色遥看近却无
简志峰周日接到我莫名其妙说了一通吃的邮件后,感到几分疑惑,转过天便打
来电话。我告诉了他这边发生的事,起初他并不当真,说:“别开玩笑了。几个月
前你还作为苇城推举的全国百佳出版工作者,几个月后竟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怎么可能呢?这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可想象的!没想到,你还挺会制造玄机,不过这
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
我郑重其事对他发布:“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没跟你开玩笑。”
他在电话的那头愣住了。随后我对他粗略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当晚,他写来
了《九级地震》为题的邮件:
林黎,起初听你说着眼前发生的事,我真以为是个玩笑。不过当你说“一切都
是真的”时,给我的震动恐怕不亚于当日上方把你找去谈话引起的反应。
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上级组织的“玩笑”才叫开得太大了!这一
刻让我也体会到,个人是何等的渺小。不过,沉静下来的时候,我也在分析,想起
当初你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对于一个有精神洁癖的人,怎么可能与一种浊度很高
的东西融合呢?”这话让我此时不得不反思,我们在现实中暴露出的致命弱点——
软肋在外,任人攻击。我在想,知识分子型的人总是弄不通官场的事,即使弄通了,
也有如两股道上跑的车,形不成真正的对接,总是貌合神离。站在官场的立场看,
知识分子型的人容易把事情想得比较理想化,也容易犯一个毛病,即对宏观——大
事大理的问题想得多,而对微观——世道人情的问题钻研得少。一些官场之术,往
往不齿,更不会想到要去学两招。结果则是,人事打败本事,外行打败内行。
这一个“发现”,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并非以往看不透这点,而是没有特别
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切肤之痛就显得不那么强烈。这让我也联想到前些
时我跟你说这里发生的事,我觉得在对待问题的态度上,我们与现实有太多格格不
入的东西。我真的想说,我们似乎应该改一改,因为置身当前的环境中,自己不学
得乖巧一点,难道让别人在考虑自身利益都考虑不过来的时候,还去想一个与他无
干的人的前途吗?我们这样的人,通常的思路会是着眼大的改革,以为改革到位了,
自然会有一个人才脱颖而出和干事业的环境,可是在别人眼里,这恐怕只能叫迂腐,
太天真了!
但是,我也又想到你曾经那么恳切地对我说过的一席话。温读那篇文字,我忍
不住想把它再抄给你——
“我想告诉你,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要说自己‘蠢’,更不要否定自己视为
有价值的人生观(其实,我知道你根本就不会那样,不过是一种讽意的调侃罢了)。
我一向推崇做人要聪明,但决不是指世俗的或官场的‘聪明’,那种‘聪明’充其
量只能叫做精明,离聪明相差着万里之遥呢。那么,何必针对精明来戏讽自己蠢呢?
我们这些人,在现实中的处境多少有点悲哀,若坚持走自己的路那就更多出了些悲
壮。但是,自己就是自己,虽说‘事事洞明皆学问’,但这个事事若仅限于‘人情
练达’,那又何求真理、真知及事物的理性精神。我这个人向来有点固执,喜欢哲
学的理性,喜欢人本的自由、博爱与智慧,也喜欢个性化的人生。虽说这在中国现
实社会中,特别是庸俗日益泛滥的今天,总有种种尴尬,但是看看一些不辱没良知
的人们,看看一些时代的反省者们,我们是不是也不能一味地顺应‘潮流’呢?”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要面临的问题,作为历史,我们反观时总会有一种比
较超然的见解,而当置身其中锁定了个人与其挥之不去的联系时,则又不免会无形
放大自身的苦恼与郁闷,忍不住有点顾影自怜。其实,悲天悯人己是我们免不了的
一种心情状态,有时赌气换种思路,会觉得别人活得比自己舒服,但若真让你照章
去活,你是否真能活出别人的那份自在呢?相信我,不会的!若当你真那样去做了,
你会被自己的灵魂之鹰啄食内脏,而却不可能会像普罗米修斯那样有能力自行修复。”
“所以,根植于人精神深层的价值观左右着不同人的不同道德与精神归属,我
们学不来‘那些人’的东西。从这一点考虑,我就曾深切地告诫自己,是什么样的
人就做什么样的人,不必用别人的标准来品评界定自己。为着这点,我也就劝你,
也不要让自己陷在这类的苦恼中吧。你该相信,你是比许多人更出类拔萃的一个。
那么,保留点精神贵族的高傲,有何不可!”
……
今天,轮到我反过来劝你了,我说知道你心中的痛你该不会认为有些牵强吧!
我知道,你现在精神的根基受到了巨大震荡,你的孤立使你疲惫而虚弱。那么,好
好地休息一下,让自己放松,先安静下来。但是别真的倒下去,别真的安静到死寂。
我读着简志峰的邮件,心中泛起阵阵涟漪,觉得被禁锢在大山之下的生命,好
像略微感受到了一点来自外界的氧气。我给他回复的邮件虽已写不出往日的底气,
但还极为真实。我对他说,听到一个来自生命的声音,这让人觉得自己也还存在着。
这几天,我觉得一切都变得遥远了,在某一刻,甚至觉得自己已走到了世界之外。
我说,人在精神疲惫的情况下,通常会放弃掉许多东西,即使往常认为快乐的事情
也不一定就想再坚持下去。人的心有时很大,有时又很小,小到仅仅能盛下最不忍
割舍的那一点点。所以,当梦想成为遥远的一颗星时,知道它在那里,心想就足够
了,不见得非让它为你照耀,不见得想要它始终在你的视线中做一颗恒星。
我还对他说,志峰,当你看到这样一段文字时,你一定会觉得我够脆弱吧?也
许还能觉出我的敏感?不错,我其实在某些时候是挺“娇气”的。一般的情况下,
人们都会认为我有足够的理性,很大器,但私下里,也就是本质中,我其实又有许
多很感性的特质,在那一层面,我会显得纤弱而柔软,缺乏一种抵御微小“伤害”
的皮实。所以,很久以前我爸爸就给过我一个评价,说我像一个硬皮核桃,总把柔
软的内质包裹得紧紧的,以避免伤害。现在想来,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很反映我
个性的真实。由此便可想见,我的弱点确是极其明显的,不像人们通常认知的那样,
缺乏真正的豁达。只是这一面,通常仅在比较亲近的人中才会被感知,而又因为包
容,我的娇气又不经意间在别人对我的在意中被弱化,所以缺点也才不显得那么扎
眼。现在,这一点被暴露出来,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我是那么软弱,撑不起一个
比自己盛大许多的精神殿堂,我怎么面对我以往的坚守呢?……
简志峰比往常更及时地回了邮件。他告诉我,退一步海阔天空,若精神和体力
都感觉到不支,就先不要这样跟自己纠缠。他说,“你现在别费神去思考什么,也
不要想着以后会怎样,人在这样的时候,通常不知道自己是由什么铸成的,也不知
道自己的精神会因什么而扭转。我了解,你是一个复原能力很强的人,因为你的悟
性好,你也太要强了。所以,先不要强迫自己,假如你此时无法让自己的思绪停下
来,那你就先听我说,先跟着我的思维慢慢地走”。此后,他跟我谈了自己的这样
一段思考:
有一天,我听到别人讲一段很久远的经历,那是他基于现实而对“历史”进行
的反观。当然,他是在讲人的命运。我知道,他试图说明或者想对个体生命做出的
归纳是,人在特定的社会背景中,不管他是谁,命运其实都掌握在一种具有支配力
量的社会权威手中,个人永远都算不得什么。
我以前曾一直有个清醒的认识,即人要靠自己的努力提升自己的命运,千万不
可掉到社会中等水平之下,否则,就将在社会变革中成为被牺牲掉的一批“不幸”
者。这话站在社会学角度说来,应该是不错的。但那一刻,我却感到它也只说对了
一半。即我们没有成为社会群体中的不幸阶层,但也仍有着严峻的考验环绕周围。
这就是进入了权力与利益——即“需要”范畴后,处在更不能自主的风险考验中。
所以,我便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其实发生任何事情或遇到任何的困难与阻碍,都
该是在预料之中的才对。
这些天来你的所遇,强化了我当时的这样一种意识。所以,我也告诉自己,人
其实不必非把一些现实层面的暗淡,一定与自己精神的寄托牵扯到一起。你知道,
我们这里的情况会如何进展,到目前还是个不确定的未知。假若,那结果不是我愿
意接受的,我可能就面临如你一样的问题,也就是说无路逃避。我因此也在琢磨,
我们都这样淡出了,而且是最可怕的精神的淡出,我们是不是也代价太大了呢?你
说过,人只活一辈子,这句话让我不情愿放弃自己连同精神在内的生命。所以我想,
假如那样,我的选择是,在我体力恢复的时候,便带着我的精神去旅行。也许我依
然找不到那依托灵魂的支架,没什么,那我就背着她继续走。这样想来,我的心态
反倒平和了。
最后,他说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一丝曙光,继续着上面的话,他写到:
也许是由于有了这样的一种感悟吧,事有凑巧,今天在一段时间以来压抑的氛
围下,我从现实中感受到了一种光明的预示。现在我把这个也告诉你,让你同我一
起来观看一个未来可能发生的不同过程……
接着,他讲了那个一度曾被内定为集团班子成员的人出了问题后,省委终于做
出决定:打破原有的一切“推荐”,先普选,着重听出版业内的声音。在这个基础
上,选拔新的集团候选人并对其严格考察,同时还要务实地解决集团的定位与运作
问题。简志峰说,这样一来,事情似乎有了一线新的转机,那个“坐在位子上就是
内行”的说法被打破,上上下下也因此燃起了一丝新的激情。这之后,便是民意推
荐,虽然形成了散射现象,但民心依稀可见。他告诉我,在一百四十余位处级以上
干部的投票中,自己得了九十多票。不过,他强调,这不重要!关键是一种对事的
态度,这使人们看到集团有可能在未来走出一个好的趋势。
两天以来,简志峰让我感受到他与以往不同的一面,更加地深入内心,更加地
有一种超越的力量。他的两封邮件都写得很长,也比以往要精心十倍。这让我不仅
是感动,也在不堪一击的心理层面多多少少扫去了一些悲观的影子。
不过,我此时还是没有气力,还是感到一种现实的折磨在啃噬自己虚弱的神经。
我似乎可以做到强打起精神,但依然做不到从真正的消沉中走出来。我不知道,
自己外界的这点光亮和希望,能否最终成为自己可以相信的力量,并支撑起一个信
任的平台。我觉得,自己已没有能力再参与搭建这样的平台了,不过,我喜欢他在
信中说的:“在我体力恢复的时候,便带着我的精神去旅行。也许我依然找不到那
依托灵魂的支架,没什么,那我就背着她继续走。”
我想,这是何等美妙的一种设想啊,又何等地勇敢!我,做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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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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