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2003-7-28 社庆
上周末履行完新旧交接的仪式,我一刻未做停留,乘车奔了北京。
这些天,郑鸣得知我这边发生了突变的情况,心里老大不落忍,总觉是自己那
边出了状况,才让我遭遇这次本可以躲避开的伤害。正好,有个小型座谈会要在香
山开,他便执意要我去休息几天,散散闷气。
本没多少心情,又遇想走也走不了的时候,我说不去了。但是,仅几天工夫,
一切就都结束了,疾风骤雨也好,地动山摇也罢,所有的一切都骤然成了过去式,
没有什么是我需要牵念与记挂的了。于是,还是出了门。
香山是一个我喜欢的去处,多少年前,和部队的战友一起在那儿住过几天。那
时,风华正茂,几个人在山里跑着,被山野浓郁的气息包围,体验着全身心的舒畅。
记得陶醉在曲径通幽的山中时,我曾幻想,等老了就找这么一处地方,住下来好好
享受大自然。那次,彤非狠狠地挖苦着我说:“别做梦了!还没到哪儿呢,就想着
过悠闲逸乐的日子了,小资!”
现在,故地重游,两天来,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我都一个人遛到山上去。拣
着人稀的地方随意走,走累了就坐下来,独自看远山的风景。要说,这几年香山已
不同于过去的样子了,有了很多人为的痕迹。但是,山里就是山里,没有高楼林立
的窒闷,空气比城内也要好很多,不是年节大假,也没有那么繁杂的人声和游客。
特别是昨天一场大雷雨过后,这里就更像一个天然的大氧吧了。四处弥漫着来自于
植物和泥土的诱人味道,让人觉得每个细胞都饱和了氧气,有种舒展的畅快。于是,
心里想着,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吧。
我尽量排除掉一切干扰,不打电话,也不主动找旧日的朋友聊天,享受着一种
完全的闲静。但是,打昨天起,陆成杰为风华社二十年社庆的事,就在接二连三给
我打电话,自己打,也让书记韦建超打。我心里知道,赶逢任命风波之后,一石激
起千层浪的影响,让苇城业内说法颇多。在这个节骨眼上,局一把手钱唯强必定是
会叮嘱陆成杰务必“请”我出席的。因为,露面也是很重要的安抚人心的机会,他
要把面儿做圆了。
见这样一种情形,郑鸣的态度很明确,说:“放下吧,风华社已经不是你的家
了。再说,你也不必非去成全别人的表演。”
然而,韦建超却在电话中始终苦劝着,说:“林黎,你还是回来参加吧,不说
那些你愿不愿意看见的人,不是还有那么多出版界的老领导和同行们嘛。再说,咱
社里的员工也想见你啊。”
我听着手机,韦建超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漫过来:“这些天社里社外都在议论,
说风华社的好日子从此过去了。你也知道,你这一走,我以后的日子恐怕也更难了。
林黎,虽说咱俩真正共事的时间不算长,但这一年多来,在社里非常混乱的这个阶
段,你在,还让大伙的日子相对好过得多。我想,这次社庆该是风华社辉煌的完结
吧……”
他说了不少挺知心的话,在一旁揣摩我表情的郑鸣,径自摇了摇头。
韦建超用情打动我,让我硬不下心来。原本打那天离开后,我心里已划了道界
河,决心不再沾风华社的事。但此时韦建超摆出了哀兵策略,便还是点到了我的死
穴。十年社庆的时候,社里一些中坚分子曾经发誓,二十年社庆一定要让大家见证
风华社发展的蓬勃之象。这话言犹在耳,可眼下却已朝背道而驰的方向滑去了。我
有了种心酸的感觉,忍不住想回头再看一眼光焰逝去前的余照。
我答应了韦建超。
带着一种祭奠梦想终结的心情,我对自己说:“去看它画上句号吧。”
郑鸣了解,这一刻他是拦不住我了,于是感慨着:“你还是功夫练得不到家呀!”
……
今天,一大早司机杨子就奔北京来接我了。吃过午饭后,我告别郑鸣,然后上
路。
车驶上高速后,杨子打破一直沉默的空气,说:“林总,也不知还能给你开几
次车。”
听着杨子的话,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好。这段日子来,由于我要调走,
他竟也跟着受挤兑,我没法多说什么。沉吟了片刻,终于憋出一句:“日子还长着
呢。”
此后,一路无话。
车驶进苇城后,直接开往社庆的雅都大宾馆。这里是苇城所有文化行业聚会的
首选地点,气息不同一般的酒楼饭店,很风雅也很享受。今天,这儿满眼见着的大
多是出版局系统的人,我到达时已近下午4 点,在门外就见到了社里负责接待的会
务人员。不过,没等多说什么,教委教研室主任一行就出现在了面前。
梁主任拉着我的手,说:“咱们一起合个影吧。”
我没推辞,梁主任可谓认识多年了,教研室也一直是风华社最密切的业务伙伴。
从眼前情形看,梁主任显然已知道了我这次不正常调动的事,可作为外人他不好直
接说什么。所以,众目睽睽之下拉着我合影,想借此传达一种心意。
合过影后,梁主任再次和我握手,嘴里说着珍重,同时也在道别,说有急事要
回去处理,过来就为看看,祝贺一下,意思到了吧。
我心里十分清楚,他是不打算坐下来掺和这次社庆。自谢社长退休后,紧接着
便是我调离,虽然一直分管教材的刘世荣这次荣升总编辑,但他一向不看好此人。
两年多前,刘世荣玩小花活,与梁主任的手下暗谋盘筑独立王国,想甩开两个老大
留后手,梁主任对此很反感,并提醒老社长留心点这个副手。只是谢社长从没对身
边这个小字辈太上心,总觉碍着老丈人的面,他越不出轨去。但是,不幸的是刘世
荣并非拿着菩萨当神供的良善后生,当看到吴友道在钱唯强那儿逐渐扎稳了根基,
他的骑墙之态便已露端倪,而当看清了风华社再一次洗牌的大势之后,屁股早暗自
移向那边去了。他不再拿谢社长当回事,暗地里打着小九九,为分一杯羹向新主人
效着犬马之力。他一步步助推了今天的局面……
梁主任一行人上了车,我目送他们离开。然后,便直进到大厅里去。
这里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前几任的老领导们也都在大厅休息区或坐或站地问候、
聊天。前任局长闻汉声和老伙伴们豪爽地笑谈着,直待我一一打过招呼后,他说:
“走,林黎,到我屋坐会儿去。”
闻汉声昨晚就到这里了,所以安排有房间。我本就想和老局长说说话,于是,
随他向电梯走去。
在老局长的房间里,坐下,他请我吃着会议提供的水果,然后问起了近日的事。
我如实讲了原委,闻汉声听着,不时摇摇头,虽然脸上的笑意始终未褪去,但眼神
中已隐含了几分忧悒。这个出版界有魄力的实干家,最近耳朵里灌满了有关苇城出
版界的事,他担心的是,多少任领导打造出的苇城出版形象,这样闹下去会被弄得
面目全非。然而,对于已经卸了任的他来说,虽说影响力还在,却是不能直接地使
上劲了。他一边劝着我不要太灰心了,也禁不住感慨道:“这些人也真是太胆大妄
为了……”
我和老局长直呆到临近庆典开始的时分,一起下了楼,来到喧嚷的晚宴大厅。
大厅里显然已热闹非凡,说是庆典,主题更像是一次典型的盛宴。大厅的正中
摆放着一张硕大的餐桌,这显然是为各位领导以及前任书记、局长们备下的。至于
出版社、书店以及印刷厂的社长、经理和厂长们,则是各行其便,自主结合,找着
自己喜欢的位置。让人有些失落的是,约近十五六桌的排场,惟独不见员工席,社
里的中层们也没见着几个,这让我觉得像是在参加别人的一个什么活动似的。
正犹豫着,忽然听到临主桌左侧有人招呼,是文艺社社长古剑,他招着手:
“林黎,过这边儿来!”等到了近前,就看见平日出版局系统颇有个性与造化的几
大位都在这儿了。电子音像的社长说:“早给你留下位置了。”这话让我听着似有
双关之意,但倏忽间也觉出了几分暖意。要说平日同在一幢大楼上班的人那是自不
必说的,但这个电子音像的社长多少让我感到了些许意外。因为,电子音像是出版
社中唯一的一支独立大队,不跟各社一起办公,见面总是在全局处以上干部的工作
会上,所以接触的机会很少。说到他们与风华社的渊源,那还是在建社早期,他们
困难的时候老社长曾伸过手,给过一些资金、项目上的支持。但是,这些说来都与
我无直接关系。可话说回来,即便是我将到那里赴任,调动的事一非我自己的选择,
二非人家真的需要,那么,眼前的这份友好,透着仗义,不能不令我有些感动。
庆典终于开始了。陆成杰以副局长的身份就座主桌,韦建超又被推到了台前。
他代表出版社做主家发言,不过,受一段时间来背运的影响,他摆脱不开局领导在
场就拘谨难安的状态,这一刻,又是拿着手稿照文宣读,显然气势上差多了。底下
的人们各自在说着各自的话,没多少人真的在听。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毕竟这是
风华社的二十年庆典呀!想起曾经华北五省市教育社聚会时,老社长一通庄谐相间
的庄家致词,对人对事都如数家珍,不仅给与会代表留下了深刻印象,会场的气氛
也随之就热烈起来。可这一回,它太像一个单摆浮搁的仪式了,既缺少了二十年的
厚实,也少了那么点应有的吉庆劲儿。
沉闷的过场之后,晚宴启动了。临时坐定的桌位被渐至喧闹的酒兴打乱,人们
开始游走串桌。难得有这么宏大的场面把全局老少都聚集在了一起,上下游的业务
牵连自是有许多招呼得打。不过,今天的气氛有些特殊,先是我坐的这桌来了不少
人,一些前任局长和现任的副手们也相继过来,借祝酒和我说话。周围的气氛因这
点不一般显出一些异样,尤其是主桌的某几个人,表情开始不那么自然了。
我们桌的确有敢讲话的,有人说:“林黎,你用不着想不开。你以为自己是干
出来的,其实人家还觉得是赏你的呢。既然是赏你,那也就有权再剥夺!”还有人
说:“你以为你是谁呀,你要天生是孙子,你也就能做到‘代代红’了!”更有过
分的说:“你要能把自己拴在领导裤腰带上,那你也就自然有人捧着了。”其间,
不知是谁还顺出一句:“过去人要做坏事还讲个立牌坊,现在怎么连牌坊都不要了,
真够出彩的……”
气氛就这样延续着,不多时,我们这桌的声音被旁边的声浪淹没了。原来,邻
桌也有趣事。
曾经先于我被挂起来的副社长马亮,此时正端着酒杯敬局一把手钱大书记的公
子。那个大少,今天不同往常,衣冠楚楚的,甚至剃掉了玩派的披头烫发,人模人
样地在公众面前亮相了。听马亮说“等你老爹把你安排完之后,别忘了告诉老爹,
想着再给我找个地儿”时,大少竟不似往常般不可一世,没敢多说什么。
周围的人都看着,刘世荣忙打圆场:“马社,马社,喝酒!”
马亮对他也没客气,说:“刘大总编,你现在是鸿运高照,也敬你了。请你以
后也多多关照啦!”说完自己竟先把酒喝了,并不管被敬的人喝还是不喝。
其实,难怪马亮心里不痛快。自大少瞄上了他的那个位置后,钱唯强以迅疾的
手法结果了他。虽说大少不是什么好鸟,一时心急也没能立马吃上热豆腐,可马亮
毕竟因此成了无家可归之人,至今漂在外面,没什么正经事可做。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不禁自嘲,自己不过是第二个马亮吧。只是这一回老子儿
子都学聪明了,把我从总编辑的位子挪开,好像没直接给儿子安窝,而是把刘世荣
扶上来,可这个障眼法更有一石几鸟的功用。陆成杰作为政府官员、副局长,毕竟
是不能长久入主企业的。但当初把我的社长任命突然变了,那时再安插谁也不好说
话,只能是让一个比我“官”大的压着才稳妥,所以,陆成杰成了最适合的人选。
钱唯强心中有数,他刚进局班子,乖乖听其差遣是有把握的。至于让陆成杰待多久,
那要看需要,再说自己的任期内也完全可以调度自如。现在时机相对成熟了,为加
快部署,把我调出显然已势在必行。没人碍手碍眼,换上听话的人,风华社的事就
好办多了。无论钱与事都不需要再通过迂回的方式运作,而吴友道以财务处长的身
份实施对风华社的控制也就会顺畅得多。更重要的是,班子重新分工就自然缺人手,
那么,抬出大公子也就顺理成章了。
应该说钱唯强对于自己这几年来的经营,是颇为得意的。想当初,从市委机关
调来,出版局还是闻汉声等人的天下,那时节他没少做出卧薪尝胆的牺牲。号称不
懂业务,便放开手让闻汉声延续一贯的主张行事,而自己则像个大管家一样,又是
忙局机关干部的待遇和住房,又是推进经营单位市场化的改革,号称“断奶”以练
就生存能力。他实现了对下属单位计划项目与利润的大幅度收缴,同时也获得了机
关大多数干部职工的拥戴。直到闻汉声退休,出版局以出版为核心的时代落幕,凭
借着自己先前赚取的人气儿,他开始了自己的大踏步前进。现在,即使人们回过味
来,下边再怨声载道,但格局已定,谁又能奈他何?
旁边桌的纠缠好一阵才偃息下去,饭也吃到中场了,有的桌已开始有人退席。
不过,我们这儿依然川流不息,来的人有的坐下后干脆还就不走了。帮忙操持
会务的柳枚趁这当儿也凑了过来,最后,是钱唯强忍不住也过来了。他举着酒说要
敬大家一杯,看我不拾茬,就特意对着我说:“这杯酒你不喝可不行,倒上倒上。”
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缓和得多。
我沉着脸并不端杯,站在一旁的柳枚打起了哈哈:“领导,我替我们林总跟您
喝这杯吧。我们小人物平常见大领导也怪不易的。”
这时电子音像的书记插进话来:“林黎,领导来敬酒,还是要喝的——”他拉
着长声,随即递上了一杯早备好的白开水。我承其一晚上如此的照顾,接下了那只
酒杯,这总算让一把手有了台阶下。
借着喝酒又有人怪话连篇了,我喝了那杯,然后坐下和身边的梁副局长接着说
前面的话。这时,钱唯强打断我们,硬是把我拽到了一边,然后又把原风华社班子
中的人也都聚拢到一块儿,开始了一番厉言正色地训导。
这多半是做给我看的。不过,他的一番话却也让在场的其他人各品各的滋味。
陆成杰堂堂副局长也得听着,韦建超是心里最不平整的了。虽说一把手讲:“林总
调走是工作需要,但你们几位都算在内,不要以为林总走了,就觉得心里安稳了。
你们都记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下一步我还要继续调整,也说不准走的是谁呢。
干得不好,就更别想在风华社待下去!”韦建超认为,这话多半是针对他的,调风
华社一年半多,可谓被大少调理得没少落包涵,他总觉着自己的命运岌岌可危。
这之后,一群人获准离开了。钱唯强又单兵教练继续开导起我来:“林黎呀,
这件事你也别想太多了。有些人以往说了些不负责任的话,对你有些看法,我们是
觉得班子杂音比较多,这才决定调班子的。有些情况我们也是以后才弄清楚的。”
他在尽量找着合乎情理的说辞。
我不想领他这份情,说:“书记,话不是这么说的。作为一级组织,做事能这
么草率吗?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我们的领导永远只是喜欢听某些人怎么说,却从
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事实如何,更不要说用自己的脑子来判断了。这还不算,更让
我不能理解和接受的是,任何事都有那么多的潜台词,且不论合理不合理,就说选
新任总编辑吧,要是用一个正派、比我能力强的人倒也罢了,弄一个业务上什么都
不通的,还要加戴一个副社长主持工作,这能让谁服气呢?又说得上对谁负责任呢?”
“咳,他不就是想干嘛,让他干,干不好了我再撤他!”
钱唯强的这句话着实让我没有想到,什么叫“他想干”,什么又叫“干不好了
再撤他”,这还哪有点像上级考虑问题的态度,不要说是对事业了,就是对工作都
说不上起码的负责任!当然,我也清楚,问题其实不在这儿。
钱唯强看我愣着,继续安抚到:“你放心吧,我也不会不管你的。”
听着这话,我整个人就那么僵住了。
这时,坐在桌边的梁副局长大声地朝这边喊着说:“老板,你别光一个人拽着
林黎没完没了的,有话以后再找机会说吧,我们这儿可都等着呢!”
我清楚,刚才那一席对话,在座的人恐怕都听了个全须全尾,梁副局长是在给
他解围。我心里说,书记呀,我真宁可你没跟我说上面的一席话,这样的推心置腹
除了让人更加心寒,还能剩什么?你让我以后还怎么看待你们这些所谓的领导?要
说人有私心,倒也罢了,极度的私欲膨胀,再加上权力,那将营造出一个什么来呢!
“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我想着出版局这两年来不可理喻的风气,禁不住深
深地叹了口气。
……
总算出了庆典的宴会厅,社里忙会务的年轻人们终于可以和我说上话了。他们
一群人围着我,说有好多的项目可以玩,劝我别这么快离开,多跟他们待会儿。我
实在是不想再待下去了,这一晚的感受足足的,够我慢慢消化许久的了。我让他们
都去忙自己的,说家里还有事,必须要赶回去了。
柳枚坚持把我送出了大门,她挽着我的胳膊,有些依依不舍。
没想到的是,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我问:“枚子,你在哪儿呢?”我听出了她的哭腔。
柳枚回答说:“我还在送你的院里,我在看星星……”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想起几天前那个告别场面,心里清楚,其实不少人还
都延续着当时的一种特殊情绪。于是,我尽力安慰着自己的这个部下,可是,心里
却也有一股一股的酸楚直往上涌。
柳枚最后说:“我看到他们的嘴脸太丑恶了……”
我无言以对。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