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烟的女人
不是谁的品位独特,而是特立独行的人总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感性。在敲门的时候,
我伸出的手已经无法收回,门打开,带我走进了一个寂寞女人的世界。
那是一间装饰得非常漂亮的卧室,整个格局就像一座梦幻的城堡,一张超大无比
的席梦思床布置在卧室中央,两旁华丽精致的梳妆台和高贵典雅的嵌入式衣柜,外加
一个巧雅可爱的小阳台,足有四十平米的空间。主人对色调的要求也极为讲究,在暗
红的窗帘下是明亮的黄色床单和粉色的被子,配上四个墙角上的几株绿色植物,让人
感觉极为舒适。屋子天花板上挂着的灯饰也个性鲜明,顶上是金色蜡烛吊灯,周围是
众星捧月般的小光檐,沙发旁有一盏落地的大台灯,在床的两侧各是一盏小巧的紫色
台灯。
在这样的房间里,只有在床沿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落寞的女人,穿着一身丝质
睡衣,隐约可见玲珑的身段,不过她侧着身背对我而坐,我始终没有看清她的脸庞。
“你好,是姚女士吗?”我努力打破这种沉闷的气氛。
这个背影并非因此而有所动作,仿佛和尚入定一般,我的话如同被吞进一个深不
见底的湖泊。
“姚女士,我是你所请的律师的助理,这里需要有一些东西交给你过目。”我把
自己拍到的刘惠民与曹眉的亲密照片递了过去。
也许是这个敏感的话题打动了她,终于见到她转过了脸庞。这是一张没有经过任
何粉黛修饰过的面容,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仍然掩饰不住那优雅动人的
熟女气质,淡淡的忧郁更是为她平添了几分高贵神秘。她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照片,
松手的时候我不经意间触动的柔软冰凉的手,心里不由打了个寒战。
突然间,一首“爱我还是爱她”的歌曲响了起来,姚洁把目光扫向放在梳妆台上
的手机,原来是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姚洁呆呆地盯着手机,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只想一个人就这么傻傻地呆着,但
打手机的人非常执着,熟悉的音乐一遍一遍地响。终于,忍无可忍,姚洁极不耐烦地
拿过手机,显示屏上“老公”两个字让她心里微微一颤,虽然不想接,但她的手还是
不由地掀开了手机盖。“姚洁,你搞什么?怎么半天不接电话?”里面传出刘惠民略
带埋怨的声音,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有魔力。“没什么,我的事再也不用你来操心了,
我想一个人呆会儿。”理智让姚洁挂断了电话,她关了手机。
姚洁蜷缩着坐在床上,失落感阵阵袭来,对刘惠民的怨恨越来越强烈。拿着我拍
到的自己老公与其情妇亲热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看下去,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去
死吧!”姚洁抓起枕头,用尽所有的力气扔了出去。“哗啦”,枕头不偏不斜,正好
砸中化妆台上的相框,里面放着她与刘惠民的最后一张合影。姚洁把手中的照片天女
散花般扔了出去,急忙跳下床,光着脚跑过去,相框碎了,碎玻璃片划破了她的脚心,
鲜红的血流了出来,姚洁的心隐隐作痛,但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消逝的爱情。她
拿起相框,细细端详着那个曾经爱过的男人,照片中自己依偎在他怀里,当时的笑容
在今天看来显得是多么可笑,曾经的幸福已经变味。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们结婚三周
年时,她和丈夫在朝阳公园游玩时所拍的。那天她特别高兴,一直不愿回家。那时候
的她,一直相信她会奔向自己心仪的爱人和幸福生活去。
姚洁站在房屋中央,周围洒落一地的是变心丈夫与其情人的亲密照片,良久才喃
喃地吐出声音,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 最近,我时常回想自
己以前的幸福日子。那些日子里,刘惠民和我是世间最让人羡慕的一对伴侣,简直是
天作之合。他主外,我主内,虽然我们不像今天这样特别有钱,却也让小日子过得很
滋润。因为我们相互体贴,相互尊重,真正的相敬如宾。”
她略微停顿了一会,弯腰拾起地上一张曹眉与刘惠民的照片,指着曹眉的脸说道
:“至从这个贱人出现以后,所有的情形都变了,刘惠民变得有钱了,也变心了,不
再是处处让着我,不再是唯我的话放在第一位。夜里渐渐应酬越来越多,从一周两三
天不回家,到一周四五天不回家,后来变成一个月只回几次家,到现在是几个月才回
一次家,见一次吵一次,一次吵得比一次凶,每次吵完就摔东西,然后过几天又加倍
地把东西补偿进来,房间也变得越来越大,装饰得越来越奢华,也越来越空旷,两个
人的心却越隔越远。说到底,都是因为这个狐狸精,所以才会有今天的局面。”
只见她把照片中的曹眉撕得粉碎,又小心翼翼地放好刘惠民的部分,然后拿起床
头柜上的一把剪刀,对着刘惠民的半张照片用力地戳了几下之后,再伸开剪刀剪成一
条条的碎片。姚洁的手边剪边颤动,心也跟紧紧地揪在一起,她不能原谅自己,更加
不能原谅背叛她的丈夫。她把所有的罪过都加在刘惠民的身上,她歇斯底里地冲到衣
柜前,从里面拿出他买给她的粉红色丝质睡衣,记得他曾说她穿这条睡衣非常妩媚、
性感。现在,姚洁把对刘惠民的所有仇恨都集中在它身上,很快,漂亮的睡衣成了一
堆烂布条,她简直发疯了……
在发泄完毕后,姚洁像一个被抽空灵魂的木偶似的颓然坐在地上。我尴尬地坐在
沙发上,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空气在此时也窒息了,良久,才见她面无表情地向
我问道:“能给我一根烟吗?”我快速地从身上掏出烟递了过去。
她熟练地点上烟,用两指优雅地放入火红的唇里,猛地吸上一口,长长地吐出一
口烟,望着它袅袅升上天花板,又渐渐向四周散开。不多久,整个房间都烟雾缭绕。
抽烟的女人是寂寞的,望着手里的香烟和那节已燃烧得长长的纸灰,再看看空气
里漂浮的丝丝缕缕的烟雾,她会熟练的用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那烟灰便掉进了小而
玲珑的烟灰缸里,然后,再将烟放进嘴里,深而轻地吸一口,随着呼吸而出的便又是
丝丝缕缕的烟雾,就好像她的忧伤与烦恼都随着烟雾飘走了,此时,这女人尽管看上
去很有风度、很潇洒,但却是很寂寞的;尽管是很寂寞的,但心里却是已经渐渐趋于
平静。
我初中就抽烟,并很习惯似地抽,一天没烟也不行,熟悉我的人都叫我烟鬼。但
后来又不想抽了,在没人劝说的情况下便莫名地戒了。这一戒便是四、五年,一闻到
烟味便恶心,并且挺烦那些抽烟的人。可是在上大学以后,交上一帮狐朋狗友,在多
次以身游说劝告无效后,反倒被他们同化了。唉!遇人不淑啊!朋友们对我的这一现
象总结了两点:一、认为我突然“良心”发现,证明男人没有烟是不行的;二、终于
明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不过对于女人抽烟,一般人都认为女人是不能抽烟
的,只有坏女人才这样。眼前的姚洁好像就是这样的,其实我认为什么也不是,既不
认为抽烟的女人是坏女人,也不认同抽烟是男人的专利。
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孤独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我也仿佛受到感染,不
由自主地跟着抽了起来。许多个孤独的深夜里,我在灯光下,床头上,一支接一支地
抽,我抛却世俗的烦恼和白昼的忙碌。他们对于我来说己经远没有烟更重要,只有烟
才让我更加地放松自己。
而现在,在这样的豪宅里,不知有多少女人在抽烟,抽烟的女人是寂寞的,可悲
的。
灰飞烟灭……
随着烟的燃尽,所有的痕迹停留在手指上那抹淡淡的味。烟灰带着点点红光急速
飞旋,画下美丽的弧线迷失在黑暗里。在地面爆发最后的火花,就像她嘴角边爆发的
冷笑一样无力。
这不是我第一次拿起,也不是最后一次。我们谁也不再言语,只是试图通过抽烟
来进行交流,用一种相互能够感应到的孤独来尝试了解对方。
烟于我而言,并不是忧郁、沉闷、孤独的替代品,也不是我快乐、灵感、源泉的
朋友。我只爱它在我手指间冉冉上升的体态和燃烧后留给我的灰。
灰飞烟灭……
烟灰会夹着不同的颜色,有黑有白有灰,就像我眼里的世界,每天虽然过着同样
的日子可是却有着不同的颜色和味道,哪怕是苦和涩的轮流交替,同样会带给我惊喜、
欢乐、郁闷、孤独……燃烧是一个辉煌的过程,烟飞得无影无踪,只独自留下烟灰,
证明那曾经有过的精心策划,摄魂掠魄的火。风轻轻的滑过,摔裂成无数的灰,像蝴
蝶般消失在地毯上。
灰飞烟灭……
在又一根烟快要燃尽的时候,我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谢谢你! 我想一个人呆会,你滚吧!”姚洁终于发话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香烟,脸上毫无表情,仿
佛她从来未曾说过话。无奈地,我默默地退出了房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在这个看似奢华无比的豪宅里,却不可思议地住着一个很空虚的女人,像古时的
怨妇,对这个世界一切事物带有轻蔑的不屑,对所有人都颐指风使,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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