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网吧人很多,到底放假了。
进进出出的,闹热的象个菜市场。在线播放的影音的音量都被学生们旋到最大,
整个网吧都快掀了个个。
学生不时的举起手来喊着,老板,老板。
他从柜台里抬起头来,走过去又走回来,才回到柜台前,下面又喊了声“老板”,
他站了起来,茫茫然的那位,那位。
他脑中一大群人在长跑中跑而小跑,跑的人多,脚步又齐,他就只得眼睁睁的
见着自己魂灵出了窍。只是,出了窍的魂灵却在着小小的网吧里不停的来回着——
4 号机的男生正对着旁边五号机的小女孩温情脉脉的说着——人世间的痛苦莫过于
此。
他告诉自己,春节过后,说什么也得把网吧里所有的有源音箱全换成耳塞耳麦,
心里粗粗的估了一笔帐,好几百块钱呢?又舍不得了。无法可想,可头疼的不得不
想,脑中无数个小人到底和他卯上了,跑完了步就当他脑子是个足球场一样闹腾的
欢。这闹腾中自己不想点什么岂不是开舞会的主人竟找不到舞伴的一人呆坐一旁的
亏的慌。
以前也不是没喝过酒,醉了、糊涂了、吐了,也不是没有过。一觉醒来,又是
一条好汉。现在这情形自然是身体不好的缘故,老是窝在柜台前的三尺之地,整天
盯着电脑屏幕看,这就是病。可是真让他出去走走、出门去,找个地方走走,却又
无处去,找人聊天谈心吗,好几次同学上门叙旧,他是应付着都怕。再说身体不好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熬一次夜尿就黄一次,火气好的,做什么事情懒洋洋一丝力气
也不能从心口里提出来,就象一艘到处进水的床,不停的舀着水出去终是无济于事,
更何况自己从来就没有舀水的打算,只望着天,侥幸着奇迹的出现。
他想来想去,不免自伤起来,整个网吧,那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体贴一下他,
这世道没有同情心也不是一天两天,怪谁,捶胸也能捶自己的胸口,一面诧异着厌
恶着自己不可救药的女人气,一面愤慨的想找个人撒气。
她把单据放在柜台上,用药瓶压着。
“怎么去了那么久。”他想高起嗓门,可连嗓子也不听话的哑着声,自己这么
大的一个操作系统都崩溃了,作为附件的嗓子出现非法操作又有什么好奇怪。
“哦,也不是,在药店里一时说不明白你的病症,”他想着“你的病症”,这
病只是我的,和世上一切人毫无干系的。怎么决绝清楚的。“营业员也不懂,医生
在里头忙,等医生出来了,又找不到开发票的单据。”她真的那么冷吗,说这些话,
两只手只放在口袋里不掏出来。他问自己,你想要她怎么样,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
来你就满意了,满意了是不是。
他明知自己心底的逻辑无理的出奇,他也明知她的小心,却忍不住从心里头升
起了难以名状的厌憎之感。他该象好汉被人提去伤心事别过头张开蒲扇的大手喝道
“别说了”或竟如父亲忍无可忍的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母亲的鼻子:“你就不能
少说一句半句。”可是,可是,到底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小小的眼睛遮住了他通向外部世界的所有路向,她用她的眼睛告诉着他,她
在关心的他。可是,他知道,这种关心不过意味着一种敷衍,一种义务,就象大街
上时常有的海报——让我们伸出爱的双手,关注残疾人。她把他当成什么了,他有
点愤怒,他不要这样的同情心,这样的同情心只是针对于群体而是针对于他,这世
界上什么都自私的,连关心也不例外。他要的是一种最自私的关心。只有最自私的
关心才能把自己的疼痛感染对方,让对方心甘情愿的不是分担而是分享他的疼痛。
他站了起来,他是病了,头疼,很不舒服,但是他知道他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可是这一刻,他晃了晃身子,他是那么的虚伪,不,他象一个演技纯熟的戏子,他
不是不喜欢她的关心吗?为什么还要装出可怜兮兮的摸样,他象是只剩下一个观众
的戏子的,他将用尽一切的手段挽留他最后一个看客,那怕这个看客可能在中途打
起瞌睡。最后,他还要保持一个戏子的风度,鞠躬,谢幕,退场。
他摆了摆手,阻止自己想象中她将象台风来临前海平面一样上升的同情心,说,
你看着店子,我到里间休息了。
医生开的药既不象想象中的效果好,也不象想象中的效果差。他在床上躺了十
几天,每一刻好象都是睡着,每一刻又好象是醒着,外间的网吧里的声音好象一直
在耳边缠绕着,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这使得他的心境陷入一种古怪的境地,一
面他意识到自己的健康不象想象中乐观,那个在校期间曾经是一千五破记录,三千
米冠军的他是他吗?两世为人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另一面,对肌体控制的无力也
让他心底升起一种期望,是的,他可以重新再来过,他象是刚从一个新的母体分娩
出来,娇小脆弱,他甚至不时涌起一种哭的冲动和温柔。
在床上,无时不在的头疼让他寻找一个又一个奇异的想法,心智清新的象一个
小孩子,真正的小孩子,而不是童心。他翻开一本又一本辞典,有时候辞典是空白
的,一个字也没有,他的思维就是一只只光滑的手指头,轻巧的摩挲着页面,乐趣
并不在于寻找这辞典中答案,让他兴奋不已仅仅是手指的触感。有时候辞典满是看
不懂的单词和符号,可是乐趣不会消减,只有增加,看不懂就是看不懂,看不懂也
有看不懂的快乐,他甚至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因为不懂,所以快乐。不是吗?看不
懂自己,意味着躯壳里还有着另一个他,新的他。这新的他的种种想法有时候让他
又好气又好笑,他常常带着笑意象指导幼儿园的小孩子一样的知道着新的他,对,
乖,听话,你不要这样想,这样想是不对的哦。当然他的指导和新的他的想法象弛
道上并行不拨的两辆马车,各自有各自的力气和快乐,这时候又要产生出另一个在
维持秩序、控制平衡的中间人,三位一体,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比如他会想
起中学时代那本从书摊里买来的《卜相全书》,那本书在那个年龄几乎被他翻烂了,
每一页都卷边起毛,线装、中心骨乱塌塌的将要开枝散叶,可爱的错别字,异体字。
那时候站在着储衣柜的镜子前看手捧着书对照着自己的面相,伸出手茫茫然老半天,
上面就是命运,就是自己的一生,真是神奇,智慧线好长好长一直延伸到了月丘,
生命线也很长,一个漂亮的弧形,可惜有很多细小的纹路纠缠着,所以只是身体不
好是应该的。恩,手相好象是男左女右,不过据说这个看法不科学,左手是先天,
右手是后天的。在情感线上面有一条漂亮的与之相平行的金星带,书上的断语让他
兴奋好久——这是一个容易陷入热恋中的人,而且他也很容易赢得异性的心,他敏
感而多情,虽然这也给人于优柔寡断的印象,可正是这印象使得异性更是为你着迷
疯狂。当然书里头也有让他吃不下饭的论断,手心常常出汗、牙齿太白而细密,主
其人好色而性能力不强。
当时为什么看这些东西呢?
恩,当时他是了找个摸女生手掌的借口拼命的记诵这些东西,做了好几本小笔
记本,只是,想摸的手有限,慢慢的,笔记本丢了,好象一夜之间忘记的一干二净,
好象从来就没有看过那些书,现在,那么遥远的书籍是那么清晰的摊在自己的眼前。
想想,自己好色吗,不好,受女孩子欢迎吗,从毕业到现在一个女朋友也没有。生
活和他的命运开了一个善意的玩笑,他观赏着,这个笑话是那么的有趣,发生在自
己身上就象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这让他开心的笑了出来,一笑,头又疼的厉害。
不是,不是,自己其实是挺受女孩子欢迎的。
他想,小学,尘土飞扬的操场,他紧紧的握住小女生的手。
不对,母亲说我幼儿园的时候总是和小樱子一起回来。
手拉着手,象一座拱桥,拱桥摇啊摇,就象秋千,小樱子说你真漂亮,你的鼻
子很脏。
不脏,他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给他准备的小手帕,
他把手帕高高的扬在空中,说,多么多么雪白啊。
他问小樱子,你喜欢我的手吗?
不喜欢。小樱子一本正经的说,你看看你的指甲垢。他的身后是一个半月形的
滑梯,大班的柴胡从上面滑下来,说“羞羞,不要脸。”
青霜悄悄的告诉他,不要和小樱子在一起哦。
他问,为什么啊。
青霜说,我妈说她妈妈是妖精,小樱子自然是小妖精。青霜又说,你知道她为
什么让你拉她的手吗?青霜很得意的说,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
他说我不听我不听。
青霜翘起嘴角——我还不说呢?咦,人呢?好了,知道吗?小樱子啊,是要把
你带到老妖精那里去,一口,青霜伸出舌头的摸样有多令人讨厌就是有多讨厌。吃
了你。
他的鼻涕高高的挂下来,咻的一声,象蹦紧的牛皮筋一松手,弹的满唇角都是。
指甲好漂亮啊好漂亮,他摸着小樱子的手,手指一节一节的,然后轻轻的咬住
小樱子的小手指头,一、二三、四、五、六。
小樱子说你怎么能把自己的手指头数进去呢。
他说没有啊。
小樱子说就有就有。
他问小樱子说,青霜说你是小妖精,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小樱子一脸骄傲,你知道什么是小妖精吗?
他摇了摇头。
小樱子说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他连连点头,又一遍又一遍的咬着小樱子的手指头,口水哒哒的顺着手指流下
来,阳光一闪一闪,小樱子的整个手指头象银子一样发着光。
小樱子说千万不要呀告诉别人,这是我和我妈妈的秘密,知道吗?
他想起小樱子的母亲是眼睛开着自来水的大人。在小樱子家里,小樱子母亲总
是不停的织着毛衣。毛衣线象阿姨的自来水一样的长,阿姨让小樱子和他手掌象叠
罗汉一样的叠起来,一叠起来,四只手掌好象不只四支,好象下面还长着一只手,
小小的看不见,他曾阿姨有打开手龙头的开关的时候,忙把手掌翻过来,看看下面
那只小手,要是看见了倒好,就是看不见,于是阿姨就不停留眼泪,他就一遍一遍
的翻开手掌。
知道什么是秘密吗?
他说不知道。
就是你只能把事情说给一个人听。
那你为什么把秘密说给我听。
因为我想说给你听啊。
他很是感动,紧紧的拉住小樱子的手,他想想这样不能表达自己的感动,他的
手放在小樱子长长的头发之上,由上到下,又由下到上。
小樱子说你干什么。
我摸头发啊。
拿开,拿开,知道吗?妖精就是漂亮的意思。老妖精就是老的漂亮,小妖精就
是小时候漂亮。所以人家说我妈妈是老妖精,说我是小妖精。
站在这里,不许走开。
小樱子在地上划了个圈圈。
要是你不回来了我怎么办。他说。
划了个圈圈就是叫你等我回来,不然我回来的时候怎么找得到你啊。
你一定要回来哦。
你一定不要跑哦。
拉勾。
上吊。
一百年不要。
小樱子说、今天,妈妈要带我到水面上的地方居住。
他说,我能和你们住在一起。
妈妈说不可以,男生只能住在地上。
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水面上很漂亮的,妈妈说我们可以用水作成一个漂亮的房子。
我知道,我知道,妖精的房子。
房子晶亮晶亮,哗哗的都是水的声音,枕头也是水做的。
小樱子,我很想你啊。
他站在河岸上,张开口,喊着。
水哗哗的响着,说着,喊着。——我在这里啊!我在这里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来不回来了。我在这里很快乐很快乐。要不,你下来,和我们一起快乐。
他说——可是,可是,我害怕。
小樱子说害怕什么啊,好玩极了。真的。
他的脚髁给河水冰了一下,凉了一下,一不小心,脚下的凉鞋就远远的不见了。
他呜呜的哭了起来,哭声象笛声一样,清清的,他说,我害怕水啊水啊水啊水
啊。
阿姨的身子隐隐迢迢的水面上,拉住小樱子的手,一脸的笑容,阳光经过她的
身子,烫出一圈漂亮的轮廓。岸上一阵风吹过,芦苇不停的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多
很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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