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程端五一整天都郁结于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俞东苦涩的笑容。浓重的负罪感
让她浑身无力。她很想哭,很想发泄,可是面对着陆应钦,泪腺却突然像干涸了,
怎么都没有眼泪。客厅的窗子大开,夜风撩起窗纱,轻灵的摆动。程端五迎着风,
干涩的风吹的她眼睛红红的,却仍旧流不出眼泪。
“陆应钦,它已经死了。”程端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浓浓的悲伤和绝望。
眼神是那样疲惫,仿佛连丁点的追逐都没有力气。年少的那份执着与痴念,是真的
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陆应钦被她那几乎自然流露的表情蜇伤。一口郁气滞闷于胸,压得他几乎喘不
过气来。
他几乎不甘心的命令:“我不准!”他凝着眉头目光咄咄:“就算死了,也得
给我活过来!听见没有!”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程端五眼中迸射着浓烈的怨怼,她毫不留情的指责:
“我爸走的时候,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从我的世界消失了;我不要自尊去求你,
把一切都给了你,你让我滚;我身上只有九百块钱,拼了命把冬天生下来的时候,
你不在我身边;甚至……你打我的时候,你怎么都没有想过我的心去了哪里?”
程端五觉得痛苦的过往沉重的压迫着她的泪腺,她眼眶中终于有了温热湿润的
感觉,“陆应钦,我对你的心,我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
她不想记得,因为拼凑她心的每一个碎片都充满了耻辱和难堪。她也是个人,
她也有自尊,她无法把一切的伤害当作没有发生就顺手抹去。他带给她那么多伤害,
多到她再也无法相信爱情,叫她怎么再去爱他?
可是最可悲的是,这一辈子,她只爱过他一个人。爱到把心都掏空了。
结局呢?她不想想结局。
她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将那些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
陆应钦第一次诚实的面对了自己心底最原始的反应。他知道程端五已经不知不
觉的驻扎进了他的心里。即便他再怎么反抗再怎么不承认,事实就在那里,他对她,
由最初的厌恶,到不甘心,再到关注,最后变成了一种似恋慕似禁锢的复杂感情。
他总是想见她,想到夜夜难眠,他想拥有她,可是他不敢更粗暴,他怕伤了她,伤
到她永远不肯打开自己的心门接纳他。他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有过如此忐忑的心情。
他仿佛不再是运筹帷幄的陆应钦。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威胁,禁锢,只会让她越来越远。可是即便是这样的接触,
他也不忍心不要。即便是她日日夜夜的冷漠相对,也好过看不见,也好过她跟别人
走。
陆应钦觉得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无力。
“端五。”他第一次去了姓氏以一种亲昵的姿态唤她:“你过来。”
程端五的表情没有变,她以一种复杂的神情望着他,一动不动。最后是陆应钦
挫败的走向她。
他久久的凝视着程端五,那样温润又细致的眉眼,皮肤莹白泛光,眼神却空洞
的可怜。她的表情防备又困惑,像只迷失的小兽。陆应钦觉得心有些疼。
盯着她嫣红的嘴唇,他突然有些恍惚,突然想起,他似乎从来没有吻过她。
过去,他不想;现在,他不敢。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错乱,突然一点也不想去和她理清所有的过去。他只想得到
她。
他倏然俯下身去,猝不及防的吻上了她柔软如花瓣的嘴唇。
那样柔软的触觉,让他贪念的在上面流连辗转。
程端五一时吓的懵了。二十四年来,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吻过她。过去她总是傻
傻盯着陆应钦的嘴唇幻想与他接吻该是怎样美妙的感受,可是后来,陆应钦的嘴唇
只会说伤她心的话,她对他再也不敢有幻想。
可是今天,陆应钦和她都有些失控。他的动作温柔到几乎要让她窒息,她几乎
被蛊惑,恍然到都忘了推开他。大脑一片空白的发懵。
陆应钦仿佛不知餍足,反反复复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辗转,他不满足与单纯的唇
瓣相触,灵巧的舌尖毫不费力的撬开了程端五紧咬的贝齿,当那不速之客骤然侵略
进来,程端五才猛的清醒过来。陆应钦捧着她的脸缠绵悱恻的与她相吻,这样的画
面禁忌又暧昧。她猛然清醒,往事一幕幕在她脑海里上演,她瞪大了眼睛瞪着陆应
钦,全身上下都颤抖着不知如何反应。
倏地,她猛一握拳,口中用力,狠狠的咬在了陆应钦还在不断侵略的舌头上,
因为触痛,陆应钦猛的放开了她。她被他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猛然冲上她的喉头,刺激得她五脏六腑几乎都要呕出来。她狼狈的扶着墙壁,几乎
站不起来。
却不想,被她伤到的陆应钦却一点都没有生气。他拿手背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渍,
仿佛还沉溺在方才的激情之中。他淡淡的笑了笑,嘴角弯弯的,更衬得他眉目清朗。
他从来没有这样好脾气好耐心的面对过程端五,可是那一刻,仿佛冥冥中有什
么东西控制着他,让他不由自主说出了一直羞于启齿的话。
“端五,不要怕我。从今天起,当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好?”
“……”
那是第一次陆应钦入夜了却没有离开。他留宿了,和程端五和冬天在一起。
程端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默许了他这样肆虐的行为。
此刻,程端五搂着熟睡的冬天,而陆应钦则睡在她背后,他的动作小心翼翼,
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只是有一只长长的手臂,轻轻的搭在她腰间。
她不敢动,只觉得陆应钦的手臂仿佛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她腰间几乎要烧
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妥协了。当她听到陆应钦说:“端五,不要怕我。从
今天起,当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好?”
她突然觉得很渴望。
全世界只剩他们三个,有这样的世界吗?她真的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把
一切都忘了,过只有三个人的世界吗?程端五睁着眼睛,一直不敢阖上。她怕自己
一觉醒来,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神啊,请原谅她的懦弱和贪心。她是真的活得太苦了,她不想再挣扎,等冬天
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她一定会赎罪,哪怕是拿她的生命。
可是此刻,请原谅她没有原则的妥协,原谅她……
时间滴答滴答的过去,大概三四个小时过去。陆应钦一直神经紧张的听着冬天
和程端五平稳的呼吸。他的手臂轻轻的搭在程端五的腰间,他一直不敢动,半边身
子和手臂都麻木了。
他从来不曾这样小心翼翼,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冬天和程端五的睡姿几乎一模一样,蜷成一团,瑟瑟可怜的样子,让陆应钦看
着心几乎被揪着一般的疼。
他无法想象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这母子俩变成这样,仿佛每一分每一秒
都本能的拒绝任何人,本能的自我保护,本能的困在只有他们的世界。仿佛谁也进
不去。
他想起那次去学校接冬天时,老师和那几位家长反复小心着措辞的讲述着他打
架斗殴事件的始末。
冬天就读的是贵族学校,各家的孩子非富即贵,吃午餐的时候,挑食的孩子把
肥肉挑出来扔在桌上,冬天看到觉得浪费,把孩子丢的肥肉都吃了,富人家的孩子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种,一时沸腾了,各式各样的嘲讽让还是孩子的冬天情绪激动,
最后才打了起来。
陆应钦当时对这件事的体会并不深刻,而现在想来,到底是怎样的生活,才能
把六岁的孩子炼成这样?
他后来也让关义去查过程端五,对她这几年的生活也有了一些了解,但是当时
被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到了,想着这女人怎么能这样?偷偷摸摸把他的孩子生下来,
却又想嫁给别人。
现在想想,她也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了吧?
他对她那样的咄咄逼人,比一比,和过去她加诸在他身上的,也是有过之无不
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已经开始自省。
这么想着,不由的把已经熟睡的程端五抱紧了一些。她睡熟了,他才敢放肆的
抱着她。一思及此,他不由苦苦的一笑。
程端五很瘦,手脚却很长,是属于好看的骨架,如果再胖一些也许会更好看。
这几年他也算形形□的女人都看遍了,却总是觉得她似乎漂亮的无可取代。
陆应钦胸怀里感受到程端五温热的体温,心头蓦然觉得温暖。他愀然想要凑得
更近一些,不想睡着的程端五大概是觉得不舒服,轻轻的挣了一下,陆应钦以为她
醒了,赶紧放开,闭上眼睛装作睡着。
不想程端五只是挣了一挣,便没有再动。
陆应钦紧张得狂跳的心脏才渐渐恢复平静,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展臂拥上去,
这次,程端五没有挣脱他。
他疲惫的叹息:“你说,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
一夜,程端五一直没有睡着。半夜里,陆应钦许是以为她睡熟了,手脚放肆的
拥上来,他清朗的气息充斥着她所有的感官,她几乎紧张的一动不动。他温热的呼
吸就在耳后,她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全身都开始不自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就在他要凑近她的那一刻,她本能的挣扎了一下。
陆应钦倏然的弹开,他的远离让她觉得身体骤然虚空,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
是为什么。她没有再动,也没有醒来揭穿他。
过了一会儿,陆应钦又贴了过来。
他说:“你说,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一句轻微的感叹,却仿佛叹到了她的心底。
她自觉坚硬如铁的心脏,突然软了下来,可是下一刻,一种可悲可悯的情绪,
也不由自主的袭来……
这样复杂的情绪一直持续了很久,每一次陆应钦流露出关怀与妥协,程端五都
觉得自己是被高高的抛入云端,这种感觉如履薄冰,她害怕骤然摔下来的粉身碎骨。
生日的那天,陆应钦为她准备了很不陆应钦的“惊喜”。
程端五的母亲欧敛月设计的婚纱,她和程天达结婚的婚纱,是那样美,美的程
端五都有些不敢靠近,那一刻的程端五觉得时光转换,一切都回到最初的那一刻,
静好、安息。
好像一伸手就触到了天堂,幸福变得那样唾手可得,让她贪婪的忘记了从前的
一切苦难,意乱沉迷泥足深陷。
爱情是这样的,因为你交付的越多,反噬才会越疼。从来没有谁有资本伤害谁,
被伤害的人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在意,才会疼得撕心裂肺。
而陆应钦是这样的,他宠一个人的时候,会把她高高的捧到天上,让她忘乎所
以,而他不再宠一个人的时候,会眼睁睁的看着她从天上坠下。
程端五一直知道他是这样的,可她却无法阻止自己泥足深陷。
她明明不会再爱上别人,却轻易的被陆应钦唤起了从前的感情。因为稚嫩,因
为无畏,所以也比一般的感情更加坚韧。
如梦境一般的发展,是在陆应钦将钻戒压在她的漱口杯下的那一刻,达到了一
个顶点。她把犹带着水滴的钻戒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也是无声的接受了陆应钦
的刻意讨好。
冰凉的水滴沁凉的滑入手心,仿佛惊醒了心房的一腔绮梦。程端五突然有了一
些大梦初醒的觉悟。
有句话叫月盈则亏,有时候,太过幸福了并不是好事。比如程端五,正因为太
过幸福,她才会变得患得患失。她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又会变回从前的样子。
过去程天达也曾让她过的这样恣意这样毫无忌惮,可是最后呢?
她不想再一次回到地狱,她不想再面对自己挣扎的狰狞模样。
一切的平静都是被一个电话打破的。
那是一个周末的早晨,程端五和陆应钦都是循着生物钟起床的,而孩子睡得迷
迷糊糊的,程端五也没忍心叫起来。陆应钦在洗澡,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程端五看
了一眼屏幕,一长串陌生的号码。她没有接,只是提醒陆应钦:“有电话。”
陆应钦嗯了一声:“你帮我接一下,不管是谁告诉他我一会儿回过去。”
程端五想也没想就接了,电话那端的传来的一道幽幽的女声,缠绵悱恻却又幽
怨怅然:“应钦,是我。”四个字,就让程端五瞬间如同坠入冰窖。
俞佳佳的声音,她不会听不出。
明明程端五没有说话,俞佳佳却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对,她沉默了一会儿,试探
性的问了一句:“端五?”声音平缓,没有半点埋怨,只是感慨,“他居然让你接
他的电话了。”
“嗯……”程端五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他在洗澡。”
原本属于她的男人,却由另一个女人来告知踪迹,洗澡,这是怎样暧昧又亲昵
的措辞。程端五想想就觉得罪恶。
“……”俞佳佳沉默了许久,最后一声长叹,凄凉至极,“我早该想到的,只
是不敢相信罢了。”
程端五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良久才憋出一句,“我让他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不必。他既然决定把我丢在这里,就是不会回头的意思了,是我不死心。”
程端五握着陆应钦的手机,最后只是轻叹一口气,“我会转告他,没有别的事,
我挂了。”就在程端五要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俞佳佳轻轻的笑了,“端五,相信我,
陆应钦身边,你待不久。”语重心长的语气,仿佛再劝诫熟识的朋友。
“……”
挂断电话,程端五只觉得百感交集。她没有想过竟会接到俞佳佳的电话,她更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觉得这样的心虚。陆应钦的身边,她待不久,这一点她何尝不
知道,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一早上程端五都有些心绪不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有
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她不想去问陆应钦什么,她不想表现出自己很在意的样子,可
是她却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在意。
洗完澡的陆应钦边擦头发边往外走,清越闲适的样子,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床
上人字状的孩子,“这么大的孩子,以后该自己睡了。”
陆应钦说什么程端五也没听真切,她脑子里被俞佳佳平静而绝望的声音占据。
只嗫嚅着“嗯”了一声。
陆应钦自然不知道程端五在想什么,一听她答应让孩子自己睡,立刻有笑容泛
上来,神采奕奕。
“对了,刚才谁的电话?”
“俞佳佳。”程端五的声音很冷漠,不带任何情绪的阐述语气。她抬眸望去,
陆应钦的动作怔了一下,逆着光,他的眼睫微垂,表情看不真切,“她说了什么?”
程端五答非所问的说:“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
陆应钦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眉头微蹙,有些不耐:“她说了什么?”
程端五自嘲的笑了一下,也为那个可悲的女人,“她什么也没说,而你呢?陆
应钦,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那么长的号码,怕是远的见不着人了吧?”
“不该你管的人,你不必管。”陆应钦明显的提醒着程端五。雷池,她不该跨
越。
“那我能管谁呢?”
“管好你自己,管好冬天。”
“是吗?”程端五以前以为,陆应钦的冷情只是对人,现在想来,对每一个他
失却了兴趣的女人,他都是如此。而她,又怎么可能例外。
“那我呢?”程端五直直的盯着他,“下一个会是我吧,你腻了的时候,你会
把我送去哪里?”
陆应钦剑眉倒竖,许久不见的严肃表情。他身上斐然的怒气程端五不是看不见,
可她还是无法控制的问出了这句话。依靠着他的感情度日,这样的赌博风险太大,
稍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陆应钦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撇过头去,不再看她,声音也疏远了许多:“你
为什么一定要往最坏想?你怎么知道我会腻?”
程端五想起过去陆应钦想要逃脱程家的桎梏,深夜逃走时都不忘带走俞佳佳,
又想起这七年来,陆应钦将俞佳佳捧在手心,给她身份地位,给她支撑的肩膀,让
她成为众人口中羡谈的神话,可是结果呢?连她都无法逃过这样的命运,何谈她程
端五?依靠着陆应钦的几分兴趣积分占有欲,她能撑到几时?
全身上下突然被不可名状的害怕侵蚀,蚀骨的冷。她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自己,
也从来没有哪一刻,想现在这样,想到未来就害怕。
“从地狱里出来,我没办法往最好的地方想。”
陆应钦的表情逐渐变得冷峻,“那你就做到最好!做到我不会腻!”
“我做不到。”他是那样的狠,对谁都一样,她没有办法全心的依靠。这世界
上他到底在意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程端五觉得无助,对他的感情复杂到自
己都无法理清,只能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臂,沉沉开口:“你走吧。”
三个字,如同逐客令,把陆应钦这段时间做的一切全部推翻。她又一次选择了
锁住自己的心来自我保护。
“不可理喻!”
陆应钦气极了,甩下四个字就绝尘的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程端五站在窗边,看着载着陆应钦的轿车驶出院子,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觉得悲哀,人是善变的,更何况是没有任何保障的情感。陆应钦对她又能有多久,
陷进去的后果,真的是她可以承受的么?仔细想想,过去的俞佳佳,是不是也是站
在这个位置,目送着他离开?
可是如今呢?她在哪里?
他原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过去他对自己的冷漠,体会的还不够深刻吗?即
使现在他对自己好了几分,但是谁又知道,几年后,一切又是什么样子?想想过去,
俞佳佳何尝不是他手心的宝贝,可是如今呢?属于她的地方,一样被程端五踏入了。
有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个程端五?下下一个程端五出现呢?陆应钦的心,原
本就是难以捉摸的,何谈控制?
***** 陆应钦第一次感觉到棘手。程端五变了,她不再是过去天真单纯的小女
孩,让她心动不难,但是真正的动心,却不是一件易事。程端五比一般的女人都难
以讨好,她不爱华服不爱珠宝,她要的是承诺,爱情,还有陆应钦的心。
陆应钦想着她最后说的话,觉得心里有些添堵,扭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风
景像电影里的平移镜头,只是让他更加烦闷。
拿出手机,调出最近通话的号码,拨通。
不一会儿,电话就接通了,电话那端传来一阵慵懒的声音。
“原来你也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呀?”还是听惯的软侬语气,明明带了几分埋怨,
却不会让人生厌。
“你早上到底说了什么?”陆应钦开门见山的问。
那端的俞佳佳鄙夷的哧了一声,尖细的声音渐生刻薄:“原来是为了别的女人。
陆应钦,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陆应钦的眼眸逐渐转深,音色平常,也平常的冷漠:“很久以前我就对你说过,
我喜欢你听话,可是你现在变得很不听话,把我的耐心磨得没有了。”
“喜欢?”俞佳佳不屑的笑着:“你喜欢我?真是可笑的笑话!我不过是傀儡!
你陆应钦需要这样的女伴!所以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可是现在呢?一脚踢开?陆
应钦,你做的太绝了!”俞佳佳的声音不复最初的平静。没有陆应钦未婚妻的身份
做依傍,她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她想做高高在上的壁上花,可是如果不是高高在上
的壁上花,那么,她什么都不是。她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可是陆应钦不会再给她更
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应钦的冷情。
电话那端的女人情绪激动,而陆应钦听着,只觉阴阴的冷。曾几何时,俞佳佳
也不过是个单纯又胆小的小女孩。现在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不像她。
“佳佳,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俞佳佳冷叱:“我想要什么!你自己清楚!”
陆应钦轻笑,仿佛讽刺:“陆应钦的妻子,现在是程端五。”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
俞佳佳的口气决然,没有转圜的余地。陆应钦的脸色渐渐沉下去,他没有更多
的耐性和她兜圈子。
“佳佳,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确定能承受所产生的后果么?”
俞佳佳冷冷一笑:“我不能,那程端五呢?她能么?”她笑的极其凄厉,明明
是在威胁陆应钦,却是自嘲道悲哀的语气。
“我警告你,不要逼我不念旧情。”
“旧情……陆应钦,你的情,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啊……”
“……”
身边到底围绕着陆应钦的人,在陆应钦几天不来别墅以后,照顾程端五母子起
居饮食的阿姨也开始旁敲侧击的劝慰:“何必呢?把他推向更远的地方。”
程端五听了以后,也不过是笑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待感情,她必须比
旁人更小心翼翼,她早已没了粉身碎骨的资本。
陆应钦对待她,起初也许有几分耐心,他是个迎难而上雄才抱负的男人,对于
任何事情都运筹帷幄,又怎么可能让程端五除外呢?可是他对待她的耐心,是建立
在他还有兴趣的前提下。如果他的兴趣逐渐消失了呢?那么结果,不言而喻。
程端五突然就觉得有些倦。妥协?示好?她不想再做让自己的自尊被践踏在脚
底的行为。
******* 清早把冬天送去学校。因为离家里近,所以程端五也没有让保姆跟着,
看着孩子进了校门,端五才准备离开。
她刚一转身,就看见离她不远的俞东一脸笑意的向她打招呼。
“嗨。”他双手环胸,姿态清越淡然。煦暖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圈。
……
他们在冬天学校附近找了一间休闲蛋糕坊小聚。满室奶油的香气和清晨暖融融
的阳光让程端五阴郁了几天的心情得到缓解。
俞东为自己点了一杯苦苦的黑咖啡,为程端五点了一杯巧克力。还是把她当孩
子一般呵护的模样。他几乎习惯的行为让程端五心里酸酸的。敛眉低垂着头,不想
看着他,不想让自己的抱歉表现的更加明显。双手握着微烫的杯子,轻轻的摩挲。
程端五纤细白皙的手指附在光滑润泽的瓷杯上,无名指上熠熠生辉的戒指在阳
光的折射下赫然进入俞东的眼睛。他沉默的盯着那枚戒指,最终转过头去。
他的声音有些哑然,笑容逐渐生涩:“他对你好吗?”没有说名字,但是他们
彼此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程端五怔然了一下,随即回答:“挺好的。”
俞东眼中闪过一丝而过的心疼,他竭力遏制自己想要握住她双手的冲动,只是
沉声说:“不必骗我。你现在连自由都没有了。难道你都不好奇,为什么今天司机
保姆都没有要求跟着你么?”
程端五眼眸一沉,闪过一丝复杂,最后思绪清明,了然的抬眸看着俞东:“是
你?”
“是我。”俞东抿了一口黑咖啡,明明是极苦的,他却仿佛失却了味觉,“因
为我想见你。”他的目光毫不闪躲,一瞬不瞬的盯着程端五,最后又扫到她手指上
的戒指。
程端五注意到他的目光,意识到他是在看戒指,瞬时感到万分尴尬,表情也变
得很不自然。想起当初他送给她的戒指,再想起那日分别,他转身离开时,她决然
的把他送的戒指塞到他手心。他的动作僵了一下,却还是收起了戒指离开。他不给
她找任何麻烦,因为陆应钦在不远处的车里等她。
程端五不着痕迹的收回了自己的手,欲盖弥彰的拿右手覆在左手之上。
“俞东,别再做危险的事了。”程端五将面前的巧克力一饮而尽,随即将被子
放在桌上,瓷质的咖啡杯和桌面触碰,发出“噌、”的一声响。像是一道警铃,提
示着彼此一切该结束了,“没别的事,我回去了,以后,别再冒险来见我。”她不
能再给俞东带来更多的危险,即便俞东花了心思来见他,也难保以后不被陆应钦发
现。
她起身就要离开,却不想俞东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手心的炙热熨
帖在她的脉搏之上,她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她话还没开口,就感觉到俞东的手往下一滑,将一个小纸条塞进了
她的手心,随即,他轻而缓的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弯曲,扣住了那张小纸条。
“我不能帮你什么,但是这个人可以,如果你真的想要离开了,我想,他有能
力帮你。”
程端五手心微微用力,就感觉到纸张独特的质感,她手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半晌,她又回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她打开了纸条,快速的阅览完上面言简意赅的
讯息,在扫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后,她紧紧的将纸条捏成团,“他不会帮我。”
语气笃定。
“不试你怎么会知道?”偌大的蛋糕房里只有店员和他们二人。俞东的眼眸黑
亮灿然,声音却沉静无比,“佳佳要回国了,大概就这几天了。”他顿了顿声,小
心着措辞道:“我想,没有陆应钦的允许,她被流放在外这么久,也不能回来吧?”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是怎样的人,也知道程端五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佳佳特意打电话
告知他回国一事,不过是想借他的口传达给程端五,陆应钦给她“解禁”了。不管
陆应钦对待程端五是什么态度,三个人里,她注定是会受到伤害的那一个。他不想
程端五身陷囹圄。
他话音一落,仿佛万物寂然,程端五只觉得自己在那一刻似乎突发性失聪了。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着“俞佳佳”“陆应钦”这两个名字,程端五只觉得深重的
疲惫。她心内无助的叹息,却又无法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握紧了纸条,紧咬着嘴唇,半晌才低低的说:“我知道了。俞东,谢谢你。”
“端五,”俞东轻轻的唤着她的名字,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温柔、情深,他
的眼眸深处,一点一点复苏的温柔流光:“如果可以,也为自己活一次。”
“……”
***** 程端五独自在外逛了许久,记下了纸条上的地址和电话,将纸条撕得粉
碎,最后投入湖中看着所有纸条的碎片全部沉入湖底她才回去。
不想刚一到家,陆应钦已经脸色阴沉的坐在沙发上等她。
几日不得见,今天她见完俞东,他倒是及时出现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程端五冷冷的一笑,最后垂下眼睫,连与他对视的欲望都没有。
“去哪了?”陆应钦的质问中气十足,冷漠异常。
“送冬天上学。”
“然后呢?”
“闲逛。”
“呵、”陆应钦眼风冷冷一扫,“那么,‘碰到’谁了呢?”
“俞东,顺便一起喝了一杯。”程端五什么都没有隐瞒,他既然等在这里,也
就代表俞东根本没有搞定全部的人,还是有人在程端五没有发现的地方跟着她。
“承认倒挺快。”陆应钦作势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冷嗤一声:“这一杯倒是
喝的久。”
程端五原本还想再回答,但是她一想,再说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他不过是想像
控制木偶一般控制她,他的那些温柔、妥协,不过是在她听话乖顺成为木偶的前提
之下!她顿了顿声,最后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下。
“审完了么?审完我上楼了。”面对陆应钦,有千万种态度,都好过她的拒人
于千里之外。可是程端五就是程端五,她装不出纤纤弱质、我见犹怜的模样,却也
做不到冷漠淡然,毫不在意。所以她只能寻求最自我保护的方式,那就是把自己的
心,藏在离陆应钦最远的角落。
她不冷不热的态度终是惹恼了陆应钦。他恨恨的瞪着她,死死的捉住了她的手
腕,“我等你这么久?!你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程端五感觉手腕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音调也拔高了
一些:“你想听什么?我说的,你确定你相信?”她唇边勾起一个冰冷有讽刺的弧
度,毫不避讳的望着他:“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就别再我这里找钉子碰了,俞佳
佳回来,自然有温柔乡让你去。”
陆应钦本就深邃的眸子瞬间暗下去几分,眼中有压抑而决然的情绪一闪而过,
“这就是俞东告诉你的?!他就是来告诉你!我要想享齐人之福?”他冷冷一笑:
“程端五,你选男人的眼光,也不过如此,他要是真有本事,早把你带走了,你又
何必在我身边挣扎?”
程端五觉得浑身冰冷,她握紧了拳头,“是,我选男人的眼光是差!所以我当
初选上了你!不然我怎么会有今天?我现在过得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全是我咎由
自取!俞东有什么错?!他最大的错就是他爱上了我!可是我没有办法给他一丁点
回应!这一切全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魔鬼!”
陆应钦几乎难以置信的盯着程端五,空气中越来越低的气压让程端五觉得几乎
快要窒息。他冷冷的看她,幽幽的重复:“生不如死?”他冷冷的一笑:“原来,
在我身边,你过得这样痛苦?”
“是!”程端五死死的盯着陆应钦,就是这个男人,是他让自己活得这样痛苦,
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没有尊严。他将俞佳佳送走,娶了她,可是转眼,却又不甚
在意的把俞佳佳招回。在他眼里,女人到底是什么?仅供他玩乐的傀儡么?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如果没有冬天!我早就自我了结了!”她的回答
利落果决,没有半分犹豫,正是她的毫不犹豫,才让陆应钦的怒气冲到了顶点!
“好样的!程端五!你好样的!”他的食指指着程端五的鼻尖,他的表情是那
样阴鸷寒冷,甚至让程端五觉得,他气极了也许又会扇她一巴掌也说不定。她自嘲
的一笑,心底一抹荒凉。她还怕什么呢?骂过打过折磨过,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他的手段,也不过就是那些罢了。
陆应钦气极,猛的甩开桎梏着程端五的手,程端五被他甩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的腰撞到身后的茶几,贵重的茶几被她撞得“吱吱”两声闷响,移了位置。腰间
的剧痛让她几乎叫出声来,但她还是死死的咬住了嘴唇,右手下意识的扶住了茶几,
让自己不致摔倒。还没等她站稳,只见陆应钦飞快的拿出手机,快速的拨了几个键。
扬声器里带着点兹兹的电波杂音,不一会儿,电话便接通。
“喂。”电话那端,俞佳佳的声音遥远又临近。
“佳佳,回国。明天就回国!”陆应钦的声音冰凉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还不等俞佳佳回话,他已然挂断。他猛一转身,用厌烦到了极致,耐心耗尽的眼神
看着她,他的声音像上古魔魇,幽幽传来:“你想要的,全都如愿!我就是魔鬼!
我坐享齐人之福!但是我告诉你程端五!趁我现在还看得上你,有的得瑟你就赶紧!
等我腻了!连魔鬼都不会再要你!”
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像冰雹一样一个一个击打这程端五,程端五已经不觉得
疼,只是,心,已经蓦地,一点一点,沉到谷底,直至,完全看不见……
陆应钦离开后,程端五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地上。因为陆应钦要和她
说话,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识相的离开。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屋子,才冰
冷的像一个牢笼。一个程端五永远无法离开的牢笼。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蚀骨的孤独,可是当她所有的脆弱暴露出来的那
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竟是疯了一般的想念着程天达,想念着程洛鸣,甚至,想念
着俞东。
这么些年来,她的所谓坚强,不过是在他们的照拂和支撑下步步为之,可是如
今,她什么都失去了,她还必须苟且活着,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再也没有谁
能给她的孩子支撑了。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会帮她么?
程端五心里一丝底气也没有。事实上,不到最后一步,她不想行最坏的打算,
毕竟,这是一个玉石俱焚的选择……
*** 陆应钦一连几天都没有去程端五那里。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几天来都在
反思他们的关系。也不知为什么,程端五对他来说就像一把火,每次都能把他引成
燎原之势,最后两败俱伤。
有时候陆应钦也会懊恼的想,也许,把她放了,是对他们两个人最好的救赎吧,
这样强行的绑在一起,不过是画地为牢,谁也不快乐。可是他转念想想,又似乎无
法忍受程端五嫁与他人。对待程端五,陆应钦矛盾到自己都无法解释。
她不温柔,对待他就像仇人一般,她对人的宽容从来都是无底线的,却偏偏对
他不是。有时候他倦了乏了也想从她那里得到丝丝的慰藉,但她给他的,永远只有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她总爱惹恼他,她明知后果却偏要为之,他们之间似乎只
有剑拔弩张她才觉得快意。
爱吗?这个话题在他们之间显得十足可笑。陆应钦自己都不想去想。
晚上俞佳佳再次打来电话,陆应钦应酬过后脑袋有些昏沉沉的,却还是强撑着
清醒。
“喝多了?”俞佳佳的声音通过电波从大洋彼岸的另一头传来,不知道为什么,
陆应钦竟觉得有一丝丝的暖心,也许是这么久在程端五那里吃的瘪太多了吧。俞佳
佳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永远知道陆应钦的逆鳞所在,这么些年,她在他身边,一切
都做得很好很好,过去他明明喜欢这样聪明的女人不是吗?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却
厌恶了呢?
还不等他回答,电话那端的俞佳佳已经转了话题,声音也恢复了疏离冷淡:
“算了,你的事已经和我无关了,我就是告诉你,我回国,请你到机场来接我。”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这一点让陆应钦皱起了眉头。方才心中的一点后悔和歉疚瞬间
消失。
“凭什么?”陆应钦脑袋有些沉,却还是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机场有记者,我需要一点新闻,需要你的几个镜头而已。”
陆应钦冷笑:“佳佳,你该知道,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
俞佳佳却是早有防备,一点也没有乱了阵脚,有条不紊的说:“离开你我也要
活,我签了国内的经纪公司,公司已经答应捧我,我需要你帮我一把。”隔着电话,
陆应钦看不见俞佳佳的表情,只听见俞佳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冷冰而决绝的说:
“陆应钦,这是你欠我的。”
“……”
俞佳佳在两天以后回国,陆应钦也准时的到场去接,俞佳佳变了许多,一身低
调的休闲装,一头披散的长发,黑超墨镜几乎遮住了她巴掌大的脸。明明戴着墨镜,
却还是化着精致的妆容,连唇角都晶莹闪亮。
机场守候已久的记者动作并不算太隐蔽,但她却是毫无察觉的样子,有意无意
的让镜头拍下她最美的仪态。
她没有靠陆应钦太近,也没有挽着陆应钦,只是偶尔和陆应钦说话,露出自然
又美丽的微笑。这样的假象,让陆应钦都觉得怔然。曾几何时,他身边那个依附于
他存在的女人,竟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上车以后,俞佳佳关上了车窗,这才收敛了方才的笑意。表情冷冷的。
一路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快到目的地时,俞佳佳突然将手附上了陆应钦的,
她的手白腻凝净,指甲修剪的整齐,涂着漆红的指甲油,潋滟流红,更衬得纤手白
皙动人。
她笑脸盈盈态度十分狎慢,“陆应钦,感谢你的配合。”
陆应钦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默默的收回自己的手,“记住,没有下一次。”
俞佳佳还是笑着,语气却充满了埋怨:“真是狠心啊!”却没有一点怨怼,仿
佛只是小儿女姿态的抱怨。
陆应钦沉默的盯着她,希冀着从她笑容和煦的脸上看出一切端倪,却什么也看
不出,“俞佳佳,你到底要什么呢?”
俞佳佳轻笑着,反问:“你猜。”
“……”
俞佳佳下车以后,陆应钦的车没有多停留便离开了,她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陆
应钦的车离开她的视线。
他问她:俞佳佳,你到底要什么呢?
俞佳佳冷笑,过去,她想要他的心;现在,她只想要他痛苦。
他总是说,讨厌聪明的女人,可惜她偏偏不笨。那人的地址和电话她已经借俞
东的手给了程端五,现在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消等着他们玉石俱焚。
俞佳佳迎着风,眼中的湿润和喉间的酸涩都被她生生咽下。她心中一片空洞,
陆应钦,如果这个男人的心有一丁点的血肉,她俞佳佳也不必走到今天。
要知道,有多少爱,才会有多少恨……
****舆论的力量是无可睥睨的,只消十几个小时,纸媒,网络便铺天盖地的披
露了这则消息。陆应钦和俞佳佳一派亲昵的照片赫然纸上,虽然陆应钦的脸被打上
了马赛克,但程端五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财经版都鲜少提及的隐形富豪,却因为
一个女人被刊登在娱乐版。这一点都不符合陆应钦的性格。
要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谨慎异常。从来不参与富豪和明星们那些令人津
津乐道的艳史。如若不是真心的爱人,又怎会牺牲自己的名声,为她铺路呢?
一轮成功的炒作,让俞佳佳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只参加过几次国
外大牌活动的模特一夜成名。令人好奇的背景,美艳的外形,以及不俗的“演技”,
程端五冷笑着看着报纸,可以预见,一枚新星已经冉冉升起。
而她程端五,仿佛被从天而降的陨石砸中,心中丘壑不平的一个天坑,再也填
不平……
陆应钦在看到新闻的时候显得还算平静。只是关义有些担忧,陆应钦为人一贯
低调,这次被媒体这番炒作,对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但陆应钦却好像一点感
觉都没有,只是问他:“报纸送到程端五手上了么?”
关义愣了一愣:“送到了。”
“她什么反应?”
“很平静,看完就放在桌上了。”
“嗯。”陆应钦也没什么表情,“你出去吧。”
“……”
晚上陆应钦让司机把他送回了别墅。程端五却仿佛早就等候在那里,惬意的坐
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那云淡风轻又放空一切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七年前的程端五,高
高在上,目空一切。
“回来了?”程端五的表情很轻松,没有看他,却主动开口与他说话,平静之
下让陆应钦觉得透露着一丝丝阴森。
“怎么还在这里?”
“等你啊。”程端五咯咯的笑,随即关掉电视,放下遥控器,一步一步向陆应
钦走来,像一只高贵的白天鹅,高高的仰着头,脖颈优雅而纤长。
她顺手将搁在不远处古董桌上的报纸拿起来,然后一页一页的展开,最后走到
陆应钦身边,“这记者拍的真不错,金童玉女似地。”她冷冷一笑:“陆应钦,请
问,你这样做,到底要把我置于何地呢?”
“不过是一般的新闻。”陆应钦眉头凝得紧紧的,没有看她。
程端五却不依不饶:“这叫一般的新闻?陆应钦,怎么多大的事从你嘴里说出
来都这么轻描淡写呢?”
程端五讽刺的眼神像一枚毒针,陆应钦觉得刺得疼,他面色冷峻:“你有什么
资格质问我?嗯?”
“是。”程端五对眼前的男人已经失望透顶。对他最后一丁点的情分,也随着
这一切一切彻底消磨殆尽,“我就是你花钱买的一卖货。”她冷冷一嗤,仿佛自嘲,
也仿佛是讽刺。
陆应钦觉得她的表情十分不对劲,她明明笑着,可是笑容的背后,却是嗜血的
仇恨,和毫无生气的,绝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烦闷又暴躁,一把夺过程
端五手中的报纸。并不算太坚强的新闻纸被他一下一下撕得粉碎,“嘶——嘶——”
报纸被撕碎的声音像毒蛇一下一下对着程端五吐着舌信,程端五觉得这一幕可悲又
可笑。
“程端五!我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你都给我老实一点,有些事还轮不上你
来质问!这是我和她的事!!”陆应钦不知该如何反应。她会质问,代表着她至少
不是毫无感觉,可是此刻她的质问背后,陆应钦隐隐有种十分不安的感觉。
这么久,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他觉得似乎要失去她了……
程端五的笑容十分诡异,眸中似有受伤,却也沉到最低,只剩一抹幽然的墨黑,
她的声音冰冷如铁,一字一顿:“是,这是你和她的事,那么就不该把我牵扯进来。
陆应钦,请你放我走。”
陆应钦本能斥她:“做梦!”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把陆应钦的怒火点燃到最高。他几乎难以置信的看着程端五
面无表情的脸,她是那样平静,可是刚刚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的,也是她。
陆应钦怒极了,他狠狠的扯着程端五的手腕,“你是不是上瘾了!动不动就敢
动手了!谁借你的胆子?!你疯了是不是?程端五?”
“是!”程端五的表情十足凄楚,满脸自嘲的笑意,仿佛迷乱了神智:“我就
是上瘾了!我被你折磨成疯子了!我他妈就是疯了!”
“好!”陆应钦怒极反笑,不住的点头:“好!程端五!你疯了是不是!我让
你疯到底!”他猛的把程端五一推,程端五站不住,踉跄着眼见着就要跌到地上,
陆应钦却是拦腰一劫,将她反手一抱。
一切快如电光火石,程端五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陆应钦猛的一摔,摔进了客
房的大床上。
他连门都没有关,就如同魔鬼一般俯身上来,程端五刹那间就明白过来陆应钦
要做什么。立即激烈的反抗,几乎凄厉的尖叫:“陆应钦!你给我滚!滚!不要碰
我!”
那一刻,陆应钦所有的理智都被急怒控制,他冷笑着低吼:“你叫!把人都叫
过来!看看你程端五现在这疯疯颠颠的样子!”
程端五急得双眼充血,却毫无反抗之力。门没有关,她害怕,害怕自己吵醒了
熟睡的孩子,这样肮脏的情形,她不想被看见。
她沉默的挣扎,用尽最大的力气一下一下捶在陆应钦的背上,陆应钦却是不管
不顾,他一口咬在程端五裸/ 露的锁骨之上,那力道,几乎见血。程端五竭力的反
抗,却一点用都没有。她敌不过他的力气,他密实的压在她身上,她几乎动弹不得。
他撩起她的裙裾,扯开了束缚,毫无前戏的进入她的身体。
程端五疼的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的咬着嘴唇,用最怨毒的目光瞪视着陆应
钦。方才还拼命的反抗尖叫,却在他与她真正融为一体的时候,骤然安静了下来。
她拒绝再用声音给陆应钦制造一丁点快/ 感。
“恶心。”程端五冷眼睨着陆应钦,嘴里说出最后一句话,随即转过头去,再
也不正眼瞧他。
她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眉头却紧紧的锁着。陆应钦知道她很疼,事实上他也
疼,可是这种疼痛却仿佛会让人着迷上瘾,陆应钦觉得自己快要失去控制,在恍然
的激情中,陆应钦突然想起了17岁的少女程端五,过去她也是这样死咬着嘴唇,一
丁点声音也没有。
她隐忍的表情让他的情绪高昂,这样扭曲的快/ 感竟让他觉得难以舍弃。他知
道,她恨极了他,她的表情几乎要把他拆骨入腹,可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想要留
住她。
这么久的试探,折磨,他只认清了一个事实。不管是因为何种理由,他,不能
失去她……
程端五再次醒来的时候,如坠地狱的折磨终于停止。全身都仿佛散架了,她几
乎一丝力气都没有。头发粘腻的贴在脸上,全身都粘腻的难过。
陆应钦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可是房间里却留着属于他的味道,那样深重,
深重到她无法忽视。
她空洞的望着天花板,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枕边,洇成一朵一朵破碎的花朵。
她一下都没有动,还是维持着方才屈辱的样子,蜷缩在被子里。下/ 身仿佛麻痹了,
从小到大,陆应钦永远有办法羞辱她,羞辱到她一丁点自尊都没有。而她,除了流
眼泪,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这一次,是她最后一次经历这样的劫难,空洞的睁着眼一晚上,她终于
有了决定……
第二天,一切都如同往常,程端五忍着身上的疼痛,抱着孩子出门。司机不是
平常熟悉的脸孔,但是程端五一点都没有觉得讶异。
“俞佳佳要你来的么?”
司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前一日,新闻出来的时候,俞佳佳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她的号码。电话里的她
只开门见山的说:“只有我能帮你。”那样的笃定。而程端五没有回应。在陆应钦
毁灭性的侵略之后,程端五拨通了那个号码。
“帮我。”两个字,告知了她的决定。
司机将她送到了那个地址。高门独栋的高防区。在程端五进去之前,她抱着还
犹自梦中的冬天,她亲昵的蹭着冬天柔嫩的脸颊,他又长高了,却还是一团稚气的
样子,揉了揉眼睛,疑惑的望着程端五:“妈妈,这是哪儿啊?今天不去上学吗?”
程端五忍着眼泪,忍着所有的痛楚,轻轻亲吻着孩子的脸颊:“冬天,听着,
现在我带你去见太姥爷。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听太姥爷的话。”
冬天脸上是似懂非懂的表情:“我有太姥爷吗?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乖,现在你什么都不要问,你只要答应妈妈,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
听太姥爷的话!”程端五说到最后,声音也开始哽咽。
冬天急了,忙握着程端五的手:“妈妈你别哭啊,我答应你就是了!”
程端五深深呼吸,无比眷恋的望着冬天一脸稚气的面容,诀别一般的说:“乖
孩子,你要记着,如果有一天,妈妈离开你,那不是妈妈不爱你了,而是妈妈太累
了……”
“……”
程端五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和欧汉文有过任何联系。当年欧敛月为了程天达众叛
亲离,身处要职的欧汉文亲自发声明与她断绝关系。那一支血脉的关系也如同断绝
了。
欧敛月是个任性又肆意的人,为了爱情她放弃了家人设计好的康庄大道,选择
了一个和家族悖离的男人。欧汉文30岁才得欧敛月这个独生女儿,却不想在警界近
30年,养出来的女儿却跟了个黑道的头子。也许在这个世界上,黑与白从来没有绝
对的界限,但是这并不代表作为警界领头人身份的欧汉文可以堂而皇之的将女儿嫁
予黑道。
欧敛月毫不妥协,欧汉文也决不让步。最后父女两人彻底决裂,再也没有联络。
程端五和程洛鸣过的最苦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去找欧汉文,那时候她们活在社会
的最底层,偶尔从电视上看见欧汉文,也仿佛只是个陌生人。程端五一直记得欧敛
月去世时眨巴着一双空灵的眼睛,不无遗憾的说:“这辈子他都没有遗憾,有点难
过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下辈子还想做那老头的女儿……”
欧敛月一生都活的比一般人自由,年幼的时候欧汉文捧若掌上明珠,嫁给程天
达也被百般宠爱呵护,可是即使是这样的被命运照拂的人,依旧没能逃过病魔的纠
缠,死于白血病。
程端五想过许多种可能,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欧汉文不愿认她,但是她已经逼
上梁山没有退路,除了他,没有别的人可以帮她了。
欧汉文已过古稀,却丝毫不显老态,可能是戎装多年,欧汉文身上带着点历练
韧绝的味道,不严自威。他面对程端五的到来并没有表现的很惊讶,与程端五对坐,
惬意又安然的煮着功夫茶。
程端五一只手紧紧的揪着裙子,一只手握着冬天的手。一无所知的孩子犹疑的
视线在程端五和欧汉文之间扫来扫去,却也不敢说话,十分乖巧的端坐。
程端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吩咐道:“冬天,叫太姥爷。”
冬天怯生生的抬头:“太姥爷。”
欧汉文慈爱的眼神瞥过孩子,随即笑了笑。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只是拿着
精巧的紫砂茶壶点水,将第一次煮过的茶水拿来涮洗茶具。动作流畅又熟练。
程端五不知到底该以怎样的身份面对欧汉文,只是紧咬着嘴唇,等待欧汉文的
反应。第二道茶水还未煮好,欧汉文叫来家里的保姆将冬天领走。在陌生环境就会
异常紧张的孩子一直不松开程端五的手,程端五好一阵安慰才让欧汉文把孩子调开。
他开门见山的问:“程小姐找我这臭老头不知有什么事?”他用了“程小姐”
这个称谓,亲疏立现,这个顽固的老人对待过去似乎还是无法释怀。
程端五咬着下唇,最后低声的说:“我妈……去世很久了……”
“呵。”欧汉文若有似无的一笑:“是吗?”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算起来,
也快二十年了。狠心的丫头哟,真是应了她的诅咒,我没有女儿送终。”他眯起眼
睛,满脸的沟壑昭示着他不再年轻的年纪,可是他的表情却是倔强又漠然的。欧敛
月眉宇之间像极了他,哪怕是她令人可怖的任性。
欧汉文将煮好的茶倒入程端五面前的茶杯,语气平和:“那孩子,多大了?”
“嗯?”
欧汉文挑了挑眉,指向冬天离开的方向。
程端五中规中矩的回答:“六岁。”
欧汉文感慨万千的轻叹:“老了,果然是老了。”他轻轻一笑,“说吧,来找
我,是为什么?”
程端五顿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的说:“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是现在除
了您没有人能帮我了。冬天……我希望能把他托付给您……请您好好的照顾他,送
他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
欧汉文没有问她理由,对于她的事情欧汉文也知道许多,这倔强的老头子虽然
不愿意认她,却还是在明里暗里关注过她。知道这个答案,于她,足矣。
未来,程端五到了地下找到欧敛月时,可以告诉她:他已经原谅她了……
*** 人的一生,许多事都是无法预知的。
比如痛苦。
可是痛苦却又避无可避。程端五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这一辈子最最对不起
的就是拿命换来的孩子,因为她的草率,她把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受苦,却又没
有遵从承诺陪他到最后一刻。
有那么一刻,她曾经想过放下仇恨远走高飞,可是当她握紧冬天的手时,却又
不能避免的想起了陆应钦带给她的一切伤害。胸壑间愤怒和仇恨让她无法忍耐和释
怀。
有的时候,恨,也是由量变,才变为质变。
告别欧汉文的时候,冬天已经熟睡,从早开始跟着程端五折腾,稚嫩的孩子已
经疲惫不堪,这场大人的战争,无辜的稚子已经承受了够多够多。好在……今后没
了她,他的生活会平静,会一帆风顺……只是,没了她……也许,这才是对他最好
的吧?
离开的那一刻,程端五偷偷的亲吻了冬天的脸颊,六年来,每一次亲吻孩子的
脸颊,她的心都无比柔软。只是这一次,她做了不一样的决定。
独自驾车驶在进入城郊高速的路上,七年没有碰过车了,上手还有些生,但是
程端五一下子就找回了记忆中的感觉。只是教她开车的人,却已经不在。
程天达咯咯笑着的声音还言犹在耳:“端五……踩离合器啊……”
程洛鸣不耐却又认真的声音也开始回荡:“端五,教你多少遍了!你怎么又忘
了?我们真的是亲兄妹么!怎么智商会差这么多……”
“……”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还在昨天,可是一切的一切,却又都物是人非。
清早程端五屈辱的起来,家里的保姆毫无察觉的低声议论也在此刻响起:“陆
先生真要把小少爷送出国么?那么小的孩子,夫人不跟着,能行么?”
“谁知道啊?听老刘说两人昨儿个又干架了,真是冤家……”
“其实夫人也挺惨的……前儿个报纸登了,佳佳小姐回来了,夫人怕是要让位
了,也难怪陆先生要把孩子也送走了,不想留后患吧……”
“……”
程端五觉得脑海里被各种声音占满了,脑中全部的神经都紧紧的绷着,仿佛稍
一松懈就会崩溃。她爱陆应钦,可是她更恨他。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
恨过他,恨得想要把他拆骨入腹,饮血食肉。他可以羞辱她,可以不爱她,可以丢
了她,惟独不能折磨她的孩子。
即便,即便这个孩子是她自私违逆他意思生下来的,他也不该……不该把气撒
在那么小的孩子身上……
心尖锐的疼着,几乎不受控制。程端五闭上眼深呼吸,努力不让自己再想。再
睁开眼,她终于恢复了平静。
将车开到城郊的海岸。高高的观景台下面便是波澜壮阔的海岸。海平面像是起
了褶子的暗色丝绸,一波一波的流动。她把车停在距离观景台几百米的位置,隐匿
在一排停着的车中间,周围没有人,这些车大概是来看海住店的旅客开来的。
天空阴阴的,微雨蒙蒙,路上空无一人,只是偶尔有车辆一晃而过,车速迅驰。
程端五看着这一派陌生却又似乎很熟悉的景致,顾自哀戚。良久,她拨通了陆
应钦的电话。很快就有人接。陆应钦怒不可遏的声音爆炸在耳畔。但程端五没有一
丝慌乱,她有条不紊的报出了地址。
陆应钦会来。他甚至没有问她到底要干什么,只是反复的质问:“你在哪里?!”
此行,她没有任何念想,也不想再给自己任何退路。欧汉文给她车钥匙的时候
问她:“何必?何必还去找他?”
她没有反驳,只是坚定的回答:“就算自伤一千,也要伤他八百。”
除了同归于尽,她已经想不出和陆应钦的第二种可能,是他,亲手把她逼上了
绝路。
半小时不到,陆应钦的车已经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程端五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车,
只见陆应钦火急火燎的从驾驶座出来,单手撑在车上,四处张望。
他是一个人来的。程端五想想,也好,这是最好的结局吧。
电话适时响起。程端五看着心急如焚举着手机的男人,顿了两刻,接通。
“你在哪里?”陆应钦的声音生硬又冷冰,充满了怒气。
“我在开车。”
“开车?!程端五!!你没有驾照!!”
“我知道。”程端五平静的阐述着事实,却叫陆应钦触目惊心。
“你是不是想死了?!!”陆应钦的怒吼又拔高了几度,即使是坐在车里,程
端五也似乎可以听见几百米开外陆应钦歇斯底里的声音。
程端五没有回答他,只是十分平静的说:“陆应钦,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先把车停下来,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要问什么当面问!”
“等我问完了,我自然会停下来。”
“好!你问!”
程端五用手擦了擦挡风玻璃,明明没有灰尘,却想擦的更干净,看的更清楚。
不远处陆应钦不耐踱步的背影是她万分熟悉的。
“第一个问题,陆应钦,七年前,我叔叔举报我爸的事,你事先就知道了,对
不对?”
电话那端的陆应钦愣了一下,“是,但是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
“够了,”程端五平静的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事先知道,别的我不
想知道。”她握着手机,声音不高不低,“第二个问题,你要把冬天送出国是不是?”
“是。”没有解释,陆应钦的回答铿锵有力,像一把尖刀,生生刺在程端五的
心上,程端五觉得疼,可她却笑了,笑的绝望凄哀。
“最后一个问题,”程端五握着开始发烫的手机,深深的呼吸,“我在夜总会
上班,是你故意让别人告诉我哥的,你想逼得我走投无路去求你,是不是?”
原本怒极的陆应钦突然奇异的安静了下来。他背对着程端五,程端五看不清他
的表情,只是他的气息仿佛突然从电话里消失了。良久他才轻轻一笑,仿佛冷嘲:
“程端五,原来你就是这样想的?你心里明明都有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只想要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陆应钦冷冷一笑:“是。”
“好。够了。”程端五疲惫的笑了。
“轰、”程端五骤然拧动车钥匙。汽车点燃的机械做动声音引起了陆应钦的注
意。
他警惕的问:“你到底在哪里?!”
程端五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的拨动方向盘,对着电话说了最后一句话,一字一
顿,字正腔圆:“陆应钦,今天过后,我们互不相欠。”
说完,右脚猛的一踩油门,机械运转到最大声,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飞一般的往
后退。就像电影里极快的移镜头,一切景物、颜色、都成为一闪而过的光带。车窗
半开,刺骨的风刮在程端五的脸上,程端五却一点痛的感觉都没有。
也许,她全身上下都和她的心一样,冰凉,麻痹,再无知觉。
手机被她抛出窗外,极快的车速让她甚至都没有听见手机落地粉身碎骨的声音。
此刻,她的眼睛聚焦,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百米开外那一抹黑色的身影。
玉石,俱焚。
程端五解脱的笑了,一切,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右脚……一踩到底,百万的SUV 撞向观景台上的轿车……以及,轿车旁,堪堪
转过身来,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陆应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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