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冬天离开的时候天气很好,上帝选择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接走了他。
自从出院以后冬天的身体就变得很不好,但是因为不用打针抽血,孩子脸上的
笑容多了许多。白天会看书,画画,偶尔也会看看电视,喜欢和程端五一起唱歌。
孩子歌唱的不好,老是抓不住调子,但是喜欢唱,每次一唱歌,脸上就是眯着眼的
幸福笑意。
虽然腹痛、流鼻血、昏厥,还是频繁的发生,但是程端五还是很满足老天留给
她们母子的每一分一秒。
那天冬天醒得特别早。凌晨四点就醒了,他的身体已经异常虚弱,说话有气无
力,再说久一点就开始连连喘息。可是那天他却反常的要去踢足球。
程端五看着孩子瘦的如柴的身体,心里一阵一阵的酸楚。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孩子,沉默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眼泪,逃也似地离开了孩子的房间,乍一转身
眼泪就成串的直落。一个人靠在厕所的门上流眼泪,对待命运,她终于还是缴械投
降。
良久,她用凉水洗净了脸上的泪痕,一抬头,镜子里对应出现一个形容枯槁的
女人,眼睛哭肿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咬了咬嘴唇,搓了搓脸,努力的笑,努
力让自己起色好一点。
一走出厕所。陆应钦已经帮床上瘦巴巴的孩子把衣服穿好了。
程端五刚刚摆好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瞪大了眼睛,扬声道:“你要带孩子去哪
儿?他不能踢球!”
陆应钦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不能踢球,我想带他去看看别人踢球。”
程端五心知是误会了陆应钦,但还是忍不住忧心,双手握了握拳,心中万分苦
涩,嘴唇动了动:“可是……可是外面……”
陆应钦阻止程端五继续说下去,打断了她:“就去看一会儿,没事的,去把口
罩拿来。”
程端五深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又要滑落的眼泪去拿口罩。
程端五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所中学,时值中学生足球联赛,足球队的孩子正在卖
力的训练。陆应钦抱着冬天,在看台上择了个视角绝佳的位置。冬天从一出门状态
就一直不好,仿佛困倦了,一直在说胡话。支支吾吾声音不大,程端五也听不清他
在说什么。
两大一小坐在看台上看了两个多小时,陆应钦一直在和冬天讲足球,讲AC米兰,
讲C 罗,讲贝克汉姆,讲许多程端五听不懂的足球比赛规则。冬天听的极其认真,
努力撑着不睡,时不时遇上不懂的还会差一两句嘴。
程端五几乎不敢看他,害怕他就这么睡着了。害怕自己的宝贝就这么一睡不醒。
她怕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阳光逐渐开始有些燠热,看台后方的大树枝叶茂密遮挡了
部分阳光,但皮肤还是会觉得有些微微的刺痛。阳光从树叶罅隙稀稀疏疏漏下来,
晃晃悠悠的映在冬天脸上,斑驳一片,他的表情很满足,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微翘。
“妈妈。”一直在和陆应钦说话的孩子突然唤了程端五。
程端五惶恐不及的一怔,紧张的像个孩子,“妈妈在这。”
孩子的声音很微弱,“妈妈,我想吃巧克力豆,你去帮我买好吗?”
程端五点了点头,临行摸了摸冬天柔嫩的小脸蛋,暖暖的,软软的。
她真的没有走开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还不到。
等她回来,孩子已经意识都不太清醒了。她走路的声音不小,可是孩子却好像
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自顾自的和陆应钦说话。程端五听着那稚嫩的声音,脑海里
是这人小鬼大的孩子从小到大的一幕一幕。她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地听他们的
对话。他们的声音似远似近,空灵幽寂,程端五觉得十分不真切。
“……”
“爸爸,其实我不想吃巧克力豆,我只是想和你说点妈妈不能听的话。”
“好,你说。”
“爸爸,以前妈妈总是说,养我是为了等我长大了孝顺她。但是我可能不能孝
顺她了,我要提前去上帝那里享福了。”
陆应钦背对着程端五,但是程端五还是清楚的看到他的背脊颤了一下,他的声
音也带着些沙哑,“傻孩子,别说傻话。不会去见上帝的。不会。”
这是最近这段时间程端五和陆应钦都最爱说的话。他们是不合格的家长。明明
两个人都知道结果,却还是固执的自欺欺人。
冬天不知道有没有听清陆应钦的话,又说:“妈妈现在不在,我可以求爸爸一
件事么?”
陆应钦哽了一下:“你说。你说的爸爸都一定会答应。”
“以后,以后妈妈老了。爸爸要替我孝顺妈妈。好吗?”
“好……”
程端五站在原处,包装袋里的巧克力豆都被她捏碎了。可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出,她不想吵到孩子,不想让孩子看到她又在哭。
“爸爸,我困了,我想睡一下。”
“爸爸,肚子疼,要揉……”
“……”
孩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端五看到陆应钦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她意识过来,他们一
直在惧怕的那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她站在原地怎么都不敢靠近。
只听见陆应钦叫着冬天的名字,连叫三声他都没有应……
阳光静好,地球如常的运转着,可是她的宝贝,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程端五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一点一点的变的微弱,仿佛也跟着停掉了。像有人残忍
的拿着一把刀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挖去了。她只觉得身体像缺了一个大洞,风一阵一
阵的往里灌,可是她却连疼的感觉都没了……
良久,她才走上前去。她拍了拍陆应钦的肩,他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的抱着孩
子,一动不动。程端五蹲下身,凑近了陆应钦怀里的孩子,他的表情很安详,甚至,
带着满足的笑意……
“给我好吗?”程端五的声音很平静,陆应钦怔了怔,程端五看见他眼底闪过
一刹那暗潮。他的表情也是悲恸至极的,但他是男人,他很快就收敛起了脆弱。他
无声的把孩子递给了程端五。程端五颤抖着双手把他接了过来。
在触到孩子的那一刹那,程端五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拿手探了探冬天的鼻息。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可他看上去明明只是睡着了而已。
程端五觉得一刹那间所有麻痹的痛觉全部恢复,悲伤和心痛像潮水一般袭来,
直把她包围,击溃。心间尖锐的疼着,那疼痛的感觉直从心间蔓延至全身。她觉得
自己快要窒息,连呼吸都无能。
好像天啊地啊,一瞬间就坍塌了,所有的一切都排山倒海的袭来,仿佛惊涛骇
浪,地裂天崩。程端五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的。残忍的命运,她无力抗衡,她最后的
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失了颜色,她绝望的快要死了……
程端五一直维持着抱着孩子的姿势,身体僵硬的像个雕像,浑身上下的血液仿
佛凝固了,是那样的冰冷,那样的蚀骨。她紧紧的收了收手臂,睁着一双没有了神
采的大眼睛,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我的好儿子,一点都不疼了,再也不会疼
了,好好睡,等醒了就什么都好了,妈妈一定会救你的……”
“等咱病好了,也跟这里的哥哥们一样,踢足球,以后妈妈把你送到巴西去学
足球,去见冬天想见得那些明星……”
“妈妈还指望你考上大学,以后娶个漂亮的姑娘孝顺妈妈……”
“听妈妈的话,只准睡一会儿……”
“……”
程端五抱了许久许久,也说了许多许多话,说的嘴巴都干了,唇角都起泡了孩
子依旧没有醒来。他的四肢已经开始逐渐变凉了……
明明两个小时以前,她还摸过的,暖暖的,软软的,可是只两个多小时以后…
…
他再也不会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说:“妈妈,我做完作业可以去踢球吗?”
;也再也不会偷吃了糖愧疚的要命主动帮程端五做家务;不会叽叽喳喳的和程端五
说学校里的事;不会在程端五疲惫的时候懂事的给她捶背;不会在母亲节给她画卡
片……
她的孩子,没了,死了……
程端五满脑子都是养大这孩子的点点滴滴,这没福气的孩子跟着她没有享过一
天福,好不容易日子过好一天,他又病了……
一时间愧疚和悲恸占领了程端五全部的感官,她觉得每呼吸一下,就有如刀在
割……
陆应钦一直站在程端五身后,孩子是在他怀里去的,他心里的震颤不比程端五
小,可是他还是不忍心打扰程端五。他静静的站在她身后,像一道屏障,将她们母
子围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这一刻,他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过了许久,程端五仍就沉浸在巨大的悲恸里,他唤了几声她都没反应。天色已
经渐渐暗下去,陆应钦虽然不忍心,却还是足够清醒,他伸手握住程端五的肩膀,
声音干涩喑哑:“端五,先回去好吗?”
程端五仍旧是毫无反应的样子。孩子病着的时候程端五总是哭,可是从孩子没
了的那一刻开始,她却奇异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明明是痛极了,她却一滴眼泪都
没有流……
陆应钦浑身紧绷,他实在不忍看着程端五这样,“端五,别憋坏了,有什么都
释放出来,孩子不会希望你这么折腾自己。”
程端五抱着孩子缓缓的站了起来。孩子虽然去了却也不是毫无重量,程端五自
孩子生病了整个人急速瘦下去,憔悴不堪,可是她抱起孩子的那一瞬间陆应钦觉得
她像个巨人,孩子就是她全部的力量。他不敢开口要她把孩子给他,他怕她真的崩
溃。
程端五的视线有些失焦,朦朦的望着足球场,良久才幽幽的对陆应钦说:“谢
谢你陪着我的孩子到最后,谢谢你让他在临去之前有个完整的家,谢谢……谢谢你
……”
她撇清一般的感谢让陆应钦的心没来由的有些慌,他眉头微微皱起:“谢我做
什么,冬天也是我的孩子……”
“不,不是,他不是你希望生下来的,是我一意孤行要生的。现在的一切都是
报应,是报应,是我逆天的报应……只是……只是苦了我的孩子……他不该这么受
罪的,他这么乖,这么听话,不该这么遭罪……”
陆应钦感觉到程端五的异样,立马上前箍住程端五,“端五!你听我说!你做
的很好!冬天很爱你!他以有你这样的妈妈为荣!你不要自责!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尽到一个爸爸的责任!你不要怪你自己!”
“不是!!”程端五突然猛地撞开陆应钦,像一头陡然发怒的母兽冲着陆应钦
歇斯底里的吼道:“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他来这个世界受
苦!!!我不该这么自私!!!我不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是
我!!!”
她突然失了控制!发了疯一般冲出了足球场。她抱着孩子,却还是跑的很快,
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谁也不知道她要跑到哪里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陆应钦很快就追上了她。他可以理解她的痛不欲生,理解她的无法承受,可是
他只是理解,他不能纵容她去伤害自己的身体。
他死死的抓着程端五的手臂,她想甩开,但抱着孩子她无法太大的动作。
“陆应钦!放开我!”
陆应钦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表情严肃,拔高了嗓音几乎是怒吼:“你要抱着孩
子去哪?”
程端五被他吼的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毫无意识的低着头看着已经毫无生气
的冬天,瞬间肝肠寸断,心里一滴一滴流着血泪,喉间一阵一阵的腥甜,可她却怎
么都哭不出来,这样撕心裂肺的疼让她只觉得一晃一晃。
“是啊,”她自言自语的说:“我能去哪?我哪儿去不了,哪儿也去不了……”
陆应钦握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语重心长的劝她:“听话,端五,先跟我回去,
别的我们从长计议。”
“回去?回哪里去?”她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空悠悠的望着陆应钦,
“妈妈走了,爸爸走了,哥哥走了,冬天走了,全世界只剩我了,回去?回哪里去
呢?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了!没了!”
陆应钦看着程端五这样消沉绝望,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不敢放手,他怕
程端五会跟着孩子去了。
现在在程端五眼里看不到一丝一毫旁的感情,她已经心如死灰,他害怕她随时
会去死。
“听话,端五,听话,全世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还有我,还有我……”陆
应钦说的情真意切,他从来没有这样急迫的想要向一个女人证明自己的感情,可是
他再怎么急切的剖白自己,程端五依旧毫无所动,她像个没有生气的疯子,一直絮
絮叨叨喃喃自语……
******从匆匆赶过来,到冬天去世。整整四十八天的时间。这四十八天,一切
都发生的让人措手不及。仿佛真是一场噩梦。
程端五一直在幻想自己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可是这一切都是她痴心妄想。
冬天去世整整一个星期,她就持续失眠一个星期。她每天都抱着冬天的骨灰盒,
不和任何人交流,封闭着自己。沉溺在过往那些美好的回忆里无法自拔。沉默得像
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陆应钦没有打扰她,他怕她出事,每天就在她床榻边铺一张小床守着她。他没
有劝她回国,只是给时间让她自己调试。
有时候陆应钦工作上的事打来电话,他也是当着她的面接,一刻都不敢离开她。
儿童节那天,程端五突然像醒了一样,把家里存着的玩具都拿出来,吹了很多
气球还剪了彩带把家里装饰的像个美好的童话国度。
陆应钦没有阻止她,而她却在冬天去世以后,第一次和他说话。
“等六一过了,我就带冬天回国,让冬天和爸爸还有哥哥在一起。他们会替我
好好照顾他的。”
陆应钦欣然于程端五竟会主动与他说话,不由喜于言表,激动的连声答应:
“好!好!六一过了就回去!”
“今天晚上,可以让我和冬天单独待一待么?就一晚。”
陆应钦狐疑于她的请求,“为什么?”
程端五的双眼空灵的望着陆应钦,无欲无求:“没有为什么,我不会去死,我
不会自杀,所以你不必这么害怕的守着我。我的儿子那么勇敢,我不能做让他丢脸
的妈妈。”
陆应钦沉默,最终还是答应了程端五的要求。但他还是不放心,就睡在程端五
门口,他不准程端五锁门,每十分钟就开门看一次。
可是,即便是这样紧密的守着,程端五却还是出事了。
陆应钦在后半夜也累了,他困倦的睡去,早上四点多就醒了,去开程端五的门,
程端五还在睡着。桌上他倒给她喝的开水喝了一半,一切都很正常。陆应钦见她好
不容易睡着,便没有去打扰。直到八点多陆应钦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去推程端五,
程端五却怎么都没有醒。他猛的把程端五从床上抱起来,被子被他扯掉,一个空空
如也的药瓶落地,塑料药瓶落在地上发出乒乓的声音,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米远。
陆应钦抱着程端五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程端五几乎毫无生气,但是陆应钦还能探到她微弱的鼻息,他几乎一秒都没有
犹疑,立刻拨打了救护电话……
程端五被救了回来,洗胃洗了五十粒安眠药,这个剂量不至于致死,但也绝对
是很危险的。
抢救过来的程端五还是一直在昏睡,陆应钦经了教训,再也不敢随便离开她。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狠心。
****程端五在第二天才醒过来,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陆应钦怒气冲冲的脸。
看着悬挂的输液管,她当然知道是什么事。
“我没有想自杀。”程端五的声音沙哑晦涩,张嘴第一句就是这样一句解释。
陆应钦听不进她这样无力的解释。五十粒安眠药才是如铁事实的佐证。
“没有要自杀?没有要自杀你就吃五十片安眠药了?!程端五!你跟我说的什
么勇敢,什么不让冬天丢脸!那都是骗人的是不是?!”
“我没有!”程端五痛苦的捂着额头,理智上她自然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不
对的,她不该伤害自己的身体,不该消极,不该这么绝望。可是那些伤痛那些回忆
像蔓藤紧紧的将她缚绑,她逃也逃不开,每一分每一秒都几乎无法呼吸。
失去了冬天,就像被人生生剜去了心脏,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她不知
道自己该为了什么活下去。
她失去了全部的勇气,她的存在变得毫无意义。她的生活失去了重心,甚至,
她连个可以牵挂的人都没有了……
她睡不着,睡着了也不想醒来,她觉得活着好累好累。她想做一个不让孩子丢
脸的母亲,可是她一闭上眼全是孩子可爱的笑脸,她太痛苦了,她只是想好好的睡
一觉。
她捂着额头,继而手掌下滑,紧紧捂着自己的脸,她开始低低的抽泣、呜咽,
像个无助的孩子。晶莹的眼泪从她指缝中泻出。
“我没有想过要自杀,我不是想伤害自己……我只是睡不着……我睡不着……”
安眠药是冬天初患病的时候医生见她抑郁失眠才开给她的。一次只开一颗,但
她那时候总怕睡着了冬天有什么事,从来没吃过,没想到攒着攒着竟有五十片了。
夜里,陆应钦不在,她抱着冬天的骨灰,想想就心痛,活蹦乱跳的孩子就这么
变成了一把灰,她难受,她不能接受,她强迫自己不想,强迫自己睡着,可是她怎
么都睡不着……
“我怎么办?活着好累……”她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脸,不让陆应钦看见她哭得
脱力的丑陋模样:“该怎么办!我怎么办!”
“……”
从送进医院到程端五醒来,整整26个小时陆应钦都不敢合眼,不敢离开。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失去什么。他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早就练成一颗无病
无痛的金刚心。可是当他意识到程端五是真的不想活了,他竟是觉得心那样痛,时
间那样难熬。
这是报应吧?九年前他狠心的摧毁了她的一切,可是现在他却疯了一样想把她
的一切都找回来。
医生说从她胃里洗出五十颗安眠药。她如此轻贱她的生命。
他心疼。
如她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陆应钦想对她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他该说什么呢?爱她?心疼她?
会照顾她?
任何一句承诺之于现在的程端五根本就毫无意义。
抢救结束以后,程端五就一直在昏睡。陆应钦一直守在她身旁,看着高高悬挂
的吊瓶滴灌不断往程端五身体里输送着透明的液体。他觉得松了一口气。
至少,至少她救回来了。可是一转念,惨淡的愁云又积聚在陆应钦的眉宇之间。
这次救回来了,可是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明白就算二十四小时贴身守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可是他没办法,他无法想
象如果真的失去她该怎么办。程端五变了,她最大的变化不在外表,不在态度,而
是在陆应钦的心里分量。
程端五醒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任何一句话。看着程端五苍白又面无表情的
脸孔。陆应钦想起她自杀前的模样,也是这样的表情,楚楚可怜却又故作镇定,他
一时心软由了她,她就那么急不可耐的伤害自己。陆应钦越想眉头皱的越紧,心底
不由一股无名火。她学会了骗他,学会了凌虐他的心,她把他以前一切折磨的招数
都学会了,甚至,更加技高一筹。
她说她不是想自杀,她说她只是睡不着。她的表情是那样无助。可是陆应钦一
想到那五十片安眠药就无法释然,那些因此产生的惊疑、害怕无法消磨。
他想用更严重的话骂醒她,可是当她眼泪从指缝流泄出来的时候。陆应钦的心
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她哭着问他:“我怎么办?活着好累……”
她哭着问他:“该怎么办!我怎么办!”
每一字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一般难受。陆应钦笨拙的不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
有这般心疼过她,这般感同身受的体验她的痛楚。
九年前,她父亲离开了她,两年前,她哥哥离开了她,而现在,是她视若生命
的孩子。在她多舛的命运里,他一直扮演的是始作俑者的角色。他没有任何立场可
以指责她。
他一时震动,几乎失了魂,抬手轻轻的抓住了她沾着湿泪的手。替她把脸上残
余的眼泪拭净。眼神骤然温柔,似一汪活水秋泉。
程端五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尖削的脸上略显突兀,她
微微抬眸,一脸怔然的看着陆应钦。
“端五……”陆应钦喃喃的喊着程端五的名字。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是话到
嘴边,却又突然胆怯了,他害怕说出一切,最后只换来程端五冷漠的不屑。现在的
程端五只剩丧子的万分悲痛和厌世的种种绝望。她的心,还装得下陆应钦想给予的
爱么?
程端五的眼泪停止了,可是眸光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陆应钦的心,跟着她慢慢复苏的失魂表情牵扯般疼痛。他还是紧紧的握着她的
手,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听着,端五,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给我个机会好
吗?”他目光灼灼,热切而深情的看着程端五,眼神中有万分的期盼和笃定:“给
我一个机会,让我赎罪,让我用下半辈子弥补你的上半辈子。”
“端五,我爱你。”
“端五,再给我一次机会。”
“……”
程端五木然的坐在机舱里,手无意识的附在舷窗上,许久没有剪过的长长指甲
划在舷窗上有刺耳的声音。
飞机还没有起飞,身旁的陆应钦已经疲惫到极致,沉沉的睡去。他似乎只有睡
着的时候才会舒展眉宇。他的侧脸一波三折,虽然进入而立,却还是个耀眼又醒目
的男人。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风霜,反之,他身上只增加了时间磨砺下的坚
毅气质以及让他更显英俊的成熟男人气息。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服软。除了在医院的那次。他仿佛真情流露的
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一长串的心迹表白。
可她的心却仿佛麻木了一般,几乎毫无知觉。
对于他款款深情的告白,她的反应可谓冷漠。
“陆应钦,以前你是我的全世界,可是现在,你只是这个世界上极其寻常的一
个。你刚才的话,你可以说给十七岁的程端五听吗?那个程端五很想很想听你那样
说。”
“可是现在的程端五,已经不需要了,不需要任何同情的或者赎罪的爱……”
“陆应钦,我没有机会可以给你。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
程端五的拒绝果断决然,不拖泥带水。她不想再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产
生感情纠葛。亲情、爱情,一切感性的情感她都不需要了。她答应陆应钦好好活下
去,她答应陆应钦跟他回国,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现在她是没有根基的浮萍,没有归路。程端五不知道怎么自救,所以只能任由
自己沉没坠落在无尽的黑暗里。像是沙漠里迷路的人,干涸、寂杳,只能静静的等
待死亡。
陆应钦对于她的回答显然有些失望,他某种一闪而过的苦涩和黯淡程端五都尽
收眼底。但他并没有太意外。他变了,若是换做以前,他一定会以极端的方式掠夺,
可是现在他学会了尊重,他没有为难程端五,只是淡淡的笑,哑然的说:“没关系。
只要你好好照顾自己,什么都无所谓。端五,在你想好要去哪里之前可以先待在我
身边。”
他的提议程端五投以怀疑的目光,而他慌忙解释:“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
不会拦着你。”
……
******回国的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毫无波澜。陆应钦不再贴身看护,取而代之
的是家里的工人、司机、保姆。哪怕是洗澡,只要程端五超过半小时没出来,一定
会有人来敲门。
她知道他只是害怕她死了。可他不懂,现在的她才是生不如死,行尸走肉。
陆应钦不再限制她见谁,可她却悲哀的发现,她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没有一个朋
友。
不知是不是陆应钦也发现她的生活单调的可怜,竟然找到了她以前在超市做事
的同事——张乔。
不过两年的时间张乔已经沦为大龄剩女,她再联系程端五是因为她要结婚了,
在父母的逼迫下嫁给了一个相亲的男人。
她们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有些不自在的怔然。张乔还是很朴实的样子,只是见
着端五有些拘谨,起先端五有些诧异,后来见张乔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流连,她才
意识到竟是这无心的一身装束让两人产生了小小的隔阂。
程端五这两年一直由欧汉文照顾,他给她优渥生活的同时还教她投资,她自是
渐渐找回了过去那般公主的自在。只是她渐渐在物质上的自在对于张乔这样的人来
说,就是明显的不自在了。
张乔喝着茶,犹豫良久才说:“是陆先生找到我的……”她寻思着措辞小心翼
翼的说:“他说了一些你的事……叫我陪陪你……”
程端五的心不禁带了几分复杂,只讷讷说道:“是么?那他真是有心了。”
张乔感觉到程端五的冷淡,转了话题:“程大哥……还好吗?”
程端五背脊僵了一下,苦涩的一笑,“我大哥,两年前就去世了。”
“怎么可能?!”张乔难以置信的掩住口鼻,一瞬间眼底就涌上了眼泪。
程端五看着张乔瞬间的真情流露,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一时间所有的悲伤都涌
了上来,她强自咽下。
“大哥这么多年癫痫发作都是脑袋里有肿瘤压迫神经,可是我一直没办法让他
上医院检查,一拖就拖出大事了……”
张乔一直在哭,良久她声音都哭哑了,“老天不该这么对程大哥,他是那么好
的人。”
“是,一切都是我的错,受惩罚也该是我,可是老天偏不,总是报应在我身边
的人身上……”
“端五……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比我还伤心……”
“……”面对这些苦难的回忆,程端五觉得自己几乎要麻痹了。可当张乔提起
她才发现自己一切都没有忘。不论是爸爸、哥哥还是冬天。伤口一直都在,现在的
她不过是带着伤口前行。
后来程端五参加了张乔的婚礼,她嫁的男人从外表到家世都十分普通,听说以
前还有涉黑背景。
整个婚礼的过程冗长又程序,张乔的笑容也很假。看得出她并不情愿。可是为
了父母的心愿,她选择了将就。
婚礼上程端五碰到了俞东。这是两人都始料不及的。新郎以前在俞东手底下混
过,一直尊称俞东为“哥”,所以俞东才抽了空来参加。
两人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因着过去的关系两人都有些不自在,话题也不过寒
暄。婚宴结束两人一起离开。俞东告诉程端五即将辞职。
“为什么辞职?”
俞东笑着:“这年把受了陆应钦不少提携,债还完了,手上也攒了点,准备带
着乐乐出去生活。”
提及乐乐,程端五不由推人及己有些伤怀,半晌才感慨的回复:“出去挺好的,
孩子视野也比较宽广。”
“嗯。”俞东点点头,淡淡一笑,“以后应该是不会回来了。端五,有些话,
我想以后怕是没机会说了,现在要走了,也没什么顾忌了。”
程端五淡淡垂眸,静静等待俞东的下文。
俞东抬手触了触程端五如瀑的黑发,随后又收回,“端五,其实我从很久以前
就开始喜欢你。那时候你是老大的女儿,刚刚在上,从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再加
上你对陆应钦……我从来不敢表白。后来我结婚了,我的妻子明月长的很像你。也
许这就是命吧,我把在你身上没敢用的勇气全用在我妻子身上了。我娶了她,为她
上岸,背叛了陆应钦。可她却阴差阳错的认识了陆应钦并且爱上了他。”俞东叙述
着往事,脸上还苦涩的笑着:“你们长的像,眼光也像。明月是自杀的,可我至今
都不明白她是为什么。”
“端五,我知道我没资格和你说爱。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努力的找你的替代
品。但我现在才发现,谁也替代不了你。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是如果有一天。
你没地方可以去了。你可以找我。”
“……”
那天俞东一席话说得程端五百感交集。对俞东,感激大过爱,在她努力找寻温
暖的时候俞东给了她她想要的。可是现在,她深陷泥沼不想再连累更多的人。
她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可那不是。之后,他们再次碰撞,却是一切都
天翻地覆……
********* 程端五感觉最近身子有些乏,不知是不是她太久没有出门,心情有
些郁结,胃口也不大好。
陆应钦陪她的那段时间工作落下太多,这段时间都在没日没夜的加班,怕打扰
她都是在别处歇息的。
最近听闻她胃口不好,每日都来陪她吃饭。
在程端五第三次在吃饭的时候难受作呕,陆应钦也忍不住放下了碗筷。他盯了
程端五半天,才犹豫的开口:“端五,你那事儿来了没?”
经他一提醒程端五才发现自己似乎上个月没来,她以为自己是太伤心导致内分
泌紊乱,没往那上面想。现在陆应钦一问,她自己也开始怀疑了。她讷讷一怔,咬
着筷子,半晌都没说话。
看她表情陆应钦已经猜出了七八分,“端五,你是不是怀孕了?”他问完着问
题眉头不觉皱起来,端五吃过五十片安眠药,如果真是怀孕了,能生吗?如果不能,
端五会答应拿掉吗?
程端五咬了咬筷子,又继续咀嚼饭粒,咽下后才说:“不知道。”
陆应钦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去医院查查,我陪你去。”
“哦。”程端五心底突然有些兴奋。
晚上程端五一直没睡着。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她感受不到任何
生命的信号。如果,如果真的怀上,那时间也巧了。冬天一离开,就又来一个。
她不需要替代品。冬天在她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期待。她
的生命也许真的需要注入新的元气了。如果再有一个孩子,她现在受困的冬境也能
融化一些了吧?而且这个孩子来的太巧了,好像冬天生命的延续一样……
第二天陆应钦一大早就带她去了医院。不知是不是周末的原因,妇产科里坐满
了人,陆应钦见到这样的情况也没有不适,没有走特权。两个人都跟着排队,等待。
她们身边坐了一对年轻的夫妻,妻子怀孕了,大腹便便,却是一脸幸福的表情。程
端五看着有些羡慕。
她怀冬天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每次产检都要省吃俭用才有钱来做,而且都是程
洛鸣陪着。冬天这苦命的孩子,从在她肚子里就开始受苦了。那妻子和程端五说了
几句,得知她是来验孕,不由由衷的祝福说:“你和你老公都是漂亮人,生的宝宝
肯定也漂亮!”
程端五看了陆应钦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护士正好报了她的名字,她
道了别就进了诊室。为了保险。她验血和B 超都做了。
她和陆应钦一直都没有交谈。陆应钦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程端五感觉他似乎
比她还紧张。看着一对对的夫妻一一进入诊室又出来,有人是一脸幸福的表情,也
有人一脸沮丧。程端五有种看人间百态的感觉。
在她专注的盯着诊室时,陆应钦突然打破沉默开口说话:“端五。”
程端五回头,对上陆应钦有些担忧的表情,“嗯?”
“如果真是有了,你准备怎么办?”
程端五眨了眨眼,“生下来。”
这答案陆应钦意料之中,也正是他所担忧的。如果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对程端
五无疑是二次致命的打击。
“你有没有想过,你吃了那么多药,会不会不安全?”
程端五沉默:“还没想那么远。但是肯定不会打掉他。他是我的,是冬天换的。”
陆应钦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轻轻叹息。程端五的倔强他自是了解,再说下去
也是无结果。两人又继续坐在长椅上等结果。大约十来分钟过后,程端五觉得下腹
坠涨,有些刺痛,便起身去厕所。
当她在内裤上看到点点红斑时她有些失望。结果提早出来了。她没有怀孕。
不知是不是内分泌真被打乱,这次延迟的月事来的极其凶猛。程端五觉得腹痛
一阵强过一阵。等她走回长椅时整个人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长椅上坐了一坐陌生的夫妻,她张望了一下,那一直坐着的夫妻问她:“是程
小姐吗?”
程端五顶着一张苍白的脸点点头:“我是。”
那妻子的脸上满是笑容,指了指诊室:“你去厕所医生正好叫到你。你老公先
进去了。你快进去吧!”
程端五强撑着笑容向人致谢。腹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捂着腹部往诊室走去,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下/ 体滑出的温热。
诊室的门半掩,程端五一手扶着墙壁,一手就要推开诊室的门。不想她手还没
抬起来就听见诊室里医生和陆应钦的对话……
“你的妻子确实怀孕了。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七周到八周。”
“她之前吃错过药,安眠药剂量吃多了,对胎儿会有影响吗?”
“不管吃了什么,这一胎都不能要了。陆先生,很不幸的告诉你,你的妻子是
异位妊娠。也就是宫外孕。趁现在还没出危险,我建议立刻实施手术。”
“宫外孕?!”
“对!现在胎儿在她的左边卵巢,因为她自身营养跟不上胎儿发育的比较慢,
但是也已经非常危险了。随时可能大出血。”
“……”
程端五捂着下腹的手紧了紧。额上的冷汗顺着鼻端滑到唇迹,咸涩不堪。她已
经感觉自己快要昏倒了,可她还掐着手心努力让自己清醒。她没有再往下听。因为
现在她必须快点离开。
她怀孕了。冬天又回到她身边了。她最后的一丁点希望。她不能这么残忍,她
不能一点希望都不给就拿掉他。
她颤颤巍巍的转身。下腹的疼痛已经让她寸步难行,但她还在苦撑。下/ 身的
温热已经难以控制,她感觉到这个孩子一点一点在消逝,她突然开始不能自已的恐
慌。
眼前的一切都还是变得灰黑。汗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流。
“小姐!”“小姐!”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见一个护士模样的人向她冲过来。她整个人已经瘫软
在地。眼前的一切都没了焦距,模糊一片。
朦胧中,她似乎听到陆应钦的声音,“端五!端五!你怎么样!!医生!!快
救救她!快!!”
她死死的握着陆应钦的手,她浑身都没了力气,却还是拼死抓着陆应钦,她使
劲咬了自己的嘴唇,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不少。血腥的气息瞬间充斥着她的口
腔。她顶着满头的冷汗对陆应钦说:“陆应钦,求你,求你救救他!”
陆应钦反手握住程端五的手,咬牙安慰:“端五,听我说,别怕。睡一觉一切
都好了!”
身旁赶出来的医生粗略检查后下达指令:“立刻推进手术室,病人已经开始大
量出血。立刻准备血浆!”
程端五听到医生的话,整个人情绪更加激动,她的眼睛里满是可怖的反抗:
“陆应钦!我不做手术!!我不做手术!!!”
她微弱的挣扎着,但她在身体的巨大痛苦下挣扎显得那样不值一提。一个护士
就能按住她。她深知自己的力量敌不过,立刻转过头看着陆应钦,她的眼睛里满是
眼泪,红彤彤的大眼睛看上去甚是可怜,她几乎撕心裂肺的喊着:“陆先生,求你,
这个孩子就给我吧,求你了。”
陆应钦只觉得全身陡然凉了,他从来不曾怕过什么,可是他此刻却怕的发抖,
程端五的眼泪像刀,一下一下剐在他的心头。他觉得心疼的要命。可他也知道这个
孩子不仅没法安全生下来,还会危及她的生命。这个选择题答案是那么明显。陆应
钦紧紧的握着程端五的手:“端五,你乖,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这一个不要
了好不好?”
“我不要!我要他!我要他!!求你了陆先生求你了!!就算他是残的死的我
也要!!!求你了!!!”程端五一直在哭闹,但是随着出血越来越严重她的意识
也越来越模糊。还没推入手术室她已经完全昏厥。
陆应钦被护士挡在手术室外,心被紧紧的揪成一团。顷刻后,他拨通了关义的
电话:“关义,现在立刻打电话到血库调RH O型血到XX医院。端五在做手术,我怕
不够。”
“是。”
“……”挂断电话,陆应钦一抬头,手术室大门紧闭,“手术中”三个字像三
把大刀架在陆应钦头顶上。他像被人缚绑在热锅之上,急的满头大汗。
他紧紧握着手机,手心冷汗潮潮。
她会没事的。一定会。即使她会恨他,即使她永远不会再原谅他。
只要她没事,让他立刻去死他也愿意。只要她没事,一切都不重要。
……
有人说,痛楚是显性的。
程端五近一个月都躺在病床上,手术后她算是坐了个“月子”,每天换着人伺
候,但她总是很少说话。她不是在闹脾气,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没人吵
她的时候,她总是像现在这样,眼睛直直的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术的过程她不记得,
昏厥和麻醉让她对可怖的手术几乎没有印象,一个初初成型的胎儿,几乎没有什么
存在感。她失去了,她身体没有感觉,心却疼到麻木。
病房的窗帘被拉得紧紧的,整个病房里没有一丝光线,程端五觉得自己只有在
这种黑暗的包围下才能呼吸。
身侧房门一响,走廊上的光投射进来,把门口来者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
面上。他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动。程端五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又刺眼又难过,她觉
得那种难过的窒息感又来了,翻了个身,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背对着门口。
门口的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片刻后关上病房的门,随手开了灯。
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那人走近,寻了病床旁的位置坐下。几乎语重心
常的说道:“端五,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没有办法。”
“在你出事之前,我害怕因为你吃了药孩子会有问题,但是你出事的时候我觉
得孩子是傻子还是残疾都不重要,只要他能活着生下来。可是那孩子注定没办法生
下来,他选错了地方,他活得久了只会要了你的命……”这是这一个月以来他第一
次提及手术,提及那个还没出生就夭折的胎儿。一时间勾起程端五痛之又痛的回忆,
久久意难平。
“别说了……”程端五紧闭着双眼,可是眼泪却还是克制不住的流在枕头上,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强压着苦涩说:“是我福薄,是我福薄。他们走了也好,跟着
我也只能受苦,我就是个扫把星,谁跟我有关系谁就没有好下场。”
“端五……”陆应钦心底也苦,可他却还要努力的对她说软话,他知道她现在
身心都受到重创。那会儿她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硬的像个傻子。她
紧闭双眼脸色惨白,身体薄薄的像个纸片人,他怕一阵风吹来她就没了。那种什么
都抓不住的无力感觉,他不想再来一次。
程端五抹掉眼泪,翻过身来,努力想要坐起来,无力全身徐软又倒了下去,陆
应钦赶紧过来扶着,她挥了挥手,又躺回去。
“陆应钦,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说。”
“回国的时候你说过,我想离开的时候你不会拦我,现在我想离开了,希望你
信守诺言。”
陆应钦一愣,脸色一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你能去哪里?程端五,我可以
忍受你的任何任性,前提是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
程端五凄然的摇摇头,无力的说:“去哪里都无所谓,离开这里就好。陆应钦,
你不是我,你不能知道我心里有多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我从来都不是
什么坚强的女人!我甚至什么都不是,我就是这个世界最差劲的女人,所以你放了
我吧,让我走远一些,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没办法呼吸……”
“难过就出国散心,想去哪里都可以。程端五,你是个成年人,逃避不是解决
问题的办法。”
“可是……”程端五紧咬着嘴唇,眼泪不期然就漫溢出来,她的瞳仁都似乎带
了水色,惹人生怜,“问题解决不了啊,陆应钦,不要太瞧得起我,我这辈子已经
毁了,命运对我太不公了,而我,已经没有力气抗争了……”
陆应钦一时无话,可他拳头去握得紧紧的。他一直呼风唤雨的活着,却无法改
变一个女人悲惨的人生。而这个女人一切悲惨的来源,是来自他。他一时气短:
“端五,再给一点时间,给自己,也给我。我会慢慢让你忘了这一切。”
程端五哽咽着摇头:“不可能忘,心都被挖掉了,怎么忘?”
陆应钦急切的想要留住他,却又想不出任何办法。任何的语言都显得苍白而无
力。他抱紧了潸然哭泣的程端五,紧紧的将她箍在怀里,他想离她更近,离她的心
更近。
程端五抽泣着,几乎哀求:“陆应钦,放了我吧!就这一次,依我一次,也不
枉我爱你一场。”
“……”
程端五哭的脱力,最后体力不支的休克了。而她再次醒来,已经身在陆应钦的
城郊别墅。还是她以前住的房间,出国前随手丢在桌上的口红都还在。一切都和离
开前一摸一样。可她的心,却早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打击千疮百孔,溃烂破碎。
她知道和陆应钦谈判失败了。所以她不得已选择了绝食以表决心。她身子虚弱,
再绝食完全就是雪上加霜。陆应钦闻讯赶回来,两个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程端五已经许久没有和陆应钦吵过架。她一天一夜没进食,没说几句就气喘吁
吁。整个人就要倒下。陆应钦气极,语带恼怒,从知道她自虐绝食开始整个人就无
法抑制的恼怒。他已经努力克制,但是在看到她理直气壮的伤害自己时还是忍不住
爆发。他很粗暴的斥骂,几乎完全否决她的想法。
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她可以任意作,但她不能离开他。她必须知道底限。
程端五气喘吁吁的扶着床沿喘息。也许真是麻木了。陆应钦拿再重的话说她她
也感觉不到痛。她此刻只想离开,离开这一切的痛苦,找个天高海阔的地方苟延残
喘过完自己这辈子就可以了。
她再也不想强迫自己坚强,不想强迫自己面对。她需要一场彻底的逃离。
就在她还没想好下面该说什么时,身后突然传来陆应钦妥协的声音。
“去吃饭。别再折腾自己。以后,想去哪里去哪里,我不管你。”说完,陆应
钦摔门离去。
“……”程端五又一次抗争胜利,可她没有一点赢的快/ 感,她很累,顺势就
坐在床上休息。
她晚饭吃的不多,太久没有进食她胃口极差,好几次差点把好不容易咽下的饭
菜吐出来。后来照顾她的阿姨不忍,给她煮了粥,她勉强吃完就去睡了。
那天睡的还算踏实,她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带着一切的罪孽离开,到一个谁
也不认识的地方,她就不用忍受夜夜噩梦,夜夜惊恐到天亮的日子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陆应钦竟然再次食言。一早收拾了简单行装的程端五拎着
包刚一下楼就看见了等候已久的关义。以及,整齐站在两侧的新面孔“保镖”。
程端五怒极,质问关义:“这是什么意思?”
关义还是万年不变的谦逊表情:“这是陆先生的意思。他说如果程小姐有意见
就随我去一趟公司。”
“我凭什么?”程端五皱眉:“我不去什么公司,我和他说好了,他说放我走!”
“抱歉,我没有接到这样的指令。相反陆先生叫我调了八个保镖来负责您的安
全问题。”
程端五冷笑,嗤道:“安全?到底是负责囚禁还是负责我的安全!你们自己心
里最清楚!”
良久,关义都没有再和她打工作腔,而是语重心长的劝诫:“端五,你既知道,
又何必再问呢?”
“不!关义!我很愤怒!他骗了我!”
“那你就跟我去见他,他自会给你解释!”
“我不!我要离开这里!!我谁也不见!我要离开!我快被这里逼疯了!!”
“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
程端五最后还是妥协随关义走了。不过是去一趟他公司而已,竟同行了三辆车,
前后夹着。他是铁了心要囚禁她了。这和他昨天的承诺是完全相悖的。
程端五冷笑着看着这一切,沉默不发。
到达目的地,关义为她打开车门。她没有动,只冷冷瞧了他一眼,说道:“关
义,别不相信报应。看到我的下场了吗?”
关义苦笑:“我只是个打工的。”
“世界上的工作千千万,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助纣为虐。”
关义摊手:“在找到更好的之前,我珍惜眼前的一切。”他顿了顿又说:“这
句话不仅适用于工作,我想,用在感情的事上也是不错的。”
程端五眉头一蹙,冷斥:“少给我说教!”
她头也不回的进了大厦,一路畅通无阻的到达陆应钦的办公室。她心中满腔的
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没事人一样埋首于工作。
她忿忿闯入他的办公室,他恰恰挂断手中的电话,乍一抬头,与她四目相接。
“来了?”陆应钦明知故问的笑着。程端五自是没有好脸色,隐忍不发,“说
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说话不算是你的风格么?”
陆应钦对她的指责不为所动,继续低着头看文件,“那只是为了让你吃饭的缓
兵之计。”
“好!”程端五气急,指着他的鼻尖:“陆应钦你记住你说的话!”说着她正
要摔门而出,就听见身后陆应钦云淡风轻的声音。
“家里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你,只要你有任何一点纰漏,就会有人跟你陪葬。”
他抬起头面目含笑,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漫不经心的说道:“哦!对了!你要绝
食也可以!反正家里有医生,你饿昏了自会有人给你挂水!”
程端五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眼睛,最后出口只有咬牙切齿的两
个字:“卑鄙!”
陆应钦含笑着起身,几步向她逼来,抓起她的胳膊,猛的推到墙上,还不待她
反应,已经欺身上来压住了她,令她无法动弹。她被困在他的怀抱里,一抬头只对
上他几乎嗜血的眸子,看得出他也怒极了。
“端五,我给了你最多的耐心。这你该是知道的!”
“那你就放我走!”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这个理由够不够?”陆应钦几乎脱口而出,虽然口气几乎是在
嘶吼。可说出的话却是那样让人气不起来。
程端五原本气极几乎要上来与他奔命,可一刹那却像是被人扎破的气球,瞬间
泄了底气。她心口怦怦直跳,他认真的样子让她害怕。她努力让自己镇定,声音却
还是忍不住颤抖:“陆应钦,让我走吧,我们这样互相折磨难道不累么?我不想在
这样下去了,看见任何熟悉的人和事我都生不如死,我快活不下去了,到底要我跟
你说多少遍你才能懂?”
陆应钦眉头紧蹙,眼中却微微闪烁,良久,他突然悠悠的说:“端五,你说第
一遍我就懂了。你说你痛苦我可以理解,我可以给你时间,我有足够的耐心。但是
前提是,你不离开我。你说我不讲道理也好,说我强迫要挟也罢,结局都是这样。
你懂吗?”
“端五,我没办法放你走,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程端五震惊:“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我就是这样,所以不要再想离开!”
“不可能!”
陆应钦没有再与她争辩,捻了捻眉心,一脸疲惫的按下话机,叫来关义,“送
端五回去,好好照顾她。”他加重了“照顾”二字,程端五气得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却毫无他法,她一直只是刀俎上的鱼肉,不同的不过是他过去不想吃,而现在想吃
而已。
忿忿的跟在关义身后离开。就在要走出公司大厦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
字。一回头却是俞东。
若是以往,她也许会停驻下来和他聊上两句,可是此刻她气得快要发狂,只是
对他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所以她自是没有看见俞东逐渐阴鸷的表情,也所以,她没有发现上次说要离开
的俞东不仅没有离开,还升了职……
******陆应钦从来没有想过还会用从前那些下作卑鄙的手段来留住她,可是他
穷极末路别无他法。他知道他的威胁和禁锢都只是缓兵之计,拖延时间而已,可他
就是没有办法不这么做。
他以为她也不过是暂时占据她的心,如若她真的不愿意,放她走也不会太煎熬,
可是只一晚上,一晚上而已,他就有如万蚁噬心,无法忍受,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
是煎熬。他可以接受她出国旅游散心,只要她的归属地还是他,他就觉得一切都能
让着。可她向他索要自由,他却是万万无法给她。
他知道他又错了,他这样的方式只会把她的心越推越远,可是他顾不了长远,
眼下哪怕只是锁住她的人,他也要。
她离开以后他一下午都无法专心的工作。她临走前那怨恨的眼神犹刻在心,让
他无法专注工作。晚上他破了最近的例接了饭局。城中几个搞房产的老总硬要请客。
他一贯不是性喜酒精的人,却不知为何硬要把自己喝个烂醉。席间几乎来者不拒。
把自己喝的烂醉他才敢回去,才敢继续面对她,才敢卑微的以此为借口,接近
她……
***** 程端五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节目。房子
宽阔空旷,可她知道房里房外都有人监视着她。她几乎□的活着。陆应钦这般的态
度着实分了她的心,让她进来的阴郁情绪逐渐被愤怒取代,但这只是愈是让她想要
离开罢了。
电视里正在上演国内很红的一个综艺节目,五个主持人各施本事的卖力搞笑,
而木讷的嘉宾却屡屡拆台惹的主持人干笑连连。她把声音开得很大,耳朵里都仿佛
有声音在流贯。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没那么可怜。
大门骤然被推开。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转回视线。
客厅里只有电视忽明忽暗的光,幽幽暗暗斑斑驳驳的撒在来人的身上,他的表
情模糊不清,但看的出整个人的颓丧和黯淡。他一进来就已有酒气弥散,程端五皱
了皱眉。又继续心不在焉的看电视。
程端五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下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迟钝。那斑驳的影子逐渐凑过来
她竟也没有及时察觉。直到那黑影从背后整个向她扑来。一股浓烈的酒气从耳后传
来,程端五几乎被这冲天的酒气熏晕。背后高大坚实的身躯紧紧的贴着她的,他的
双臂环在她颈间,脑袋舒适的枕在她肩头,像个撒娇的孩子。
这样的怀抱让程端五全身一怔。又模糊又清晰的触觉,又温情又惆怅的记忆。
程端五能感觉到温暖,即便夹着这么浓重的酒气。
他的脑袋不安分的动着,面颊若有似无的与她摩擦。嘴中喃喃自语:“端五…
…”
程端五愣了片刻,陆应钦的温柔呓语在耳畔响彻:“端五,端五……”他急切
的唤着她的名字,甚至轻柔的吻在她耳廓。这湿润的一吻让她有如醍醐灌顶,她猛
地要推开他,不想他抱得那样紧,她怎么都挣不开。
陆应钦的呼吸带着酒气,都吹佛进她脖颈之间,有些酥麻,他嗫嚅着说:“别
推我,求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求她”,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端五,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没办法。我不能没有你,只要你留下来,恨我也
没关心,我认了……”
他低声说着,每一字一句都发自内心。他身上酒气重,可他人却无比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他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甚至,他都在害怕程端五的回
应……
“端五……端五……别离开好不好!只要你答应我,我就不让人监视你,我不
威胁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好不好?好不好?”
酒精是个好东西,它给了陆应钦拉下脸面的勇气。他把自己摆在最低的和程端
五说话,他几乎把自己逼上绝路。他又一次把心掏出来了。他明明知道可能被践踏,
可他就是期待会有奇迹。
“端五……”他摸索着她逐渐消瘦的面颊,每一秒都是心痛。
“放我走。”听完了他的一切表白,程端五沉默片刻,只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陆应钦满脸苦笑:“你竟是骗我一下……都不肯么?”
程端五轻轻吸了一口气,还是面无表情:“我们放过彼此吧,何必自欺欺人,
发生了那么多事,叫我还怎么和你在一起?陆应钦,我们就是对方的伤口,谁要一
直把伤口带在身上让自己疼?”
陆应钦脚下不稳,手颤颤的放开了她,喃喃说着:“这就是结局?!你就连骗
我都不肯?程端五,你就这么狠心?”他声音逐渐低哑,也逐渐清醒。只听程端五
坚定的回答:“是。”只一个字,却像一把剑倏地刺中他的心脏。他苦笑着鼓掌,
“好!很好!程端五你好样的!我放你走!放你走!”他嘴里竟是苦涩,喝的那些
酒好像一下又都回到嘴里了,又苦又瑟,他言不由衷的说要放她走,末了,只深深
的看了她一眼,缓缓的说:“端午过后,我给你过完最后一个生日,从此以后,天
涯永不相见。”
“一言为定。”
“……是。”
******之后程端五再也没有见过陆应钦,偶尔有他的消息也是通过报纸和网络。
他们约定的时间很快就来了。她的生日,一年一度的端午节。
前一晚他打来电话,两人对着电话一言不发整整十分钟。最后是她忍不住了问
他:“有事吗?”
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宿醉,良久才答:“我就提醒你一下,明天端午节。”
“我知道。我们的约定我没有忘。”
“……”沉默又开始蔓延。最后是陆应钦挂了电话。他的叹息声被电波拉长。
程端五怔了一下。他竟是连一句“再见”都吝啬。
生日的一早,她没有刻意准备什么。只当最后的煎熬。过去了就自由了。
清早整理好衣装就出门了。陆应钦派了司机来接她。
只是当她上车才发现司机竟是俞东。她倒也没多在意,只顺口问了一句:“怎
么是你来接?”
俞东没有回头,“怎么,不希望看到我?”
程端五笑了笑:“怎么会?”
“听说你今天过后就会离开?”
程端五楞了下,点了点头:“是。”
俞东冷嗤一声:“难怪陆应钦变那德行。”
程端五不想与他多讨论这样的话题,连忙提及其他:“你不是说要带着乐乐去
国外吗?怎么没去?”
“国外?”俞东依旧没有回头,几乎冷言冷语的说:“带谁?乐乐?”
程端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俞东,你怎么了?”
俞东没有再回答她,只是猛的一踩油门。程端五因为惯性猛的往后一靠,背脊
被撞得生疼。她难受的揉了揉自己被撞痛的背,“俞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
焦急的一抬头。窗外的风景让她震惊。俞东不是带着她进入城中,而是开上了高速!
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着。
程端五终于发现事情的不对劲,双手紧紧的抓住门把手,大声的质问:“俞东!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
程端五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就被俞东一挥手射过来的麻醉针击中。麻醉药物让
她瞬间感觉到全身无力,眼前彻底黑下去……
程端五再次醒来时被困在一间又黑又脏废弃的地下仓库。她被反手缚绑在一张
凳子上。而坐在她旁边的,是一脸平静的俞东。见她醒来,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有一瞬间,他的神情是极其复杂的。
“端五,你要知道,我一点都不想伤害你。”俞东的语气沉稳却又带着点淡淡
的哀伤。
程端五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全身被缚绑她觉得又酸又疼,动弹不得的感觉
很是难受。俞东绑得很紧,程端五挣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不是逃脱游戏。俞东是真
的绑架了她!!
程端五看着俞东那张线条柔和的脸,他是天生的笑嘴,即使不说话嘴角也有上
扬的弧度,那么亲切又温暖的一个人,他是怎么了?程端五没有急着挣扎,她犹豫
了片刻问道:“俞东,你到底怎么了?”地下仓库阴暗的环境让人不寒而栗,但她
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她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试探性的问:“你把
我绑在这里干什么??”
俞东沉默了一会儿才冷冷的说:“端五,你要知道,这辈子我最不想伤害的就
是你。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会放了你,如果你不配合我,那么你知道后果的。”他
身边赫然放着一把枪。程端五识得,这是一把新式左轮。
她深吸一口气,“你要我配合你做什么?”
“杀了陆应钦。”俞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是他一字一顿说出陆应钦的
名字却让人莫名产生恐惧感。
程端五黑眸一凛,心里咯噔一跳,“为什么?”
俞东手上青筋暴起,猛的锤了一下绑着她的椅子靠背,力道大的让程端五整个
人都跟着剧烈的震了一下。他阴鸷的视线与程端五四目相投,寒凛的眸子里透出浓
烈的怒意,薄唇紧抿,“要怪就怪他做人太狠,把人逼上绝路。”
程端五知道此刻不适合做任何忤逆的行为,俞东现在看上去濒临暴怒的临界点,
此刻她再点任何一点火都能让他燃烧起来。她必须引导他镇定,不然也许连她也会
陷入危险。她开始试图从旁的话题唤醒他:“你要杀了他?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么?
你这么做,乐乐怎么办?”
“乐乐?!!”俞东冷冷嗤笑,眼中充斥着可怖的血丝,程端五看着他脸上逐
渐狰狞的表情,下巴上青黑的胡渣让他看上去不羁又颓丧。这是她所熟知的俞东不
会有的样子。
“你不说我真是忘了!!我他妈就该把那孽种带过来!让他们父女俩死在一起!!”
“什么?”程端五蹙眉:“什么父女俩?什么?”
“陆应钦他妈的王八蛋!禽兽!他那种人凭什么活着!凭什么!!”俞东情绪
越来越失控,他猛地从跳起来,一把抄起身侧的手枪,熟练的上膛,机械的咔嚓声
让程端五的心狂躁的跳动起来。程端五不得不闭嘴不再问也不再刺激他,以图平息
他的情绪。她双手被缚在身后,只能紧紧的抓着椅背,让自己保持镇定。
几分钟后,俞东的表情终于恢复正常。他一手握着枪一手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程端五一抬头才发现,他手上拿的是自己的手机。他嘀嘀嘀的按了几个键递到她耳
边,吩咐道:“跟他说话。叫他来XX路的仓库。”
程端五盯着俞东,表情还是一脸不可置信。耳边是电话里的忙音,嘟嘟嘟嘟响
个不停,不一会儿就听见温柔的女声提示,被转入留言信箱。俞东离她极近,自然
也听见了,对着地上啐了一口。挂断了电话。
不得不说。程端五竟觉得松了一口气。转而对俞东说:“你要拿我威胁他?”
程端五面色一怔,随即紧了紧手心:“你怎么会想到拿我威胁他?他根本就不会来!
你真的高估了我在他心里的位置!”
俞东意味深长的看了程端五一眼,声音恢复初时的低沉:“我们试试不就知道
了?”他冷冷的笑着,微微抖动的肩膀让程端五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浑身发毛。
“你……”程端五一时气愤,却也不知能说什么,只得劝诫:“俞东,你听我
说,可能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你别冲动好吗!这不像我认识的俞东了。”
“你认识的俞东是什么样子?绿帽子戴一顶,给人养五年的女儿一无所知还想
带着女儿出国?”俞东勾唇冷笑:“程端五,你一定被见过像我这么窝囊的男人吧!”
“俞东,听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搞清楚再说。前不久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不是要带着乐乐出国吗?怎么叫别人的女儿了呢?到底是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
什么误会?!”
俞东居高临下的微微眯起了眼睛,抓住程端五话里的重要字眼重复了一遍:
“误会?”他冷哼一声:“明月的亲笔遗书,是误会?她为了陆应钦生下孽种!还
为了陆应钦自杀!我他妈彻头彻尾就是个傻子!!绿帽子戴了不说还替人养野种!!”
“不可能。”程端五还是不相信:“乐乐长的那么像你。你从哪里找的遗书?
会不会是搞错了?”
“像我?我以前二百五才觉得像我。现在越看越像陆应钦!他妈的弄了半天是
他的女儿!”俞东失控一般大笑,自嘲的自语道:“难怪他会又接受我回去做事了!
难怪他不停给我分红!怕他的女儿没饭吃是吧!我说要出国他还派人联系了一切!
哈哈哈!要不是我要离开收拾明月的遗物!我是不是要当一辈子的傻子?你知道明
月把遗书藏在哪么?她把遗书藏在自己的大衣里!她料定了我不会烧她的遗物!料
定了!!她一切都料定了!!她选好了时间要给我难堪!她就是等着我搬家!等着
我收拾东西!!”
“俞东,你冷静一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陆应钦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他把我的一切都拿走
了!!我不能让他好过!我要让他生不如死!我要让他比我更痛苦!”他歇斯底里
的表情十分可怖,他灼灼的瞪着程端五,几乎警告的说:“你最好配合我!如果不
配合!那你就跟陆应钦陪葬!”他伸手擒住程端五的下颚,强迫她抬头看他:“你
不是恨透了他么!你不是也要离开他么!难道你不想让他快点死?程端五!听我的
话!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听我的话!”
“俞东……”
“够了!”俞东猛的斥了程端五一句:“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
什么!”
说着,又重拨了刚才的电话。俞东开了扬声器。这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里的声音带着点电波的杂音听着沙沙的像风吹树叶的声音。
电话那端一无所知的陆应钦卜一接通就是一通教训:“程端五!你知道你在做
什么吗?你去哪里了!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到处打电
话找你快找疯了?!”
程端五急着挣扎了一下,可她被绑的太紧完全动不了。她不敢发出声音。她不
能任由俞东把他引到这里来。
俞东手握着电话,轻轻的笑了笑,最后对着说:“陆总。找端五吗?她和我在
一起呢!”
电话里的陆应钦一听是男人的声音,立刻转了语调:“俞东?你带她去哪了?
叫她接电话。”
俞东轻轻的笑了笑,云淡风轻的说:“好像不能啊,她被绑起来了,你要和她
说话吗?”
陆应钦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声音顿时拔高了好几度:“你把她带到哪去了!你
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什么都不干。我就想和你见一面。”
“你要见我绑她做什么?!俞东!你几时变成拿女人作筹码的人了?!你让她
说话!我要听她说话!”
“少废话。我让你来就来!”他把手机举到程端五嘴边,命令她:“说话!”
程端五死死的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一双眼睛狠狠的等着俞东。
俞东倒也没有着急,他极有技巧的在程端五锁骨处一掐,程端五顿时忍受不住
疼痛丝丝抽气,浅浅呻/ 吟出声。电话那端的陆应钦一听到程端五的声音立刻慌了,
忙嚷着:“端五!端五!你说话啊端五!你还好吗!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伤害你!”
俞东没有等到程端五说话就移开了手机,对着电话威胁:“告诉你,三个小时
内到XX路XX号仓库来!你一个人来!只要多带一个,我的枪就让她脑袋开花!”
“你听着俞东!我会一个人来!你不要伤害她!你敢动她一根毫发你知道后果!
我……”
程端五一听陆应钦竟然真的答应一个人来,一时也慌了,不顾自己被缚绑用力
要起身往前冲,口里大嚷着:“陆应钦你别来!!这是个圈套!”
“啪、”俞东用枪柄猛的击在程端五的右臂上。她整个人带着椅子向左边倒去,
发出巨大的碰撞声。她身上更是如同要散了一般疼。
电话里的陆应钦不明所以听见一声巨响瞬时就急了,再开口,每一句话都能听
出他声音里的颤抖和紧张:“端五!端五!你怎么样了!”
陆应钦的声音消失在脏乱的仓库里。俞东已经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一转,塞
入口袋,随即将手中的枪扣入自己腰间。两步走到摔倒的程端五面前。他居高临下
看着程端五。摔在地上的程端五半边脸都埋在泥垢里。模样狼狈。可她瞪着俞东的
目光却依旧锐利异常。几乎要在他身上剜个洞。
俞东对她敌意的目光丝毫不为所动。甚至,他难能和颜悦色的对她一笑,随即
蹲下身将程端五扶了起来,温柔的拍掉了她身上的部分泥垢。
他握着程端五瘦削的肩胛,一字一顿的说:“端五,我最近常常在想,如果那
时候你喜欢的是我而不是陆应钦,你选的是我而不是陆应钦。现在也许一切都不一
样。”
他拂上程端五的面颊,指端在她脸颊上停留,缱绻留恋。半晌,他轻轻的一笑,
目光却瞬间的阴冷下去,凛冽如风,“不要怪我程端五。要怪就怪你没眼光选错了
男人,要怪就怪你到现在还不知醒不配合我,程端五,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
程端五目不转睛的盯着已然陌生的俞东,“俞东,你究竟懂不懂我为什么不想
让他来?”她渐渐平静了一些,但还是难掩的激动:“你这么做,是陷我于不义!
他来了,一切起因都变成我了。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多仇恨,我只想一个人离开
而已,为什么你要把我牵扯进来?为什么你和他的问题不能自己解决?!”
俞东沉默了一会儿,复杂的看着程端五,缓缓说道:“到这一步,我已经回不
了头了。”
程端五忿忿斥骂:“他不会来!就算来我也不会让你拿我威胁!”
“这由不得你。”俞东自腰间抽出枪,用枪柄抵着程端五的脸,威胁般道:
“你可以不配合我,那么就注定要吃苦头。”
“这就是你对我说的爱?这就是你对我说的喜欢?你说你喜欢我多年,就是如
此来表达?”
俞东被戳到痛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少跟我提爱!少跟我提喜欢!我给过
你机会!我说过会带你走!我说过就算拿命也跟你在一起!是你!是你先背弃我!
你说救我?端五!离开我没有救了我!!没有!!你根本就是还放不下陆应钦那禽
兽!!一切都是借口!借口!”
俞东情绪激动的脱口而出让程端五一时也怔楞住。她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
出来。这么久她从来没有想过俞东对于她的选择会有什么想法。她一直都在被动的
依照自己的本能在做选择。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的对不对。
如今经俞东一提醒她才幡然醒悟。是啊,如果一切打乱,她重新选择,也许一
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她还爱陆应钦吗?她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还知道什么是爱吗?
她撇过头去,冷冷的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不会来!就算来我也不
会让你拿我威胁!”
俞东讽刺的一笑:“他到底会不会来,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
大约半小时后,程端五听见仓库大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心里顿时咯噔一跳。
俞东也听见了声响,他诡异一笑。过来解开缚绑住程端五的绳子,不无得意的说:
“你瞧,他不是来了么?”
他一只手整个箍住程端五的脖颈。程端五因为窒息难受,双手紧紧的扯着俞东
的臂膀,但她的力量和俞东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她整个人都因为窒息开始头晕目眩。
再加上麻醉针的副作用到现在都还全身虚软。
俞东右手的枪死死抵在程端五的太阳穴上,金属冰凉的触感让程端五不敢轻举
妄动。
她脖颈被箍得紧紧的,一直咳嗽想吐,“你要勒死我吗俞东?”
俞东没有放松,身体紧绷的箍着她:“没办法,陆应钦身手比我狠,我不能冒
险,必须让你完全控制在我手上,寸步不离,不然我可没有胜算。”
程端五气极:“你这个样子真难看!”
“用不着你来管!”俞东不再理会程端五。专心致志的盯着仓库大门。
锈蚀的铁质大门被人推得晃动得嘎吱直响,门外传来陆应钦慌张的声音。
“端五!端五你在不在里面?”
“哐当——”陆应钦开始撞门,“俞东!开门!”
俞东谨慎的喊了一声:“你一个人进来!现在程端五在我手上!只要我发现不
是你一个我立刻让她陪葬!”说着,冲着地上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水泥地面上积蓄的污泥被打飞,地上顿时一个深深的弹孔。
门外的陆应钦顿时慌了,“我是一个人!你不要伤害她。”
俞东迅速一拉套筒,上膛的枪又回到程端五的太阳穴上,他对着门口说:“门
旁边有个暗道,你一个人爬进来。”
两分钟后,程端五眼见着高大的陆应钦从狭窄的暗道里爬了进来。他身上还穿
着西装,蹭得一身都是泥。此情此景让程端五不由皱起眉头。
“双手举到头顶!我告诉你陆应钦别想旁的心思。现在她在我手上,你乱动一
下,我可不保证我的枪不会乱动。”
陆应钦慢慢举起了双手,“不要伤害她。你放了她,有什么问题我们自己解决。”
俞东不理会陆应钦,继续说着:“把上衣脱了,你带来的武器都拿出来。”
陆应钦闻言开始脱上衣,他稍有一个动作滞缓,俞东箍着程端五脖子上的手就
更紧一分,程端五已经几乎无法呼吸了。难受的呻/ 吟出声来。陆应钦一见,马上
加快了动作,把别在衣服内侧的枪小心的放在地上。
“你别伤害她。”他赤/ 裸着上身,举起双手,“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们谈
谈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这么做?”
“没什么好谈的。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俞东指了指地上陆应钦带来的枪,
“我叫你来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拿你的命,换程端五的命。枪在地上。你现在自杀,
我肯定放了程端五。”
“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你没有选择了,我在这里埋了炸药。引线就系在刚才你推开的暗道门上,
引线已经被夹断。半小时内就会爆炸。我们一个都跑不了!”俞东扭曲的笑着,对
陆应钦说:“情圣陆应钦,怎么样,这个选择难么?她死还是你死?”
陆应钦紧皱着眉头。他看了程端五一眼。此刻她因为俞东失控的力气几乎要窒
息,整张脸已经憋得青紫,表情十分痛苦。
他复杂的看了一眼程端五,又看了一眼俞东,最后一咬牙回答:“好,我答应
你。”
他考虑了不到十秒的回答让俞东和程端五都有些意外。尤其是程端五,她死死
的扯住俞东的手,冲着陆应钦吼,声音声嘶力竭破碎不堪:“陆应钦,你疯了!你
快滚!我不用你拿命来换!”
陆应钦和俞东都没有再理会程端五。程端五气力不足,怎么都挣不开,她想咬
俞东,却无奈被自己的下巴挡住,她急得嘴唇都咬破了也动不了俞东分毫,只能无
力的喊着:“陆应钦,你快走!”
俞东笑:“爽快!”他点了点地上的枪:“你现在可以捡起来了。等你死了,
我自然会带着程端五离开!”
陆应钦神情复杂的看了俞东一眼,喉间哽了一下才说:“我死之前,有几句想
和端五说,我说完就动手,可以吗?”
俞东一听立刻警惕了起来,箍住程端五后退了一步,枪口已经用力的嵌进了程
端五的肉里,“告诉你陆应钦,少给我拖延时间耍花招!大不了我们一起被炸死!”
“我不耍花招。我就说几句。”他还是高举着双手,表情已经趋于平静。眼中
只剩无垠的了然。
“谅你也不敢!有什么快说!”
“我衣服里有件东西是要给她的。”他缓缓堆下身,从地上被脱下的上衣贴身
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轻轻的搁在地上。
他的声音温柔平静的像无风的水,听不出任何的紧张,“端五。”他轻轻的唤
了程端五的名字。程端五忍着百般难受看向他。
只听他有条不紊的说:“端五。这是你的高中毕业证。前天我去替你拿了。我
答应过会陪你一起去拿的,是我食言了,对不起。”
“毕业证里夹着机票,是去马尔代夫的,你以前不是说高中毕业旅行要我跟你
一块去么?对不起,是我食言。”
“上次跟你说的,都是真的。端五,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
程端五整个人震撼到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空间都似乎扭曲了。没有被绑
架,没有炸药,没有枪……
她好像看到了十七岁的程端五。
她吃着冰激凌像个孩子一样靠着陆应钦,“应钦,还有半年我就要毕业了。等
我高考完了,你陪我去拿毕业证好不好?”
陆应钦看也没看她,嫌恶的挪了挪位置,敷衍的回答:“嗯。”
可是傻傻的程端五还是笑得开心极了,一下子跳起来,兴奋的说:“等我毕业
了,咱们一块去马尔代夫,我爸说马尔代夫的海拔只有一米,指不定就要沉没了呢!
得赶紧去玩儿!”
陆应钦还是敷衍的回答:“嗯。”
那时候她是多么的傻。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之后的事,只是傻傻的规划着行
程,规划着一切和陆应钦有关的蓝图……
眼前的陆应钦把毕业证往前推了推,温柔的笑:“端五,生日快乐。”
“……”
这是他的“临终遗言”吗?他死之前……只想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吗?
这不像他啊?一点都不像啊!
程端五觉得一瞬间被她努力压制的一切回忆都如潮水一般骤然奔涌而来,将她
淹没,击溃。
脑海里是一个一个凌乱而破碎的画面。像电影里的镜头一个个纷至沓来……
“……”
“这是一把转轮手枪,英文叫‘Revolver’。”
“你说,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端五,不要怕我。从今天起,当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好?”
“端五,我爱你。”
“端五,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听着俞东!我会一个人来!你不要伤害她!”
“端五。这是你的高中毕业证。前天我去替你拿了。我答应过会陪你一起去拿
的,是我食言了,对不起。”
“上次跟你说的,都是真的。端五,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端五,生日快乐。”
……
陆应钦说过得话一句一句都涌上了她的脑海。好的坏的,全都涌了上来。那一
瞬间她觉得大脑里竟然被塞满了。那些沉重的回忆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百转
千折的时光压迫着她的泪腺,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她蓦然的看着陆
应钦的动作,像慢镜头一般在她眼前播放。
陆应钦的手触到了地上的枪……陆应钦缓缓的站起来了……陆应钦推动套筒,
咔嚓一声手枪上膛了……陆应钦缓缓将枪举到了自己太阳穴旁……
程端五恨,程端五恨极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么一刻,她竟然那么那么舍不得他……
她心里深埋已久,被她可以压制已久的那些尘封的感情突然排山倒海的向她袭
来……
她恨……她最最恨的……是她自己……是她死性不改的……一颗心……
陆应钦扳机还没扣动。
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程端五的手猛地一抬,她瘦削修长的手指附上了俞东紧
绷的手……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谁也没看清楚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嘭、”的一声枪响,划破了这破旧仓库里的一切平静……
仿佛万籁俱寂,一切的悸动都停止,一切的恩怨都停止,一切的一切,都停止
了……
“端五——”两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同时响起,可是程端五觉得那声音悠远
又绵长,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全身虚软,倏地向地上瘫倒,躯体摔在地上竟然一点都不疼了,她终于解脱
了……终于……解脱了……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斑斑驳驳的,她什么都看不见。仿佛有一道黑影向她
冲过来,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
“陆应钦……”程端五呢喃……声音小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想说什么,
却最终还是说不出口那句埋在她心底最深处话。
陆应钦,我爱你……
她还没是没能说出来。
眼前漆黑了,她看见爸爸,哥哥和冬天来接她了……
她笑了,幸福而解脱的笑……她走上前去,跟上自己最亲密的亲人……她最后
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陆应钦,我爱你。
她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和她的生命一起埋葬……
*********** “……”
“俞东的案子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了。但他什么罪都认我们实在没办法。”电话
里的关义口气颇有些无奈。
“乐乐那孩子,真的不是俞东的么?明月到底是谁?我不记得有过这个女人。”
“老板你没有记错。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只见过明月一次,当时你错把她当成
程端五,还喊了‘程端五’三个字。后来你意识到自己认错了,还道歉了。仅此一
次。”
“那她为什么遗书上写乐乐是我的孩子?”
“那您也许要去问问死去的明月。DNA 鉴定结果那孩子是俞东的。”
“……”
“乐乐那孩子您真的要收养么?”
“是,是我欠了俞东的。”
“手续明天大概就能办妥。”交代完一切工作的关义顿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他
私人的问题:“端五最近,好些了吗?”
陆应钦叹了一口气:“老样子。”
“……”
在那千钧一发的一刻,陆应钦还没按下扳机就听见程端五握着俞东的手扣下了
扳机。
她杀了自己,把一切都终结了。她用这样的方式,救了他。
如果不是俞东当时手抖了一下,打偏了,如果子弹真的穿过她的太阳穴,也许
……她就真的没了……
可是那次重大事故还是给她留下了遗憾……陆应钦挂断了电话,推门进入最近
的房间。房里的女人一见陆应钦就笑眯眯的走过来拥抱他……
“……”
“陆应钦,你为什么又叹气?你以前对我真的很不好么?”
“是。”
“我们真的结婚了么?”
“是。我们有结婚证。”
程端五摸摸脑袋:“为什么我会中枪?”
“你是为了救我。”
“那我以前是不是很爱你?”
“是。”
“我很爱你,那你为什么还对我不好?”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你以前很爱我,可是我对你不好。”
“没关系的陆应钦,只要你以后对我好就行了,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
陆应钦自诩爱她,却最终还是没有她爱他多。她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最终还是
原谅了他……
而躺在他怀里的程端五双眼清澈的望着他,一脸满足。
陆应钦遗憾的叹息,而程端五却笑了。
让全世界都以为她失忆吧。
她没有那些聪明女人的果断。她心里爱恨的界限也没有那么分明。
模模糊糊的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她只是希望自己过得好一点。
她想遵从自己的心继续去爱他,可她也无法真正忘却一切伤痛。所以她选择告
诉自己一切都不记得。
这样的幸福也许愚蠢,但总归是幸福了。
她太累了,所以,她是那么急切的想要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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