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我的硅胶下巴(1)
风会从帷幕重重的高档窗帘缝洗吹进来,带来保加利亚玫瑰的香,而不是奇
怪的肉腥味。只有鸟儿的歌声,只有唱片机里低柔的风笛,操着大嗓门的苏北人
不再出现,终于消失。
我所有要带走的东西依然装不满大半个皮箱。
我在触目惊心的背景前朝亚历桑德微笑。他愣愣地接过我的箱子。
我把手伸到他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他永远装着不下三千现金的钱包。所有
的人民币都被掏出来,塞进我父亲房间的门缝。
门缝中透出铁器生锈和湿羊毛的味道。
候爵不问我为什么。他只是一手拉过我的箱子,另一只手蒙住我的眼睛。
闭上眼睛,跟我来。他的声音轻而坚定。粗糙的手掌温暖有力。
转身离开。
我跟着这个要我陪伴余生的德国男人走出来,有很长时间,我们没法说话。
车子又开起来,窗外的灰色公房迅速后退,渐行渐远。
再一个转弯,到了铁路的南面,阳光在崭新的蓝色有机玻璃大楼间折射来回,
光明将灰暗掩埋。新房子阴谋着拉起更高的水平线,老的私房被不断淹没,成了
这个城市填充般的灰背景。
在没有了苏北弄堂的背景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原本是卡通人物,一下子从原
来的位置被剪下来,头重脚轻,只剩扁扁的一片。
》我的硅胶下巴
我大圆脸,大嘴巴,吊眼梢,淡雀斑,细眉细眼细鼻子。好莱坞的花木兰就
是照着我画的。
这是我现在的样子,西方男人看我第一眼不会知道我是日本人韩国人还是中
国人。中国男人也说不出我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
一般来说,人的长相都有地域特征的,再怎么生得巧都有。如果现在别人看
不出来了,只剩漂亮与不漂亮的评价,那唯一的真相就是,我整过容。再无其他。
起先我也不信这个邪,可当越来越多的人在看到我的第一眼时,就能笃定地
说出我的祖宗来自苏北一带,我开始无比怨恨地对着镜子观察自己。
我那些日子每天都像看恐怖片一样,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开始观察自己。
而我的苏北祖母还在,她瘫在床上很多年,很少见她睡觉。她几乎就是房间
里的一尊佛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倚在床上,睁着灰黄的眼睛,看电影一样看着我
的一举一动。时而吃过饭了放屁一样响亮地开始打嗝,要么,打嗝一样响亮地放
屁。
我相信看着我是她唯一的乐趣。
她永远是面朝着我的,随便是坐着还是躺着,吃饭还是晒太阳,她就要时时
刻刻地盯牢我。
她以死相逼要我和她睡在一个房间里,她用祖宗的牌位把另一间空房间占着,
她说大姑娘家不能自己一个人睡。她说这个的时候,我觉得她是想说,我就不给
你机会自慰。
她总是说我生得太漂亮,和她年轻时多么像,如果日本鬼子再来的话,难保
我不会是他们要抢走的花姑娘。
什么三料个子,什么团团脸,什么眉如剑,又是什么肉呆呆。
什么时代了,三料小个子还叫美女?正方形又有肉的脸也敢叫美女?眉毛和
朱镕基一样,身上都是赘肉……怎么像说芙蓉姐姐似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倒忽然清醒了,苏北女人的特征其实就是她说的这样。
皮肤照例是非常细非常白嫩的,且晒不黑,而脸盘子就是我之前生得那个样
子,是正方形的鼓绷绷的,两腮上的肌肉异常发达的,下巴短,单眼皮居多。有
点像蒙古人。但身上的肉又很松,而且怎么瘦还是有肉。
生了这种脸型你就完了,随便什么倒三角脸、马脸,头发盖下来就好看了,
大S 徐熙媛是倒三角,欲望都市里的CARRIE是马脸,谁又觉得她们丑了。只有我
这肌肉发达的正方形脸就是没法靠化妆和发型来改变的,除了苏北男人,其他男
人都是最不喜欢此种脸型的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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