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橡皮擦
我失恋了。
母亲开玩笑逗我,说我脸上怎么有字呀。我知道她又要说我脸上刻得有失恋二
字。我就说妈你的玩笑太烂了。
不好玩也不好笑。
我知道每当我心情不好时,母亲就会跟着难过。我不想让母亲影响了心情,于
是每天尽量按时吃饭睡觉,做得和平常一样,正常生活着。
可是还是被母亲看出来了。
母亲真是个好母亲,母亲在我失恋时不会说些你还年轻你还有选择,这种毫无
用处的话。母亲只是教我,如果不好意思在人前难过,就在洗澡时去发泄一下吧,
别憋坏了。
我泡在浴缸里,我把脸埋入水中,发现这样泪就流不出来。然后我把喷头开得
哗哗地响,这样我可以在浴室里大声的哭出来,也没人知道了。
从浴室走出来后,感觉心里顺畅了许多。我感谢我有个好母亲,能给我实用的
办法。
三天以来第一次有了想出门的欲望。
上帝也在帮我,这时的重庆沐浴在一片不大不小的雨中,那么我如果不一小心
走在街上,由什么熟悉的景物感伤流泪的话,也没人能注意了。
走出家门,阴雨绵绵,天空灰灰的,好几周的酷暑似乎减退了些。来往路人熙
熙攘攘的走。我漫步在行事匆匆的人群堆里,显得漫不经心。整座城市都淋浴在一
片泥味里。
一不小心就上了一辆车,一不注意嘴里吐出的地址就从心底升上来,一不留神
就到了那让人发酸的地方。
再向前走。
伞这玩意似乎也不怎么管用,我脚下裤管已经湿透,背部也明显淋湿。
我看见了街边那张木头椅子,它平日总是有很多老妇闲人在上面坐着乘凉。如
今它滴落在雨里,孤独地爬在那里。我猜测它的心情和我相似。
我走过去,坐在上边,一如几个月前坐在这里等谁谁下班一个姿势。
只是眼前的事物变了。
那时是夜里,多彩闪亮的街灯把眼前照得很朦胧,我就误以为全世界都是爱情,
空气里随便一个吸鼻都是浪漫。
而现在是下午,几个小时的夏雨把城市洗得干净透明。我这才看清楚,世界真
实的一面。它时刻都在残忍着,让人一个不小心就会脆弱地倒下。
我坐在雨中的木椅子上,看着五十米外的那栋高大的写字楼,我在想我是不是
什么时候也会倒下。
如果我倒下了,他会难过吗,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想到这些不由得心头一会
热一会算,眼泪止不住的就占满了眼眶。
又坐了一会,就看见那个熟悉得让人心痛的身影从大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我一阵激动,不知道手脚怎么摆才好,也不知道相遇要怎么招呼。
我前几天对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他近了,
离我只有十米了。他还是那样帅气,还是那样行走匆匆,他说过他不愿浪费一秒时
间。
我开始激动了,我呼吸急促了,我脸豁地红了,我不知所挫……就在他走到我
身边时,我快速用伞遮住了上身……他又走了。并很快消失在雨幕和人群里。
从伞后看到他背影的第一刻我就后悔了,我真想快步跑上前去,大声地说别离
开我。但是我没有,我知道他一定会拒绝我,他有妻。
我爱的人有妻子了,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母亲说得对,回去在浴室里大哭一场,或许就好了,或许明天有个大太阳。
至少我知道丁俊杰还生活在和我一样的城市里,至少我还能偶尔看他一眼。
后来的暑假里再没看见过丁俊杰了。日子一天天像电影一样滑过,觉得没有丁
俊杰的生活,每天都是电影里的悲剧,弄得我凄凄惨惨的。
在那年的的夏天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听说丁俊杰的老婆搬到了这座城市;二
是终于承认自己一直爱着丁俊杰。
每天宁静地过,似乎闻得到宁静下的骚动。
爸爸要去意大利了。
听说是他在意大利的一个朋友在登山时遇到雪崩。遇难者的家属通知了父亲,
父亲说他立即去。
母亲想想说干脆把小泥带上吧,小泥还没去过,出去散散心好。
母亲说这话后我立即小声嘀咕:“有什么心好散的。”
本没心情去,但想到在国内对着丁俊杰的尴尬和酸楚,想想也就答应了。
出发前去找丁俊杰了。用我最含蓄的语言,告白。
不想他拒绝得相当肯定,他肯定地说我有妻子。我哭了,我秉着最后那丝不死
心,小声地问:
“那你怎样才会接受我?”
这本是无奈之时一句绝望的呢喃。
没想到丁俊杰的心里真有答案,除非她不在了。
呵呵,这个答案也好比没答案了。
上飞机前丁俊杰来送机了,我对他说你等我。他愣了一下,开玩笑地说:
“放心,我不会先死的!”
本想给他一个以女人为名的承诺,被他的玩笑封冻得枯竭。
这个玩笑幽默得差点把泪又给逼了出来。
上了飞机,飞机起飞。
我看着不断后移的跑道,幻想丁俊杰一直目送着我,祝福我一路平安。
当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瞬间,我偷偷掉了一滴泪,落在重庆,落在我爱人的脚
下。
父亲在飞机上心情似乎还不错,他说会带我多走些名景,让我多长些见识。
“就当这次是个旅行吧,小泥,玩得开心点!”爸爸说。
我疑惑了,我问这次不是去给您朋友送终的吗。
父亲说那不是主要的,只是顺道。
我沉默了,望向机窗下的浮云。
过了一会儿,我望着仍挂着旅行的喜气的父亲,问:
“您和您那朋友以前关系不好吗?”
父亲严肃了,他也看着我:
“关系?三十年前,在意大利最热闹的街上,是我们这两个最寒酸的学生在街
头卖艺。我弹贝斯他拉手风琴,”他的脸上开始写满回忆,似乎眼睛里也装着三十
多年前的景物。“我还记得有几天,很冷,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出来,大雪也下个不
停。钱都被我缴了学费了,我那朋友,就把自己唯一的钱拿去买了个意大利饼,分
了一大半,和我挤在一个屋里吃……那时很快乐,却流着泪吃完那饼。”父亲已经
回到了过往,他现在在和他的朋友同甘共苦。
我脑中就出现了一副画面,两个穷留学生,蹲在地上,如烂民一般凸着脖子狼
吞虎咽,嘴里还可以拉出细长的奶酪丝。
“那你刚才……一点悲伤都没有,难道朋友还有假吗?”我追问。
“朋友当然是真的。一起吃苦的朋友是最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他都过逝了。”
父亲想了一会,说:“因为时间。”
“时间?过了三十年,朋友就是陌人?”
“你说得对,也不对。其实久了就会是陌生人。”
我糊涂了,我想象不出。
“爸,我觉得你这样不对!你忘了当年的饥迫中他给的温暖了吗?”
我有些激动的说。
父亲惊异地望着我,然后苦涩地笑笑。
“呵!哈哈,年轻人!年轻人永远在追求,年轻真好!”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发,
又拍我的手背。然后说了句让我茫然很久的话,“也许我真的太老了。因为只有老
人才懂这个道理。时间,就像一块橡皮擦,光阴飞逝,会擦淡世上所有的感情,甚
至当年饥迫中的温暖。”
时间像橡皮擦?!
这是我至今都不相信的话,父亲就说我太年轻了。
“也包括……爱情?”我问。
父亲的头这时晃了几下,像是在点头也可以理解正摇头,“这就是我们的无奈。”
他说。
父亲的这句话让我一个激灵。
立即想到了母亲。
心里就很沉重,不再多言了。
到了意大利对任何事都不想多问。父亲白天带着我去很多地方。
我站在令人惊叹的比萨斜塔下,想象着如果是和丁俊杰一起看,是什么景况。
和父亲听歌剧时又在里面幻想,如果和丁俊杰坐在一起,会多么浪漫非凡……
醒来时竟挂着点泪水。
晚上回到他一个朋友家。
一个意大利女人。
这十六天我心里平静得不正常。包括父亲对这家房子的主人不正常的微笑。这
种连母亲都很少得到的笑,我不想管,当没看到。
我突然很想大笑,嘲笑那种。嘲笑一切,包括那些个自己相信了一辈子的爱情。
也许我永远搞不懂,是爱情在矫情地玩弄人类;还是人类在变化多端的调戏爱
情。
父亲说:“小泥,对不对?光是呼吸这里的空气你都可以比以前跳得更高!”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对父亲莫名兴奋的默认。
晚上在楼上卧室里,听父亲对那女人弹贝斯,听烤肉发出的孜孜声,听偶尔的
电话里母亲的唠叨“你爸爸老了,要照顾好他的身体。”我想爸爸似乎很快乐。
最后是听自己对丁俊杰的思与念。
我每想丁俊杰一次,我就对自己说:时间是橡皮擦,时间到了什么都能淡化。
望了楼下的父亲一眼,他在对那女人笑。
如果笑代表开心的话,那么父亲此刻一定很幸福。因为他在大笑。
我是该嘲讽父亲没有母亲在时的幸福呢,还是要学习他的快乐呢?
我快乐不起来,因为没有丁俊杰。
两个月过去了,时间橡皮擦似乎遗漏了什么,比如说也帮我擦擦记忆中的爱人。
回到家乡重庆。
站在机场的角落,想起两个月前不过就是一瞬间。
我在这里寻找着两个月前我滴下的那颗眼泪,不想却轻松找到了我遗失不久的
爱情,它还是那么凄美地飘在空中。
我对父亲笑笑:橡皮擦似乎不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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