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天堂离地狱有多远
丁俊杰坐在沙发上整整三十个小时,他想了很多,一直到脑中空白一片。
他最常思索的,就是加南为什么要自杀,她吞下安眠药时心里有没想过自己。
一定了,她一定以为自己真有外遇!这么想后,一股强大得前所未有的自责与
悔恨涌上心头:在妻子最不安的时期,你没有在她身边细心安慰,没有以行动证明
自己的清白,而是与妻子负气争吵,夺门而出。丁俊杰猜测不出当妻子吞下大把药
物决心要夺取自己生命时,当她闭上眼嘴里最后一次叫出“小杰”的时候,自己在
干什么。在思索小泥与自己的感情?在欣赏小泥天真可爱的容颜?还是在给小泥情
不自禁的一吻!
那么丁俊杰,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
这时他突然看见了在家里打扫卫生的林小泥。
小泥自从丁俊杰失去妻子之后,对丁俊杰过度伤悲的反应是很心痛的。她亲眼
目睹了这为奋发向上英气蓬勃的男人变得如今这样一语不发,行动迟缓,在三天之
内明显消瘦了一圈,脸色苍白无血色。最可怕的是,他还经常喃喃自语,对空气说
些“我是罪人”之类的话,让小泥吃惊不小。
因为小泥一家其实都以为丁俊杰娶了他妻子,一定是逼不得以,有什么难言的
苦衷,那么他们肯定是被感情基础的。如今妻子过逝了,丁俊杰虽不至于幸灾乐祸,
但也绝对不因为这般悲痛自责的呀!
就他的表现,世界末日都没那么严重,他完全就像一只狮口中对一切绝望的兔
子。
丁俊杰与加南的复杂感情,林小泥绝想不到,而感到现在丁的反常有点莫名。
但不管怎么说,丁俊杰失去妻子了,就失去了活着的动力。小泥为他心疼。
本来一直挣扎着要不要过去照顾他,因为谁都知道自己喜欢他,而他刚失去妻
子,这屋子刚没了女主人,小泥这时过去,总会招来别人或丁俊杰的看法——趁热
打铁。
所以在此之前,小泥曾把心事告诉过母亲,询问自己该如何是好。
母亲当时只问了两个问题,于是小泥就义不容辞地来了。不顾大众的指责。
母亲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爱他吗。”第二个是,“如果他也出事了,你担心
吗。”
母亲的两个问题尖锐而一针见血,无需过多的语言对白,小泥几乎是毫不思索
便点头。
向丁家走去。
她是去拯救他,他是自己的爱人。
别人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谁不会为爱付出些什么呢?谁会眼看着自己爱人一
天天死去而能够坐事不管呢?尽管那爱人是为其他女人而伤心。
于是林小泥往丁俊杰家里跑,马上可以见到自己的爱人了,心里很愉快,无意
识地就在对着空气傻乐。
望着女儿坚定离去的背影,陈碧珍知道她的小泥再也不是孩子了,她是一个伟
大的女人,有一颗宽大而坚强的心。
一个女人,因为爱,她的心往往能容下整个世界。作为一个母亲,她除了指点
引导,能帮女儿的也只有深深的祈祷了。
于是在丁俊杰从公安局回到家的第三天起,林小泥就每天过去帮他打扫屋子,
送饭洗衣。而丁俊杰总是对自己视而不见,把饭菜夹到他面前,他就吃几口;扫地
扫到他脚边让他抬抬脚他才挪一挪。大多数时间里他就这样面无表情不语不动,可
以坐上几个小时而不换一个姿势。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也从不提起。
天变冷了,小泥见他有时冷得发抖,也不会去主动打开暖气。就连洗脸洗脚都
是小泥在代劳。
小泥这位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居然甘愿去为一个丧妻落魄的男人做到这
份上,大概也是爱到及至了。那股耐性,那份体贴,差点没害怕他肌肉萎缩而带他
跳操了。
丁俊杰在失神了近一个星期后,在某一个天气一般气候较暖的下午,突然注意
到小泥在为自己拖地。
在那之前他似乎从没感觉到身边多出来了一个女人。
那时小泥举着似乎长过自己的拖把,吃力而熟练(什么时候起,小泥做家务已
经能用熟练二字了)地在本已光滑干净的地板上挥动着,她把头发捆了一个发髻,
汗水就从她光洁的额头上滴下。落在地板上,她又用拖把弄干净。
丁俊杰回想起小泥以前都不捆发髻的,她说那样看上去老土,不好看。她以前
都爱把头发皮散在身后,丁俊杰曾不只一次赞美她的秀发,真是又柔顺又黑亮,如
亮闪的黑绸缎从头顶泻下一般,看上去典雅又活泼。
现在这种装束,确实使小泥看上去老沉不少。
老沉?以前加南就嫌她老了不好看了,说丁俊杰一定有年轻女友。丁俊杰突然
知道加南为何自杀了,她不相信他,更不相信自己。
她要拿什么去和其他的年轻而美丽的女人竞争,哪怕那女人是个情妇。
如果小泥真算自己在外的年轻女友,那她就是逼死加南的侩子手!
丁俊杰一直盯着林小泥,看她从里忙到外,拖地又擦窗,她那副以主人字句的
模样令丁俊杰的眼神也由温柔心酸,转变为讨厌仇视!
如果我是个罪人,那么林小泥就是侩子手!
想到这里,丁俊杰忽然从沙发上站起,瞪着小泥。
小泥本来认真做事的心被沙发上突然而立地木头吓了一跳,见丁俊杰果然起来
了,能动有思维,她小小的心欢喜得快跳出来了!他活过来了!
小泥三两步跑过去,甚至手上还拿着块抹布,她激动得满眼是泪,她估计着他
一定是被自己的诚心所感化!
小心翼翼地喊:“俊杰?”她再新里欢呼,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行动上却
万分小心,生怕再次惊吓了他。
谁知丁俊杰凶狠地瞪着面前欢快兴奋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右手,知着大门所在
的方向,低声吼到:
“滚!”
这一声低吼如怒狮,威严不可侵犯。小泥望着眼前陌生的爱人,笑容还来不及
收回,定格在脸上,不可置信地问:“啥?”
“我叫你滚!!滚!滚出去!”丁俊杰突然冲上去,一把拽住小泥的衣服,凶
狠地吼叫,并用力猛推她,把她往门外赶。
由于刚拖过地,湿辘辘的地砖让小泥脚底一滑,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丁俊杰不顾她疼痛地尖叫,单手提着小泥的衣服就往外拖,表情凶恶,后来林
小泥回想起当时的丁俊杰,觉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至今都不相信丁俊杰会运用
那种凶残的表情。
吓得小泥直哭。
“丁俊杰你疯了!你干什么啊!”小泥哭着喊,被丁俊杰男性的力量抓住,一
点不能反抗。
丁俊杰一直从嘴里狠狠地吐着一串串的滚字,也不理睬小泥的尖叫哭喊,直到
把她拖到门外,在关门之际他才大声吼到:
“如果我是个罪人,那么你就是郐子手!”然后用力把门关上,“乒——”的
一声,防盗门隔住了小泥凄惨的哭喊。
一时间,楼上楼下的人群都涌上来,看着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小情妇”。
那些一天吃饱了饭没事就夹腰望天东家长西家短地乱八卦的市井小民们此刻都
围了上来,指着被赶出门外的林小泥故意大声说:
“哟,我以为是谁在哭呢1 原来是这不要脸是狐狸精啊!人家李姐才刚走,她
后脚就跟上来了!”
“对,不知廉耻的骚货!破坏人家小家庭的女人最可恨了!”
“你也有今天啊!”
……
几个八婆七嘴八舌地制着地上坐着,眼肿发乱的林小泥,不问青红皂白地乱骂
一通。他们大概也忘了,曾几何时,是谁在背后说李加南是老牛吃嫩草的。
小泥从小在父母亲人的呵护下,娇惯着长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她委屈
得直哭,除了哭她现在似乎也只能哭。
她被心爱的人拒之门外,被这些八婆一通好骂,她无助地坐在地上,竟无力撑
身子站起。
她只能在心里不停的乞求着丁俊杰快点来救救自己……
后来还是一位年长点的爷爷过来,把这些人哄走,才把小泥扶起。
摇摇晃晃走出大楼。
当林小泥走出小区大门,抬头看天时,天边那一丝丝薄云正被风一点点的吹散。
她想起了不久前在拉萨看见的云,那是厚实的朵朵儿,镶着金边,大块大块,低得
伸手就能碰地到,很可爱的样子。太阳在上头还可以有云儿门的影子,树的影子叫
树荫,小泥管云的影子叫云荫,那时丁俊杰还敲敲她的脑袋,戏弄地叫她鬼机灵…
…在西藏的日子,真如天堂般,奈何天堂与地狱总是相隔不长。
小泥觉得前一秒钟,自己还是他可爱的小羊,任他在天堂放牧;一秒钟之后,
自己就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街上,流着泪回想。
泪水又从脸颊流下,小泥伤心地大喊一声:
“妈妈呀——”便倒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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