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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红杏是母亲堂妹的二女儿,比我大三岁。因是夏季出生,正是村里红杏成
熟的季节,姨妈就给她起了红杏这个乳名。本打算上学后再起个大名,但上学时还
没顾得上,就以乳名报名上了小学,后来在派出所的户口本上也登记了张红杏这个
名字,一直延用至今。她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说她虔诚并不是她皈依了佛门,
当了什么居士,而是她深信佛教的因果:积善有善报,积恶有恶报。她也正像中国
千百万信佛的民众一样,只是希望菩萨保佑,国泰民安,生活幸福而已,并没有什
么深刻的佛教知识背景。
记得我五岁那年,一天中午我和表姐在村头玩儿,村里来了一个云游的僧人,
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属于老百姓心中典型的僧人形象。僧人在村头看到表姐说:
“小施主请问村子里有吃饭的地方吗?”表姐愣愣地看着老僧人。老僧人见我和表
姐不理解,忙又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左手托在下巴下面当碗,右手当筷子,张着
口,向嘴内扒拉饭,说:“村里有吃饭的小饭馆吗?”其实我和表姐早就明白了他
的意思,只是对小施主一词陌生不理解。表姐摇着头说:“饭馆没有,不过我们家
里有吃的,早晨我妈蒸了好大好大一屉的馒头!” 表姐很夸张地张开两臂。
僧人来到表姐家里,我也跟来了,其实在表姐说起姨妈蒸的大馒头时,我就在
往肚里咽口水。那时在老家农村,只有逢年过节时才有可能吃细粮,蒸馒头。由于
姨父是在学校里当老师的,每月都有工资收入,不像其他社员一年到头挣工分,只
有等到年底按分数分红,自然生活水平要比大多数家庭高一些。当时姨妈也经常接
济我们家,我们家里几个哥哥、姐姐都上学,我和妹妹是学龄前儿童,一天只顾疯
玩儿。农村又没幼儿园可上,那时可算自由自在。但我家是靠父母的工分度日,生
活上十分拮据。姨妈家每做一些好吃的饭菜,都要给我家端过来一些。两家住得很
近,有空儿时姨妈常到我家来聊天儿,表姐当时刚上小学一年级,学习也不很紧张,
当时农村时兴农中,小学中学都以学军、务农为主,根本学不到什么知识。表姐只
要不上学就常来我家玩儿,这也是我最盼望的。妈妈的手很巧,经常教姨妈在袜底
和鞋垫上画花鸟并用丝线绣出来。妈妈总是把绣的最好的鞋垫送给姨妈,叫她垫在
姨父的鞋里。这可能是当时在农村最原始最简单的商品交换了。70年代初,北京的
郊区依然贫困得很,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家庭比比皆是。每年的六七月份旧口粮已吃
完,新的粮食还没有收回来,饥饿的人们开始挖野菜,能够食用的野菜无论是草本
的还是木本的,都成了人们救命的稻草。野菜依然不能填饱肚皮,人们开始盯上果
树的叶子。在街上,经常会碰到因吃错了野菜中毒脸肿得很大的人。
僧人随表姐来到屋里,姨妈热情地招待了他,白白的大馒头自然也有我的份儿。
吃完午饭后,僧人一边称赞姨妈蒸的馒头好,一边称赞表姐很有佛缘,并送了一串
佛珠给表姐。暗红色的佛珠一直吸引着我的眼球,我特希望老僧人也能给我一串但
他始终没有注意到我,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我太嫉妒表姐了。心里想谁让自己家
没有大白馒头呢?如果僧人在我家吃饭,那串佛珠肯定会送到我的手上。
僧人对姨妈说:“现在是是非颠倒的时期, 早晚有一天会正过来,教育孩子多
行善事,肯定会有福报的。”接着又问姨妈,是否可送个佛号给表姐,让她当个小
居士。在当时农村的人很难搞清楚什么是宗教,什么是迷信,如果谁家搞封建迷信
是要被批斗的,姨妈怕影响姨父就婉言谢绝了,如果当时被人揭发姨父家里有人搞
封建迷信,轻者姨父会挨批斗撤去校长的职务,重则可被辞退回家务农。在那个年
代姨妈是非常谨慎的。
僧人走后的第二天,妈妈从柜里舀出两升玉米粒,让我抱着碾棍一起去推碾子,
推石碾是重体力活,碾碎两升米要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推碾子的人要围着碾盘走
上数百圈,但妈妈为了省几角钱,绝不去粉碎场磨粮食。我从心里讨厌这种简单而
重复的劳动,但又没办法。我插好碾棍,妈妈将簸箕里的玉米粒倒在碾盘上,用手
划拉平,我和妈妈便用力地围着碾盘逆时针方向一圈一圈地走着。每次推碾子我都
会想起妈妈给我讲的谜语:石头山,木头峪,走一天出不去。是啊,有多少人在围
绕这石头山、木头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走着,走不出贫穷走不出这山的牢笼。
人生就在这种重复中消磨。人类总是走不出特定时代的怪圈,所以才会经常惊奇地
发现历史何其相似!
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历史,历次的农民起义,都是重复打江山、坐江山,建立
封建专制王朝的怪圈,而做为社会个体的人很难走出自己思维的怪圈。每代人有每
代人的历史责任,人类无法超越其所处的历史时代,否则就可能犯冒进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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