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四软硬兼施制服了骄兵悍将(1)
四 软硬兼施制服了骄兵悍将
曾国藩身着玄色夹布长袍,头戴无任何镶嵌的黑色瓜皮软布帽,端坐在太师
椅上,冷静威严地听着陈国瑞的控诉,两只眼皮已经松弛的三角眼,一刻也未离
开过陈国瑞那张凶恶而丑陋的四方脸。
陈国瑞唾沫四溅地谈着事件的经过,把起因归咎于刘铭传的傲慢无礼和淮军
的耀武扬威,而他的部属只是忍无可忍之下的自卫。陈国瑞从未读过书,平日开
口便是粗言脏语,今日在这位满腹诗书的总督面前,竭力装得斯文点,但依然时
不时地蹦出两句难听的粗鄙话来。曾国藩一直不做声,只是在这种时候,才将两
道扫帚眉拧成一根粗绳,而陈国瑞立时便觉得头上被狠狠地敲了一棍,忙缩住嘴,
稍停片刻,方能继续说下去。
陈国瑞在僧格林沁帐下多年,那个蒙古亲王是个异常可怕的奴隶主。他暴虐、
狂躁,喜怒无常,嗜杀成性。他从没有安静地听部属汇报的时候,听了三五句话
后,便离开座椅,四处走动。赞赏的时候,他大笑,用粗鲁的话夸奖,用腰刀戳
一大块肉递过来,用大碗盛酒逼着汇报的人一口喝下去。恼怒的时候,他大骂,
拍案摔碗,凶神恶煞地冲到对方面前,拧脸上的肉,扯头上的辫子,狂怒时甚至
用马鞭抽打。部属们与他谈话,常常心惊胆战,无论说得好坏,他的反应都使人
难以接受。陈国瑞却不怕他,哪怕他用马鞭死劲地抽打时也不怕。陈国瑞掌握了
僧格林沁的特点,有办法使他很快转怒为喜。可是今天,陈国瑞第一次坐在这个
手无缚鸡之力的总督面前,心里却有点发毛了。这种冷峻的阴森的气氛,把他的
心压得沉沉地,他不知道这个始终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的曾大人,心里究竟在想
些什么。
发生在长沟集和济宁城内刘、陈两军的两次大械斗,在陈国瑞来徐州之前,
刘铭传便已经抢先派人禀告曾国藩了。对这场内部械斗的处置,曾国藩已有初步
考虑。他在听陈国瑞诉说的同时,便在将双方的状词予以比较、对照、核实、鉴
别,心里已基本明朗了。
刘铭传为人倨傲,自恃淮军有洋枪洋炮装备,目中无人。这些事实,曾国藩
是清楚的。但淮军与他关系亲密,又是这次剿捻的主力,且刘铭传谋勇兼备,在
淮军将领中堪称第一,何况又是陈国瑞先带兵杀人抢枪,曾国藩不能过多指责刘
铭传。作为由太平军投诚过来的僧格林沁的部下,曾国藩对陈国瑞早抱有成见,
又亲眼见他人物鄙陋,举止粗野,遂从心里厌恶,接见时的阴冷表情,便是有意
给他以压力。曾国藩极想痛斥陈国瑞一顿,甚至将陈杖责一百棍,赶出徐州,但
他没有这样做。陈国瑞毕竟是个不可多得的战将,他手下的人马亦能征惯战。现
在正是要他出死力的时候,岂能让他太下不了台!何况自己奉命节制直隶、山东、
河南三省兵力,这三省的兵力不是绿营,就是旗兵,相对于湘军淮军来说,都不
是自己的嫡系,心中已存戒备,倘若过分偏袒刘铭传而指责陈国瑞,会让他们产
生兔死狐悲之感,不利于剿捻大局,若再由哪个心怀敌意的御史借此大作文章,
那就更糟了。想来想去,曾国藩决定先对陈国瑞采取以安抚为主的策略,不过他
知道,对这种人的安抚,必定要在敲打之后才能起作用。
“陈将军!”待到陈国瑞说完后,曾国藩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贵军跟铭
军械斗之事,本部堂早已知道。刘铭传那里,我已严厉训斥了,并命他立即撤出
长沟集,到皖北去剿捻。”
陈国瑞正在暗自得意的时候,却不料曾国藩的语气变了:“不过,本部堂要
对陈将军说句直话,这次械斗是你挑起的,你要负主要责任。”陈国瑞张口欲辩,
曾国藩伸出右手来,威严地制止了。“本部堂早在驻节安庆时,就已听到不少人
说你劣迹甚多。这次督师北上,沿途处处留心查访,大约毁你者十之七,誉你者
十之三。”
“那些龟孙子都烂嘴烂舌地胡说些什么?”陈国瑞气了,一时忘了分寸,露
出往日对待部下的态度来。
“陈将军,与本部堂说话,你要放尊重些!”曾国藩轻蔑地盯了陈国瑞一眼,
处州镇总兵的气焰立即矮了下去。
“你耐着性子听我说完。”曾国藩左手梳理着长须,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轻轻
地敲了两下桌面。“毁你者,则说你忘恩负义。当初黄开榜将军于你有收养之恩。
袁帅欲拿你正法时,黄将军夫妇极力营救,才保下你一命。但你不以为德,反以
为仇。”
陈国瑞背叛太平军投靠清军之初,被黄开榜所收养,改名黄国瑞。后来他脱
离黄开榜,改换门庭,便恢复原姓,并根本否认曾做过义子一事。曾国藩一开口
便抓住他这段旧事,弦外之音在指出他是个降人。这是陈国瑞发迹后竭力掩饰的
疮疤。他心里很不好受,但又不能分辩,只得涨红着脸听着。
“毁你的人,还说你性好私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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