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爹和我娘来的时候,是在一天早上,那时我正在被窝里缠绵。先是熟悉的
话语声把我吵醒,后是我爹推开了我所住的屋的门,说:“你小子还不起来帮舅
娘干活,太阳都晒屁股了,你看嫣然早起来忙活了,你这条大懒虫。”
本来我想说,我这条懒虫是你这条懒虫生的,突然觉得不熨帖,要不然我爹
肯定又要脱下鞋抽我了。于是,我回道:“爹,今天困的,不知怎么就睡到现在。
你和娘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小子现在翅膀长硬了,拍拍就能飞了不是?你可是爹娘的心头肉,再怎
么教训你,爹娘的心里也痛啊。吃完饭就和我们一道回家,我一大早就称了肉,
都是瘦的,等你回去吃。”我爹说得那是一个煽情。
我是他们的心头肉?听了就觉得太假。波波才是。那小祖宗闹将开来他们都
得迁就他,哪像我,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就拿碗砸我用扁担敲我。他不必拿猪肉来
引诱我回家,我又不是咱家小黑。其实我爹只要说句“你回家吧”。我保准拍拍
屁股就跟他们回去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不太好过,我那舅娘总鬼觑鬼觑的,
估计是怕我拿他们家东西;再说,我一看见我那见着花花银子就忘了女儿幸福的
老舅就一身火气。嫣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老天爷让他长得美若天仙却轮着这么
个爹。
到家时,天已黄昏。我站在门外,小黑一个劲儿地狂吠。我想,我才离开几
天啊,娘的,你这小畜生就不认识我了?我抄起墙边的杆子刚想动手,它却乖乖
地一声不吭地灰溜溜地跑到草堆旁睡下了。这小东西真够犯贱的。回到屋里,我
爹和我娘对我的态度忒好,不让我做这不让我做那的,搞得我满肚子雾水。波波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是要我抱又是要我玩他那所谓的玩具。我心想,这些
东西都被我小时侯玩烂了,他还玩得这么投入,要是给他个更新更刺激更好玩的,
他不得以身相许啊!想到这,我就歪着嘴笑了。不过呢,这小子现在应该无忧无
虑天真烂漫,而这种日子我是不会再有了。
开饭了,我爹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不一会儿我的碗里瘦肉就满满的堆得像
泰山一样了。我心想,我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呢?干吗要像对待宾客一
样对我如此礼遇?我记得以前我娘把菜炒好后,我爹自顾自呷酒吃菜,也不叫我
们,等到我吃饭的时候,他就说,“小孩家,多吃饭少吃菜”,我只好闷着头一
口接一口地扒饭吃。正当我吃得忐忑不安时,我爹拿出了烟袋,点着烟,一副意
味深长的表情,说:“我说,朗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上次你离家,我跟你娘
担惊受怕了好几天,问到阿宝后知道你去了舅家,我们的心才落下来。爹娘当时
真的气糊涂了,不就是娶个媳妇么?这有何难?明天就可以给你娶一个。讨媳妇
不难,养媳妇就难了,这就和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是一个道理。你看你娘,现
在被我同化了,也老了,以前年轻的时候爱臭美,跟我要这要那的,弄得我可谓
焦头烂额。所以说,男人是顶梁柱,要挑重担的。既然你那么要,我和你娘商量
好了,明年就给你们办。不过呢,你在结婚之前也要有些阅历、资本,不能让人
家说,‘毛都没有,结什么婚?’,还有呢,现在还早,我想让你出去锻炼锻炼。”
我一听锻炼就觉得特上劲,忙不迭地问:“怎么个锻炼法?”
我爹瞅了我一眼,说:“我以前出外打工的时候,认识一位莫逆之交,他介
绍了一大户人家。你先去那儿打打工,顺便挣些银子回来……”
我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地听我爹讲得吐沫横飞。我忽然觉得他就像个吃荤
又娶媳妇的布道的假和尚,而我像虔诚的善男信女。最后,我了解了我爹谈话的
四个重点:一,明年给我办喜事;二,大事完我就是一真爷们了;三,我得出去
打工;四,自食其力挣银子给丈母娘下彩礼。换句话说,我爹不养我了,我得自
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在我爹煞有其事咄咄逼人的语气里,我感觉我早已不是那个可爬上树端掏鸟
窝可以下河摸鱼虾的男孩了,我是个男人,一个肩挑重担心怀天下的男子汉。可
是,我真的是么?为这种疑惑,我问懿儿。
懿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瞧你问的,整个一傻帽问题,在我心里,
你就是一顶天立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爷们啊。”
“哎!我问了也是白问,带着个人感情色彩看问题。”
“不是的。我说的是实话嘛!”
“得!我爹给我下了军令状,要我出去爷们一把。”
“出去爷们一把?怎么个爷们法?”
“我要出去打工了。我爹的狐朋狗友介绍的活计。后天我就走了。”
“真有的事?”
“是的。我爹答应我的请求了,等我打完工回来下彩礼给你娘,然后就把你
娶进我家门。愿意么?”
“谁说要嫁给你呀?”
我愣住了,好象被点了穴。这时,懿儿突然上前抱住我的后背,把头贴进了
我的怀里,然后我就看见了她如痴般沉醉动人的笑容。
女人都这德性么?心口不一,真摸不透。
天,微微亮。天空闪烁着几颗寂寥的寒星。天边明亮的启明星显得格外夺目。
懿儿很早就到了我家,帮我拾掇远行的物什。爹娘也很早起来,煮了早饭喂过了
从马场借来的骡子。是的,今天我就要走了。懿儿一边收拾一边闷着不言语,我
知道她的心里不好受;我爹和我娘倒是看上去精神劲倍爽。
看着懿儿闷闷的样儿,我说:“在想什么呢?看你不开心的,搞得像我要上
刑场生死离别似的。”
她说:“人家就是难受,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说:“傻丫头,我过年就回来了。过完年,我就把你娶进门。”
这时她才呵呵地笑了。让人心里暖暖的笑。我正看着她呢,她突然张开双臂
向我这边冲来。
我忙说:“别介,大庭广众的,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其实,我心想,男女授受不轻,庄里的这帮老顽固八卦得要人命,看到我们
亲热,大嘴巴还不炸开锅?我倒无所谓,可懿儿是女孩家家,以后要是我有个什
么三长两短不能娶她,那她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回事,亲密得太主
动,让人有些吃不消。女人是不是一旦坠入爱情的深渊就那么疯狂啊?
懿儿听我这么一说,自己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脸红得至耳后根,举止相当
不自在。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爹说:“小子,我们赶路吧,我送你。”
我问:“我们两个爷们都骑这骡子去啊?”
我爹说:“当然。”
我说:“晕。这瘦骡子能受得了么?估计它还没我重呢。”
我爹说:“你甭管它受得了受不了,骑三个人它还是头骡子。”
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把东西分得这么清楚了。
我说:“我看危险,你看它瘦不啦唧的,半路上要是它挂了我们可就惨了。”
我爹说:“打住。要你骑你就骑,那么多事干吗?”
我说:“那好,我们就把骡子当马骑。”
说完,我爹就先上去了,他在前。我后上去,我在后。接着,我就拍拍骡屁
股出发了。刚出庄头,懿儿却追上来,哭哭啼啼的,说:“我不想让你走。”
她一哭,我的心软了,但是我终究要走的,于是,我说:“别婆婆妈妈的,
跟一娘们似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忘了她是个女的。
果然,她不哭了,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直直地站在原地看着我们消失在
遥远的地方。我爹和我就骑着一小破骡子出发了。
沿途的景色的确不错。田野、小河、山丘、丛林,还有植根于其间的各种花
草树木,都一幕幕地从眼前掠过。我爹在前面驾着骡子,我在后面倒骑着骡子,
我得感觉感觉张果老倒骑毛驴是什么感觉,虽然只是头骡子,但基本上还是大同
小异。路在我们脚下缓缓而过。
我问:“大概要多久到那儿?”
他说:“大半天。”
我心想,真他娘够无聊的,除了眼前这一幕幕五颜六色略带荒凉的景色可以
看看。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苦旅了,原来是这么来的。
当日头斜过中天之时,我们来到一街市上。街市上的人真多,接踵摩肩的,
两旁摆着卖各色各样物件的小摊,叫卖声此起彼伏。我和我爹只好从骡子上下来,
因为真的没有现成的道可以过了。
我问:“爹,我们到哪儿了?”
他说:“这里是花荡,今天是农历四月初八,有庙会,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
玩。”
我说:“怪不得人这么多。还有多远到章太爷家?”
我爹说:“再过八座桥就到了。”
今天人真够多的,从小到大我没见过这么多的人,今天算见识了,我和我爹
还有那头骡子只有像移蚂蚁般步履维艰在中间走着。要是我身段再短点儿,肯定
会被挤趴下再被乱脚踩成肉泥。我爹走得也是漫不经心,但我发现每当花枝招展
着妆浓艳的女人在他面前晃动时他就特聚精会神,一个劲儿狂看人家。我就搞不
明白,那些女人除了能养眼外,还能有什么用?十有八九肚里是稻草。男人也就
那德性,只注重外表美或漂亮,能不能挑得动扁担他却不管。这些乡下村姑也真
是,打扮得妖艳惑众的干吗?一个个像等了十八年正准备进宫给皇帝选妃似的。
除了这些令多数男人们倾倒的风景外,后来接二连三的场景把我吓跳了好几次。
先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右手拄着拐棍左手捧着个破碗,跑到我跟前特恳切地
对我说:“少爷,赏点吧。”我恶狠狠地斜了他一眼,心想,你个老东西,年轻
的时候跑哪儿鬼混去了?!后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向一个衣着比他
灰暗破烂的路人磕首乞讨。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磕,简直虔诚得一塌糊涂。我心
想,你个烂人,老母猪喂大王八,这是你任务嘛?为了那么点银子,你至于这么
载歌载舞嘛。你口袋里的银子说不定比他还多呢。再后是一丰姿卓越的少妇模样
的女人,白纸黑字写了张卖身葬父的契文在地上,边低着头看着契文边啜泣得悲
痛欲绝。恰巧在我旁边的一个路人说:“这女人上个月不是已经卖过身葬过父了
吗?今儿怎么又来卖?”我接茬说:“我晕!也许他有两个爹呢!再说了,卖过
身可以再卖呀。”我爹说:“睁大眼睛看好了,这些居心叵测的人专挑你们这些
涉足江湖不深的骗。”
过了熙熙攘攘的街市,我爹顺势接着上面的话题给我上江湖课了,说:“江
湖之险,逢人都要提防着点;江湖之大,什么鸟人都有,说话要七分真三分假,
不要像傻逼一样什么实话都往外说;江湖之恶,不要怕人不要太善良,马善被人
骑人善被人欺,该出手时就出手;江湖之诈,可以跟有的人表面一套背地里又是
一套……”
我听得头晕目眩。这些话我爹从来没对我说过,怎么今天和盘托出了?再者,
这些与我小时候他教导我的格格不入。小时候,我爹总说,为人要厚道、为人要
诚实、为人要善良、为人要实在。所以现在当我听到这些教诲,浑身鸡皮疙瘩都
起来了。今天不知我爹怎么了,像我娘一样絮絮叨叨不停,而他对我说的话激起
不了我一点兴致,再加上一路风尘搞得我疲惫不堪,我抱着我爹的肩呼呼的就睡
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还在骡背上抱着我爹在梦里云游呢,我爹用他那大手掌啪
嗒打在我的大腿上,然后我就醒了。我闭着眼说:“爹,你谋杀啊。”我爹哪顾
这个,说:“你还没睡滋润啊?看,章太爷家到了。”
我睁开睡意盎然的双眼往我爹手指的方向一看,乖乖,好气派的宅子。青砖
黑瓦,白墙高高耸起,大红的门,门前还有两座石狮。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
再看看周围,都是贫民窟般的屋子。说宅子在其间鹤立鸡群的比喻都不言过。
等到我们在石狮旁从骡子上跳下时,大门内忽然闪出一个肥头大耳的人来。
这人大约四十开外的年纪,大头大耳,就是身段和眼睛有些小。他突然大声嚷:
“哎哎哎,谁叫你们在这门前让骡子方便了?快牵一边去。”
我爹连忙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向那鸟人作了个揖,说:“这位大哥,我们是
来有事的,烦请帮我通报一下你们的高管家,就说周大生求见。”
肥头大耳说:“你们打哪儿来啊?”
“芦墅。麻烦你通告一声。”我爹说。我第一次见我爹对人这么低声下气地
说话。这人真奇怪,同样是一个人,怎么在不同时候的表现就不一样了呢?我爹
以前拿把菜刀跟我后面追我的威风劲都哪儿去了呢?
“那你们先在这儿等等。我这就去。你们顺便把那头骡子牵一边去。”
“好咧。真的麻烦你了。”我爹说完就动手把骡子牵到有些远的河边,拴在
一棵树下。
我和我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了大约两柱香的工夫,肥头大耳终于出现了,
说:“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今天在下肚子不大舒服,回去方便了一会儿。
我和高管家说了,他请你们先进去。”我想,这么恶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方
便了一会儿”,明明就是掉茅坑里了嘛。
“你们两位,这边请。”肥头大耳好像很礼貌。
然后,我和我爹就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进去了。说真的,我一个乡下村孩还
真没见过这么大户的人家,七绕八绕的连着几座院儿,院儿里有假山、水池、鲜
花,假山里有山洞,水池里有游鱼,鲜花姹紫嫣红。更奇怪的是,明明直接走的
人多了就可以成的路偏偏在下面竖起柱子在上面盖了瓦,听爹说,这叫走廊。这
宅子的主人这么讲究,我估计要么是位风雅韵致仙风道骨的先生,要么就是位附
庸风雅谈高调的大老粗。甭管他是哪种,反正他肯定很有银子,反正他在地上过
的是天上神仙般的日子。在我没出我们那个乡下一步以前,打个比喻,就好像我
只知道星星是耀眼的,当我看到眼前的一切,就好像我知道了除了星星之外还有
个太阳,不但光芒万丈而且硕大无朋。想到前后视野的对比,想到宅子的主人,
继而想到陪伴我成长的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包括我的爹娘。他们日日夜夜
守着地,家中仍旧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你说,同样是在太阳底下过生活的人,
生活景况的差距咋那么大呐?我艳羡着古典田园般的庭院、思考着人之间的差别
的时候,一阵嘈杂的叫喊声随风飘进我们的耳朵。
“你压大,还是压小?”
“我压大。”
“快压。快压。”
“我压小。娘的,我就不信这把还是大。”
我抬头看,原来几个下人正在东南方的凉亭里围着一张石桌玩骰子。他们玩
得投入之至,以至我们走到他们跟前他们都不知道。肥头大耳咳嗽了两声,他们
才从赌局中缓过神来,抬头看了看肥头大耳,然后又看了看我和我爹。这时,其
中一个家伙说:“吓死我们了,还以为章太爷回府了呢。”
肥头大耳说:“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猫不在家耗子就在家翻跟头了!快散了,
该干嘛干嘛去。”
那帮家伙听了各自收拾石桌上的东西不欢而散去了。这时,一个穿大红色衣
服的人对一个穿紫色衣服的人轻声说:“老东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穿紫色
衣服的也开口了,说:“哎,你瞧那两位。前面那个那么老,还出来打工;后面
那个小子好像是个娃儿,没胡子没毛,老爷又要雇佣童工了。”
两人说话声音虽小,可依旧被落在后面的我听得清清楚楚。娘的,不知道内
情你瞎掰个啥?我用两眼瞪着他们两个,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操!”
两鸟人听了好像郁闷得不行,立即像被针刺了屁股跳了起来。穿紫色衣服的
正捋袖口,估计那阵势是准备过来揍我。我没见过这种阵势?我可是被吓大的,
这世上除了我爹和我娘能降住我,我还真没怕过谁,要不我以前被我爹和我娘抽
的抵抗功夫不是白费了。我边走边昂了昂头,用一种鄙视的眼光看了看他们,又
用大拇指指了指我爹。还是穿红衣服的家伙识相,拉住了穿紫色衣服的那个鸟人。
“还不快点。”我爹说。
我和我爹跟着肥头大耳绕过花园走进里面的一个院落。院子不大,但却应有
尽有,假山、花卉、竹林,跟路上单一的景色相比可谓五彩缤纷。置身于此景,
我不禁感慨:“好气派,整个一世外桃源嘛,估计清朝大内总管的宅院都不可与
之相媲美。”
我爹说:“你瞎放个啥?一心不可二用,走路就是走路,不是逛街。”
肥头大耳说:“到啦。高管家就在里面。”他说完我们就走到屋门口了。他
又大声禀报:“高大管家,两位客人带到。”说毕,就退下去了。
这时我和我爹面面相觑。还是我爹反应快,他忙作揖,说:“高大管家,在
下周大生这厢有礼了。这是我儿,周朗。你小子快点跪下,给高大管家行见面磕
头礼。”
说真的,记忆里,长这么大,我还真没给活人磕过头。以前在祠堂祖宗牌位
前磕过,在清明时节上坟时在先祖和逝去的长辈的坟前磕过,在庙里的菩萨前磕
过,在家里堂屋正中的中堂前磕过,可愣是没在大活人面前磕过。第一次在活人
前磕头可是处女头啊。再看看我所要拜的那位:着一身紫黑色的长袍,头戴一顶
黑色的帽子,手中把玩着两只钢珠球;瘦骨嶙峋,山羊胡须,尖嘴小眼,大鼻大
耳。这一什么人啊?长得跟经常来我们庄里叫卖麦芽糖的老头差不了多少,走了
狗屎运当了管家,有了一身光鲜的狗皮穿。
“还不快点!”我爹一声叫嚷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哎,悲哀,我爹竟然
要我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磕头,还是我的处女头,真他娘晦气。此时我才知道,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你轮着怎样的爹娘,你就
轮着怎样的人生和境遇。这回我彻底栽了,注定处女头要被那老东西破了,本想
在洞房花烛夜在心爱的人儿面前破了处女头边说些暧昧心肝疼爱宝贝之类的话,
这不眼睁睁落了空,以后只有把“非处女头”当“处女头”使了,如同把* 当处
女使。我晃晃悠悠地跪了下去,正准备五体投地,高管家说话了:“好啦!别行
如此大礼了,快起来吧!”
娘的,在我要跪之前不说,哪怕就在要“破”的那一瞬间,现在说了顶个屁
用。我漫无表情得站了起来。
“是薛二牛介绍你们来的?”姓高的问。
“是的。他是我以前打短工时认识的一个哥们。”我爹说。
“他的名声可不大好啊。”姓高的题外有话。
“什么?”我爹问。
“那小子原来在我们这儿做。一个月十二块大洋,自己隔三岔五要去窑子里
逛逛,到月底腰袋也就光光了。本来这也没什么,人家好这出,再说也是他的私
事,我们管不着。只要他勤勤恳恳工作把该做的活计都做完就成。谁知道那小子
满肚子坏水,竟然打起了老爷的贴身丫鬟小玉的主意。哎,真是知面不知心哪。”
我爹忙说:“高大管家,瞧您说的,您看我们像那种人吗?我儿眉清目秀的,
他都不知道啥是窑子,小孩怎么生的。他还是个娃呢!”
姓高的听完我爹的话,看了我一眼,说:“我看也不像。看你们挺朴实实在
的,你们都留下吧。”
“我是送我儿子来的,过会还要回去的。”
“这样啊。那你家公子留下,我们用了,看他腰圆腿粗的,肯定好使唤。你
什么时候走?”姓高的说。
“马上就走。”我爹回道。
“那么急干吗?舍不得在家里的老婆吧?你在这儿吃个便饭再回去吧,今天
正好我做东,请了几位。能相识也是缘分嘛。吃完再回,好吧?”姓高的说。
我爹犹豫了。而我心里在骂,你个乌龟,提我娘干嘛?
“在这吃吧,给我高某人一个面子。”姓高的继续说。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爹说。
我不知道姓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我爹那天喝了很多酒,陪了张三喝
又陪李四喝,陪了李四喝又陪了王二麻子喝。那天我也真开了眼界,满满一桌山
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两条腿的四条腿的都齐了。我数
了数,共三十六盘菜四碗汤。坐下的个个吃得油嘴滑舌的。我爹在,我滴酒未沾。
不过,我吃得忒爽,趁他们喝酒喝得你来我去时,我一阵爆吃,吃得我肚子太饱
得差不多要痛了。高大管家春风得意一身喜庆,左抱了个胖妞,右搂着个瘦妞。
看着他好像商场情场都得意的表情,我就特感慨,你一个管家管什么啊?有这么
风光么?还有闲情逸致养小蜜?我爹喝得飘飘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在
众人面前数落起他媳妇也就是我娘的不是来,说我娘不够温柔体贴没有女人味不
能带给他温柔乡。众人听了,怂恿我爹纳个小妾。我爹这老糊涂也真是,你酒喝
高了说什么不好偏说这个,搞得我都不好意思抬头正眼看他们。还温柔乡?你们
都老夫老妻的了,又快当爹的爹了,还提这?要是我回去告诉我娘,她肯定肺都
被他气炸了或火极了和我爹拼命把我爹的皮扒了都有可能。
趁我爹喝得云里雾里的,我开口问他:“爹,什么是窑子啊?”
我爹一听,嘴巴张得特大,然后说:“以后你会明…白…的。那是让男人开
心的地方,女人袒胸露乳,男人肆无忌惮。女人陪喝陪聊陪上床,男人寻欢寻乐
寻天堂。”我爹说完啪得一声就倒在了酒桌上。
我爹倒下后,高管家阴不阴阳地说:“咋回事啊?忒不能耐了!”然后众人
如鸟兽散地散去了,酒桌上残羹冷炙,酒杯碗筷瓢盆散落得满桌都是。
肥头大耳将我和我爹领到柴房后,一声不吭就走了。我爹真的喝高了,我把
他从背上放下来时他就基本已经不醒人世,等到他躺在软绵柔和的柴草堆里睡得
更是如死猪一样,呼噜声像战鼓雷鸣轰响般。我躺在他旁边,被这节奏鲜明百转
千回的呼声搅得没有一丝睡意,虽然我很困乏。只有我娘受得了我爹这种抑扬顿
挫的呼噜声,她和我爹过了大半辈子,在我爹成夜千呼交集时,总能随呼而安。
有时想想,,生活在一起的人的情感真的很微妙,所有让他人避而不及的坏习惯
也许都会适应甚或喜欢,我爹和我娘就是成功的典型,对我娘来说不是爱屋及乌
而是爱人及呼。
不知什么时候,我爹拍了三下我的屁股说了声起后,我就醒了,那时,我正
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半蜷缩着腿侧身对着他。我睁开眼,然后我爹起身走到门口
嘎吱就把门打开了。晨曦的光透过门缓缓地浸到柴房里。一夜过后清新怡人的气
息弥漫了整个空间。
我爹说:“坏事了,你不早点叫我。”
我说:“我比你还困呢,这么早就把人家吆喝起来。”
我爹说:“回家你老娘肯定要骂骂咧咧的,说好昨儿回的。”
我说:“你实话实说呗,我娘还是通情达理的。”
我爹说:“不一定,我和娘过了大半辈子,她那点小肚鸡肠我还不知道?彻
夜不归可是嫌疑罪,她肯定又狐疑我去哪儿吃花酒,麻烦大了。”
我问:“爹,什么是吃花酒啊?”
我爹突然一脸严肃,说:“小孩家,知道那么多干嘛?”
我心想,要是我爹现在喝得云里雾里飘飘乎,肯定就会告诉我了。
过后,我爹拉着我去找高管家。走到一名叫锦园的院儿时碰见昨晚和我们在
酒桌上一道吃饭的两个人。他们见着我爹和我,都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我爹笑。等
到我和我爹要到他们跟前的当儿,那在酒桌上自称王二的人说:“早安,周大先
生。”
我爹回道:“你们更早。鄙人周大生,不是什么周大先生。”
那人又说:“反正是一代猛士嘛。昨晚没喝高吧?你真让兄弟们开了眼。”
我爹说:“没喝高,那点小酒怎么能撂倒我?”
我思忖着,爹,你抬吧,把自己捧恁等高,小心摔毙你。
他们俩听完一并邪乎地笑了笑。那人说:“实打实!我们都目睹了。”
另外一个自称王五的人开口了:“哎,我说,你们打哪儿冒出来的呀?昨晚
没见你们下榻在锦园啊?”
我爹问:“锦园?就这锦园?”
王五说:“是呀。章太爷府上的尊客都歇宿于此。环境不错,清雅幽静,舒
适安逸。”
我爹说:“哦!”
他“哦”了,我却觉着憋闷。在酒桌上他们觥筹交错的当儿,我知晓了王二
是专门给章府供应青菜的,王五是专门给章府供给豆腐的。你说,一个买青菜的
和一个卖豆腐做买卖的在章府都能受到如此礼遇住在锦园的客房里,我作为一个
准家丁,顺带我爹,怎么就混到黑暗污浊的柴房里去了呢?娘的个巴子的,差别
咋那么大呐?
正当此时,我爹说:“两位,我们还有事要办,先行一步了,再会。”
我和我爹步入那间屋子时,姓高的像寿终正寝般躺在藤椅上,双眼紧闭,手
中握着对钢珠球。
我爹说:“早。高大管家。”
姓高的睁开眼,歪着嘴说:“哎呦,来啦。昨晚休息可好?”
我爹说:“托高大管家的福,还算舒坦安适。”
我却暗自叫苦不迭,舒适个毛,柴房里的草堆还没有咱家小黑的狗窝睡着安
逸呢,净睁眼说瞎话。
姓高的说:“别说我们招待不周就好。我想你们肚子肯定饿了,待会叫伙房
的阿祥嫂给你们搞点吃的。你们昨日是从家里走过来的么?”
我说:“不是。我们昨儿过千山趟万水骑着小骡子就过来了。”
姓高的听完哈哈大笑,接着说:“周大生啊,你家公子还真会夸张呢。”
然而,我爹一听骡子两字立马跳了起来,说:“哎呀,糟糕,骡子还在那颗
树下呢。”随而,他头也不抬地飞奔了出去。
此刻,姓高的说:“你慢点,别碰着。”说完,眯着眼盯着我看。他越看,
我心里越没谱。他接着说:“看你头发乱蓬蓬的,着衣旧巴巴的,完全一个刚和
人吵过架的村夫的形象嘛。小伙子要讲究,不能将就。你今年几何了?在家都会
做些啥?”
我说:“二十。在家什么都会干,挑粪、喂猪、割麦、洗衣、烧饭。”
他说:“哎呦,还是位全能手。看来我们又多了位人才。”
我说:“人才不敢当,我顶多是一人儿。”
他说:“看你这么能干,我就把你安排做短工吧。做短工更能锻炼人,做长
工的不能干的活计做短工的都会干,做短工的能干的活计做长工的不一定能干。
稍等片刻,你由大勃领着去找大发。大发也是芦墅的,你们好有个照应。”
我问:“大勃是哪个?大发是谁?”
他说:“大勃就是昨天领你和你爹过来的胖乎乎的那个。大发是短工头,我
们府上的短工活计都由他承包了,以后他就是你的顶头上司。”
原来肥头大耳叫大勃,真他奶奶令女人春光乍泄的名儿。
我问:“以后由他管了?那以后我不就是卖给他了?”
他说:“别管卖不卖,乖乖听话就成,就像我们章太爷家养的狗,叫它们咬
人不会去啃猪,咬完了才有肉和骨头吃,你们也一样。说到这份上,就是要你完
全执行上头的指示,别跟前几拨来的人一样,不干活不听话又不会说话只有拍拍
屁股走人。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人真他奶奶的贱,像吃了屎似的。这世上找一
百条狗难,找一百个人还不容易么?你们这些下人啊,要多像狗学习,实在不行,
像狗一样活下去也比犯贱强。”
正在这时,我爹神情沮丧焦躁不安地回来了。我一看他那好似别人都欠他纹
银的表情,我猜想肯定凶多吉少。果然,我爹气喘吁吁地说:“娘的,拴在树下
的骡子不知道被哪个该万人剐的三只手王八牵走了。”
姓高的说:“你问别人了没?”
我爹说:“问了。一个人说他半夜听到什么叫,以为是驴叫,他就没起来。”
姓高的说:“甭着急,我派几个下人帮你找找。”
我爹说:“都怪我一时糊涂。”
他刚说完,一个穿紫衣的下人冲进门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昨天我们在花
园里想和我办架的那位。他一副像见着爹娘的表情说:“高大管家,不好了,你
外甥艾伟大又被弄进去了。”
姓高的一听脸立马耷拉了下来,忙说:“为何事?”
那人说:“听说与一头骡子有关。”
而我爹再次一听骡子两字再次跳了起来,眼睛睁得甚圆,问:“具体什么事?”
那人说:“具体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我昨天更深夜静时下床撒尿时到现在都
没见着他。”
姓高的和那个人出去后,我和我爹在屋里翘足而待。不大一会儿,姓高的果
真把艾伟大弄回来了。艾伟大一脸极不情愿的败兴样跟我爹道歉:“真对不住,
昨儿喝高了。”
姓高的打圆场:“我这外甥没别的坏毛病,就是酒多找不着北,跟精神病人
差不了多少,你甭往心里去。”
那刻我才知道,男人不管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只要往喝高的缘由上扯,犯了
什么事都没有罪过。我爹能说什么?他见着丢失的骡子歪着嘴就笑了。走之前,
我爹对高管家说:“我儿就托付给您了,您千万要好好照应他啊。那小子有些皮,
要是做错事再不听话,您尽管揍,打累了到我家喝酒去。”然后我爹就骑着骡子
回去了。
我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跟着肥头大耳的大勃去找大发。大勃缄舌闭口只顾
吭哧吭哧往前走,我在后面就晃悠晃悠地跟着。等到我们走过深深的庭院,绕过
长长的走廊,我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大发。那时他正在靠天井的屋子里边抽着烟边
和一位颇有姿色的女人打着情骂着俏。那个女人见我和大勃进了去,低着头关了
门就离开了。
大勃开口:“发哥,新来的,你的兵。”接着大发就转头看我,睥睨着眼一
副高傲桀骜不驯的表情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翻。
我心想,你看啥呢?至于斜着眼睛看么?那么猥琐龌龊。
他发话了:“新来的?今年多大?”
我说:“年方弱冠。”
他说:“我看也差不多。媳妇谈了没?”
我说:“我就是一打工的,跟谈没谈媳妇不搭尬吧?”
他说:“我比你大一岁。刚出去的身材抜辣靡颜腻理的那个是我的内人。”
我说:“那你真是风光无限,年纪轻轻就白天办美差,夜晚搂美人。”
他说:“小伙子啊,好好干,事办好了什么好的都来了,这叫先苦后甜。以
后机会多的是。章府里还有几个未曾被开荒的小妞,说不定啊,哪天哪个就投入
你怀抱了。”
我说:“我只是来打工的,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说:“你那么削小脚板就鞋子——死死板板干啥?大家都是男人嘛!对了,
你叫啥名儿?”
我说:“周朗。叫我小周好了。”
他说:“小周啊,既然呢,高管家把你安排到我这儿来,我就相信你是个人
才。咱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可要让我看出你的成绩来。”
我说:“成绩?我想学点东西。”
他问:“你会什么呢?”
我说:“挑粪、喂猪、割麦、洗衣、烧饭。”
他听完发出恐怖的哈哈大笑,边笑边说:“你有才,娶了娘子肯定是一个特
级家庭妇男。可是,男人有这点出息还不行,你还要学点本事,赖以生存的本事,
懂么?”
我说:“不懂。”
他说:“说白了,就是要学门可以糊口的活计、手艺,明白了?”
我说:“这,我懂。”
他说:“你明天就跟陈小锐学劈柴。”
我问:“劈柴也是门手艺么?”
他顿了片刻说:“依我看也算,要不就不会有樵夫了。劈柴是基本功,你先
做着,以后再做高级的。”
就这样,我在偌大的章府捞了个暂时劈柴的短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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