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猛特别快,下了场一连十几日的雪,满眼旋即成了千里
冰雪银峰环立琼玉般的世界。几十年罕见的大风雪停后,天却异常地好起来,红
日高照响晴勃日。屋顶上的雪经太阳一照,泛着白光。屋檐下垂挂的冰凌,在阳
光的照射下慢慢加长后增大再闪着银光。
恶劣的天气却使我这个劈柴的苦不堪言。这些风雪弥漫的日子里,我天天在
伙房旁的小屋内抡着斧头劈劈劈,搞得我腰酸背疼手无力,晚上一卧榻迅即成眠。
那天极其心力交瘁,第二天日上三竿时我才苏醒,蹬蹬蹬地跑向伙房时,老远就
瞅见大发叼着烟像杂技团的卖票的堵在门口。我一看这现势,知道大事不妙,所
以主动打招呼:“发哥,早啊!”
大发开腔说:“比你早一点点。你小子下次再迟到,扣你三块光洋。”说完
斜着眼怒目凶光地看着我。我心想,娘的,这小子又缺心眼儿了。
被大发说得郁悒寡欢得不行的我整个早上精神恍惚,不知道是被大发说了一
通的缘故,还是我没有休息好的原因。吴妈见我踉踉跄跄的,就要我帮她向灶膛
里放柴禾。于是我坐在灶口将一根一根柴禾往灶膛送,吴妈提着暖瓶在灶前打开
水。有的湿柴禾放到里面先冒着白烟,然后过好一会才会着起火来。我坐在地上
漫不经心地做着这个劳累活的时候,吴妈却早打了好几瓶水送出去。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高方雄那个老东西破门而入,大声嚷:“是哪个吃了屎
的烧的开水?”我和吴妈完全蒙了,没有说话。他又说:“周朗,是你烧的吧。
你看你烧的什么玩意?没有开,就灌到暖瓶里给我喝。你想毒死我呀!”
我没有吱声,用手摸摸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笑什么呢?笑我自己,也
笑那个姓高的。笑自己没事找事做,遭来谩骂。林中宏说得一点都没错,要是你
做了份外之事,做好了没人嘉奖你,一旦你做毁了,只要与这事有屁大点关联的
人都会排山倒海般地对你一阵猛打。笑姓高的,他至于这副嘴脸么?以为自己是
什么人?身子骨有那么金贵么?还毒死他?还有,你为什么不说吴妈,她可是在
上面打水的,我只管拿着柴禾往灶膛里送,至于开不开应该由她把持。
姓高的见我们都没反应,骂骂咧咧地正欲甩门而去,边走边骂:“吃了屎的。”
他正骂的当儿,大发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容,问:“高大管家,怎么了?”
姓高的说:“你那个周朗,烧的水不开,就灌起来给我喝了。”
大发当着姓高的面儿,大声吼到:“周朗,你来——”
在那个靠天井的屋子里,大发坐在藤椅上,脱掉鞋,边用手摸脚丫边说:
“你小子最近状态不行嘛。老是有人到我这边说你的不是,我这门槛都被他们踏
爆了。你总这样下去,还混什么呢?你得让我看到成果。我那份薪水不是白付给
你的。要是你再吊儿郎当的,以后你就劈柴计件,劈十捆一个光洋。帮忙烧水的
话,一个月补贴你十个光洋。”
我惊愕地说:“什么?计件?有时整个月都劈不到二百捆。”
他眼睛一闭,说:“没办法,谁叫你让我看不到所付薪水的成果?”
我声色俱厉地说:“怎么看不到呢?那些堆积如山的柴禾是谁劈的?我感觉
我自己还是兢兢业业的。每天累得像鬼一样。再说了,章太爷已经把薪水分配好
了,我一个月就拿那些小钱,你凭什么扣我的?”
他笑笑,说:“这你别管,我有再分配的权力,只要你干不好,余下的银元
就是我的。像你那样干下去,我免不了担惊受怕被上头骂。”
我苦笑,说:“我的辛辛苦苦的钱到你口袋里,原来是这种道理。”
他脸一拉,说:“你别管它是什么道理,干不好就是你的错。只要你干不好,
我就有权弄你。其实我早就想弄你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以前你下午没事的
时候偷偷摸摸出去钓鱼,也不打声招呼。别把别人当笨蛋。不打招呼出去也就算
了,回来后,你向我打过招呼没?”
我说:“有那个必要么?”
他坏笑了一下,说:“你小子愣是不会做人。你那些钓的鱼都到哪儿去了?
恐怕都进了吴妈他们一家人的肚子里去了吧?”
我说:“吴妈对我很好,我那些都是孝敬她的。”
他说:“你小子愣是不会做人!吴妈是什么货色,不就是一个烧水煮饭的嘛,
她能给你什么?”
我说:“对!她什么都不能给我。”
他说:“你真以为在她面前献殷勤,她就会把女儿嫁给你。你省省吧。”
我说:“我没这么想过。”
他说:“你是外地的。你以为他女儿会看上你?这里的女人是看不起外地郎
的。要是看得上你,起码你的软囊要让她眼红才行。”
我说:“你好像一语道破天机哎!”
他说:“我说的是事实。你小子不会做人,不懂事理,还不地道。”
我说:“我怎么又不地道了?”
他说:“你请我吃过几次饭?”
我说:“没有。你不是很有银元嘛,还要我请你?”
他说:“我看你不但不地道,还缺心眼。孺子不可教也。你忙去吧。再次叮
嘱你,你要让我看到成果。”
大发说的话就像烙印烙在我心上。按照他那种算法,别说余些银元回家娶懿
儿,就是生存都有问题。我认识这个严峻的问题的瞬间,才明白林中宏及天下所
有为生计奔波和向往美好的人的窘境。从那个瞬间开始,我按时起床,干活时不
打哈哈,清闲时不出去钓鱼,无聊时不趁人不在私自跑回寓舍去,基本上就像一
个勤劳的小蜜蜂般活着。林中宏见我最近干活儿时丁是丁卯是卯,就特纳闷,问
我:“你最近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那么高的热乎劲。”我就把上次大发对我说
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通。
他说:“你别听他瞎忽悠。那家伙就四个本事:马屁比谁拍得都响、骗人比
谁都骗得人团团转、吓人比谁都吓得人担惊受怕、调理人比谁都狠。我说的可是
有凭有据的,不是瞎编的。你看,他的位子是拍马屁拍来的,他的老婆是骗来的,
跟你谈那些其实是在调理你,用的手法就是吓你。”
我说:“你这么说,敢情他不敢扣我的工钱?”
他说:“这我可不敢说。那小子心忒他娘的黑,也不知道是怎么生的。以前
和他一块来学徒的几个年轻人,哪个不是他忽悠走的?他是怕他们抢他的位子。”
我问:“那个位子有那么多油水么?”
他说:“本来没有,他来了就有了。他一年挣的是平常人四五年挣的呢。也
不是他很有本事,只是那小子会混事又懂怎么利用人为他创造收入。章府原来都
是实行的工作日制,打几天工会付几天的薪资,现在大发底下干活的很多实行的
是计件制,就连刷马桶都计件。以前没承包短工隔三差五就会请高方雄管才海下
酒馆,现在当了短工头也就不了。高方雄知道大发觊觎他的位子,所以在大发翅
膀长硬后就没怎么和他套近乎。大发千聪明万聪明却没想过,人家高方雄跟了章
太爷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算得上是一个贴心的奴才,他只不过是个章太爷省钱
挣钱的工具。”
我感叹:“他的能耐还真大呢。”
他说:“这种人你少和他来往。你们尿不了一个尿壶里去。”
我说:“那是,穿不了一条裤子。”
后来为证明大发的清白,我假装无意间问小晴:“大发那人怎么样?”
她说:“你和他最好只有工作上的关系。那种人不值得深交。不过也不要得
罪他,要不有你好看的。”
林中宏和小晴说的话就像苍蝇在我耳边嗡嗡直叫。打那往后,我做事多了个
心眼,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什么把柄落在大发手上,晨兴夜寐不辞辛劳,
比蚂蚁的腿还要勤快。大发见我整天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思忖着他的话像吃猪
血屙黑屎般见效了就看着我也莫不吱声了。干到年底时,斧头被我使坏了三把。
旧历的年前,章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我们这些上上下下的下人也更忙碌了,
但大家的干劲十足,因为再干几日把章府打点妥当就可以回乡和家人团圆过春节。
回乡的前一天,我到大发的靠天井的小屋里结账。门前挤满了人,我只有排在后
面,只见在屋内的大发坐在桌面摞满银元的大方桌前,左手拿着账册,右手握着
毛笔,旁边站着他的媳妇春霞。排了老半天的队才轮到我。大发看着我进来,转
过头去看着他媳妇诡异地笑了笑。我进了门,他说:“你来啦!”
我说:“是的。”
他说:“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很令我满意,不过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你出
死劲不动脑子。”
我问:“我又怎么了?”
他说:“勤快归勤快,可你要把那种韧劲放在思考问题上。”
我说:“劈柴还用得着思考么?”
他说:“当然,要不你永远是个劈柴的。”
我说:“那明年我还做劈柴的活计?”
他说:“暂时是这么安排的。”
我说:“明年我能不能学点高级的?这劈柴的活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现在
劈柴的活计我闭着眼都能劈。”
他说:“明年来,继续劈柴。万事从基础做起嘛。要想干其它活,得让我看
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我说:“怎么做给你看呢?”
他说:“没事的时候,多帮帮陈小锐神顺他们。有时候,我看他们干得累死
累活的,闲着的你像看鸭子唱戏似的站在旁边,我的心就冷了一大截。”
我说:“他们干的活和我不一样啊,不是说各司其职嘛,还有句话叫不在其
位不谋其政。”
他说:“我说你的觉悟不高吧,你得比他们还要积极,这样我才会看好你。”
我说:“那我忙是时候,他们闲时怎么不帮我?”
他说:“他们都在这儿干了很多年了,你只是个新来的。你没这资格。”
我说:“那我干那些活有工钱吗?”
他说:“等你上了手才有工钱。你想脚踏两条船,拿两份薪水啊。我才有一
份呢。”
我说:“你那一份顶我们四五份的。干活没工钱,不就等于用牛去追马白忙
活嘛。”
他说:“你啊,就是觉悟性不高,死脑筋。”说完他皱着眉头看账册,继而
咂咂嘴,说:“你在章府总共干了八个月零二十天,前三个月按试用期算共一百
三十五圆,接着三个月按月算共一百八十圆,低下的二个月零二十天按计件算一
共劈了伍佰六十捆柴禾五十六圆,总共三百七十一圆。春霞,数三百七十一圆给
他。”
我说:“这么少啊。我看前面几个人都是过伍佰的呀。”
他说:“人小,心还挺大的。”
第二天早晨曙光初露天刚拨白时,我腰缠着昨儿刚领的工钱挈带着小晴就踏
上回乡的路。印象中脚下仿佛无穷无尽的路在我和小晴谈天说地欢声笑语中蔓延
开,扬起滚滚的路尘。临近傍晚,我们终于到达,站在芦墅的土地上,看着旷日
弥久不见的陪我成长的田地和景物,闻着久违的气息,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情
不自禁说:“我周朗,又回来啦。”此时,夕阳的光,差不多跟村庄和田野平行,
撒出一层花粉似的银色光辉。尽管到处都是豁亮的,但是在树阴和篱影下,却显
现出轻淡的暮霭,仿佛在夜阑人静前紧忙地等待归家的外出游子。
小晴问我:“这儿就是你的家乡啊?”
我说:“嗯。就是这个穷山恶水荒村僻壤的地儿生了我养了我。”
她说:“景色绚丽,蛮不错的,虽然没有大都市那般灯红酒绿繁盛昌隆。再
说,乡下的人敦厚淳朴。”
我说:“体会到了。我爹和我娘虽是乡下的耕夫农妇,但他们没有坏心眼待
人,善良本分,只是他们挣不到钱财,只是一味地面朝黄土。”
她说:“那样就行了呗。中国的庄稼汉农家女不都是那样走过来的吗?”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小晴就跟着我到了我们家的家门口。那时,波波正趴在
门前的地上玩弹球,手上和脸上跟我小时候一样搞得脏兮兮的。我看着灰头土脸
的他,大声地咳嗽了两声。他一见我,弹球都没拣,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向我冲过
来,边跑边说:“哥哥,哥哥,哥哥。”
我左右手一松,大包小包掉在地上,敞开怀抱一把抱住他,说:“波波哎,
想死哥哥了。”然后抱着他转圈圈。我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我抱着他像飞一般地
转圈圈了。我向小晴示意,把包里的从过路的街上买的麦芽糖拿出来。在小晴把
糖递给他的瞬间,我说:“快,快叫姐姐。”
波波用一种诡谲怪诞的眼神看着小晴,嗫嚅着嘴,说:“她,不是我姐姐。
我的姐姐跟爹娘一块下地去了。”
我就对他讲了:“这个姐姐不是你哥哥的姐姐,是另外一个姐姐。”
也不知怎么,等我说完,他突然把手中的糖一扔,说:“不许你找个姐姐来
欺负懿儿姐姐。”说完,向南头跑去。
小晴笑了笑,说:“你这个弟弟还挺可爱的嘛。”
我们在家里坐了半个时辰后,我爹扛着锄头,我娘挽着波波的手回家了。我
爹和我娘见着小晴猛得一惊,没问我回来的事倒异口同声先问:“这姑娘是谁啊?”
我说:“这是在我们庄东头那个池塘养鱼的宽叔的女儿。她和我同在一户人
家做活计。”刚说完,想不到懿儿出现在我们眼前,见着她我热血沸腾喜不自胜,
大声说:“懿儿,你来啦!主动送上门来的吧,我正要去找你呢。”
她见我旁边站着小晴,一副醋酸酸的样儿似乎很生气,说:“谁主动送上门
来的?我只是来拿锄头的。”说完扛起锄头就准备往外走。
我追上去拉着她的衣服解释说:“你们女人就净会吓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个女孩是我的同事。”
她说:“哼,我知道是你的同事,要不也不会认识发展到现在。”
我说:“你在乱想什么呢。她是在我们庄东头那个池塘养鱼的宽叔的女儿,
她和我同在一户人家当伙计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她也是回家啊,只不过和我一
起回来的而已。”
她听完放下锄头,两只眼睛盯着我的眼睛看,然后又看了看小晴,小晴朝她
点了点头,歪着嘴,说:“真的?!”
我说:“我哪敢骗你呀。天地良心。”
她这才呵呵地笑了,一把就上来抱着我,说:“死相,我知道你最有良心喽。”
晚饭,爹杀了只鸡犒劳我这位在家唯一挣钱的男人。吃饭时娘总说:“你回
来了,家里人就齐了。”饭后,将小晴送到宽叔那儿后,天色已经很晚了。接着
我要完成将懿儿送回家的神圣使命。在路上,我说:“懿儿,你最近好吗?”
她说:“挺好的。天天帮着我们爹娘下地干活,有时候还陪波波玩。”
我说:“我不在家,真难为你了。”
她说:“我都要你的人了,你还说这样的话。人家天天干着手中的活,就是
止不住地想你。”
我说:“哎,我也是。”
她说:“对了,你马上去看看阿宝吧。他现在辍学了。”
我说:“什么?他也辍学了?”
来到阿宝家门前,他们家灯火通明,光灿灿的洋油灯火把里里外外照得亮堂
堂的。我敲敲门,门嘎吱一下就开了。阿宝娘见是我,一句话没言语转身进了去。
那时阿宝正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我大声说道:“小子哎!”
阿宝一惊,继而脸上绽开笑容,说:“哥哥,你回来啦。”
我说:“这是谁啊?像个小寡妇似的纳鞋底。”
阿宝没吱声,他娘倒是恶狠狠地朝我瞟了一眼。我顿觉得说错了话,于是又
说:“这不刚回来踏着月色就来拜望你。”
阿宝终于说话了:“鬼吧,外面月光惨淡黑咕隆咚的,你说书的不?还踏着
月色?”
我说:“那还不是更显示我对你的热爱和虔诚的关爱啊。听说,你和我一样
起义啦?”
他放下手中的针线和鞋底,跟手给我倒了杯水,说:“是的。娘的,自从你
走后我在书房就混不下去了,陈马脸整天把我看成他的眼中钉,一天不拔就觉得
朝不保夕,所以几乎天天撮弄我。”原来,我离开书房后,陈马脸对阿宝那天我
和大水他爹顶着干的场面上的表现相当不满意,于是记恨在心,上课的当儿随时
找各种借口找阿宝的茬儿。阿宝被他折磨得没法,只好在他值日的那天在给陈马
脸倒尿壶时放了只蛤蟆进去。不知内情的陈马脸下床解手对着尿壶就尿,被尿浇
的蛤蟆在尿壶里咕咚咕咚就跳。陈马脸以为尿壶里有鬼,吓得来不及看一下就把
尿壶扔了出去。阿宝因这事被赶出了书房。这是今年夏天发生的事。
听完他的讲述,我哈哈大笑,说:“你真他娘的天才。这么损的招你都想得
出来。原来,你不是起义,你是被炒了啊。”
阿宝说:“命该如此。我现在和当初的你一样,也是一个无业游民了。”
我说:“要不过完年,你和我一起到我所在是那户人家做活计吧?”
阿宝说:“不了,不了。我爹说了,过完年我就和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学做生
意,卖丝绸和布料。”
我说:“不错,不错。那你以后就是刘老板了。”
阿宝说:“刘老板?听起来,真牛!”
旧历的新春就快就过去了。人一旦从忙碌的生活中闲下来就会觉得光阴似箭。
在这些日子里,我和懿儿约会约了五次,为了遮人耳目,我们搞得像地下工作者
似的。出去,在我们庄上她总是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出了庄头,我们才敢肩
并肩说说笑笑的。懿儿问我:“我们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要过多久?”
我说:“怎么能叫偷偷摸摸呢?我们又没有偷情。”
她说:“不过,你看我们瞻前顾后仿惶四顾的,不就是偷偷摸摸的嘛。”
我说:“要不了多久了,你再忍忍,再过几百天我就名正言顺用独轮车把你
推进家门。”
她说:“就没花轿、大马之类的来迎亲?”
我说:“我们家穷,我们家真穷,我们家真的很穷。”
她说:“别以为你哭穷,我就怕了。这辈子跟定你了。”
听完这句话,我感动得热血沸腾血脉贲张,一把抱着她,说:“媳妇,老婆,
就是你呀!”
“你呀”两字说得特重,惊扰了坐在江边的堤坝亲亲我我的一对背对着我们
的男女。男人兀得惊动了一下肩,然后调过头来看。他不调头没关系,一调头我
就知道他是谁了。我挣大眼睛看,确认无疑后轻声对懿儿说:“娘的。那不是前
庄的铁柱么?可那个女人不是他老婆哎。”懿儿说:“我看也像,他们在搞地下
情吧?”然后我就说:“就当你没看见。别人的事咱们不管。”她却说:“你们
男人都这德行么?”我说:“这怎么能怪我们男人?没有你们女人这些干柴,我
们这些烈火能烧起来么?”说完,铁柱又转过头来看我们,我朝着他笑了笑,心
想原来你也在这里。
春节就这样开始了。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敞开着,饭桌上已经摆出各色各样的
土特产和鸡鸭鱼肉,乡里乡间已经是一片节日景象了。雪后,天气变得异常寒冷,
在那澄澈的、砭人肌肤的空气里,传来各种祝福的言语和欢声笑语。劳累了一年
的乡下人终于可以穿上干净整洁的衣裳,到亲戚朋友家拜年祝贺新春。街面上的
小店也张灯结彩,各种物什一致陈列。不论到什么地方去,都感觉得到浓厚的节
日氛围和喜庆。
大年初三我领着波波去给我老舅和舅娘拜年。正好那天钱家的少爷钱封也在。
他是坐着大轿来的。还带来了四个下人,两男两女。四个下人像在自家里里外外
忙活,老舅和舅娘就像皇亲国戚坐在中堂里的藤椅上,出门后逢人便说这轿子是
他女婿坐来的,他的女婿是钱大财主家的公子。老舅巨来神地对我说:“等嫣然
过了钱家的门,你也就是钱大少爷的表哥了。”我苦笑:“这不,我还傍上了一
个阔老亲戚。”嫣然却在旁边独自泪眼婆娑。看着嫣然哀哀戚戚的样子,我就觉
得肝肠寸断,于是转身走到钱封面前,说:“钱封,以后我表妹就靠你啦!”钱
封说:“那当然。我们家的家产够她吃几辈子的。”我接着说:“对。你们家有
钱,你们家很有钱,你们家真的很有钱。”说完,我咂咂嘴看着老舅。
饭后,我拉着波波准备去五墩河边耍,顺口说:“嫣然,你也来。”
那个下午在五墩河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嫣然先是珠泪偷弹接着泪眼愁眉
再后来茹泣吞悲最后哭天抢地。我第一次见嫣然哭得如此凶猛,仿佛隐忍几万年
的冤屈都在那刻和盘托出。
波波见他表姐哭得那么令人伤感,接着问:“谁欺负姐姐了?哥哥,你去揍
他。”
我说:“这样不行。你这样不是毁了么?”说完,一个念头在我脑海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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