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申语迟满脸愤然：“提也是白提，当时开过一个会，会上我把吸风机排热量、
蒸发量与污水排放量做了分析，可丰山风却嘲笑我读书读傻了，仿佛我倒是个算不
开帐的白痴！他说你当人家真会研究？这份可行性报告，主要是对上边有个交代，
谁会像你这么不开窍？以后的事实更证明了厂长的‘英明’，一次黄山游就把所有
的立项审查人员全搞定了。”
武存志被深深地触动了，她掏出个本子认真地记录，好像这里不是病房，而是
检察院的举报中心；不是在休息时间，而是在检察长接待日。
申语迟的名字出自《名贤集》“水深流去慢，贵人语话迟。”他平时说话也确
实慢声慢语，可今天却一反常态，音调越来越高、速度越说越快，情绪激昂、口若
悬河。
“立项批下来以后，丰山风就让人到劳动局办了九百个工人指标，而这九百个
指标大都从黑、辽、吉调入。公开场合，他反复标榜调入原则，一律是三十岁以上，
四十五岁以下，有五年化学工业生产经验，不用培训就能直接参加生产的技工。结
果怎么样？除了采煤工就是伐木工，还有农场的工人，90％是已经下岗和即将下岗
的，根本不懂化工，连火碱、亚钠、海波都分不清，这些人进厂关系一办，全家户
口一迁，厂里就什么都不管了，统统推向社会。其实丰山风也没法管，厂子早就人
满为患，本来就千方百计减员增效，哪个车间都不缺吃闲饭的。这些人到社会上是
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有大本钱的倒煤、倒粮、倒木材；有小本钱的卖蔬菜、卖
水产；没本钱的洗汽车、擦皮鞋、做三陪；少数好逸恶劳的就盗窃、诈骗、抢劫，
犯科作奸。”
卖官鬻爵，武存志脑子里闪出句成语。虽然工人指标不是什么官爵，但一样能
当商品出卖，收取贿赂。前几天检察委员会刚刚研究过一例这类案子，巨天印刷厂
一个人事科长在人事调动中受贿二十万。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她问一句：“丰山
风为什么这样干呢？”
“收调动费呀，据说每人至少四万元，九百人可就是三千六百万呀！”
这又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目！武存志知道这种犯罪很难查。钱送出去，人调进
来，行贿受贿两方目的均已达到，没几个愿意配合检察机关查证。
米恒义侧过身插话：“丰山风的缺德事呀，三天三夜……”
几个人谈得正热闹，突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像一下关了收音机电源，
几个人立刻止住话头，神色紧张，噤若寒蝉。
门支扭一声开了，走进三个人来，最前面的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色红润、
浓眉大眼、鼻直口阔，穿一身皮尔卡丹西服，外罩意大利凯撒皮衣，足蹬黑色军警
靴，两手捧着一篮鲜花。
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提着香蕉桔子等水果，一个拎着奶粉王浆等补品。武存志
看看都认识，左边的是今天见过的原料部长钱达标，右边的竟是她白天想见没见到
的财务部副部长宁宇明。
钱达标紧走两步跑到侧前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热情地说：“米师傅，你看，
丰厂长来看你了！”
翟和平、苟清莲、申语迟一脸尴尬，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武存志从容地合上本
子塞进口袋，火辣辣的眼睛注视着丰山风，一天来，丰山风的名字反复刺激着她的
神经。现在看来，他的行为确有过人之处，明明知道这些人对他恨之入骨，却有勇
气主动挑战。仅凭这一点，武存志就料到，丰山风必定是个难缠的对手。
丰山风朗声笑着跨步向前，笑得耐人寻味：“看来，关心米师傅的人还真不少，
我来晚啦！”
申语迟胆怯地说：“前戚让后戚，丰厂长，我们走了！”
“别走哇！”丰山风吩咐钱达标：“钱处长，去找几个凳子来，我就想跟大家
多聊聊。”
“这位——”他好象刚刚发现武存志。
“我姓武，市检察院的！”
“啊！武检察长，久闻大名，今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武检，我代表全厂干
部职工感谢你呀！听说是你提出中止执行的建议，保住了这批美废，保住了造纸厂
的一线希望呵！
人民检察院，国企保护神‘，我那面锦旗送得一点没错，一到关键时刻，就是
你们站出来为企业保驾护航！“
武存志正想回敬几句，丰山风已经离开她走到床边，把花蓝放在窗台上，揭开
罩着的塑料薄膜，一股清爽芬芳的香气立刻弥漫了病房。
丰山风满脸堆笑，连眼角的皱纹都拧成了菊花状，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双手
握住米恒义未插输液针头的左手：“米师傅，你受苦啦，让我看看你的伤，这些人
也忒狠了，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米恒义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地质问：“没用的你就别说了，你给钱达标的信，
他念给我听了，你安的啥心肠？凭什么写这样的信？”
丰山风深深地叹口气，拿出无可奈何地腔调：“米老哥，你当我愿意吗？昨天，
执行庭的齐海滨来找我，手里拿着判决书、执行裁定书、物价局的证明，点名要咱
的美废。我是被执行人，我不写行吗？法院那叫强制执行，反过来，我不写，法院
就不执行啦？”
“你难道不知道这美废是大家的？”
“知道，怎么不知道呢？一千元一股，大家都入了。你们想过没有？我丰山风
也入了呀！而且入得最多，五百股，那是五十万呵！要有损失，我的损失最大！我
是心里滴血写这封信呵！不过我心里还抱一丝幻想，那就是老哥你呀！你老哥德高
望重在工人中才是一呼百应呵，怎么样？法院还是没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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