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央柰十五岁的时候,袁希珩考上了台大法律系,对美丽街来说算是个大消息,
袁爸有好几天都抬著下巴走路,而原本就有光环的当事人此刻更是恍若黄袍加身
般,闪亮得很。
相对於对门的闪闪发光,星星花坊就有点黑云密布。
因为央柰的成绩不佳。
两个女儿同时考高中,一个成绩好得让沈老爹想跳起来,而另一个则惨不忍
睹到让沈老爹怎么样都跳不起来。
由於过去三年念的都是私校,央樨决定直接升学,凭著优异的联招成绩,不
但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而央柰……
「你这个分数……不知道有没有学校肯收。」沈老爹拿著成绩单,斜线一条
一条从脸上冒出,「你要下要补习一年再考?」
「补、补……补习?」
「国四班啊,我听音音的爸爸说,音音好像也要去补。」
「我又不是要念很好的,普通的学校就可以了。」
「我就是怕连普通的学校都不收啊。」沈老爹一睑哀求,「央柰,你去补习,
明年再考一次。」
重考的事情就此拍板定案。
两天後,美丽街的人也都知道了,而且不知道是哪个讨厌鬼,还跑去学校查
她的成绩,现在大家都知道她的联考分数不到央樨的二分之一,那个「大家」,
自然也包含袁希珩在内。
虽然说央柰早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大,但是当差距被化成一眼就可分别
的数字时,感觉还是很糟。
夏天,有史以来最烦闷、最黑暗的夏天。
八月的某个午後,央柰坐在书桌前发呆,眼前一字排开全都是南阳街补习班
的广告单,国立保证班、国四保证班、录取保证班,各式各样的班别看得她眼花
撩乱……
「啪答。」是小石子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央柰起身打开窗户,看到袁希珩站在亮晃晃的街道上跟她打手势。
她咚咚咚的跑下楼,「什么事啊?」
「要不要去河堤?」
「现在?」
袁希珩笑了出来,好像她问的是什么阿呆问题一样,「当然是现在。」
现在是下午三点,外面至少三十度,太阳还很大,没有风,热得下得了,根
本不适合去河堤……
但是,央柰却听到自己回答,「等我一下,我换鞋子。」
然後袁希珩骑著脚踏车,她坐在後面,在因为前进速度改变而产生的热风中,
朝河堤前进。
袁希珩好听的声音在夏日气息中,朝她传过来,「央柰,你决定去哪里补习
了吗?」
「还没。」
「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对我这种好动的人来说,补习跟坐牢差不多,我哪高兴得起来。」央柰扶
著他的肩膀,唉的一声,声音中透著无限痛苦。
其实她之所以很闷,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袁希珩考上台大,而椰林大道距
离美丽街需要一个半小时以上的车程,来回就是三小时。
三小时。
一般人都会选择住外面,袁希珩应该也不会例外,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无法
天天见面……想到这里,她就有点郁闷。
以前还以为喜欢的人不属於自己是最难过的事情,现在才知道,与喜欢的人
分开才是最令人难过,痛苦指数直逼五颗星。
「央柰,你啊,该好好念书了。」
「你被我爸附身啦。」央柰借位置之便,狠敲了袁希珩一记,「我好不容易
快忘记那件事情了说。」
突然被打的袁希珩倒也不著恼,反而笑了出来。
脚踏车踩得更快了。
他们在河堤旁停下,就跟过去三年多来一样,在大树下乘凉,河面闪光粼粼。
他横躺在草地上,央柰则坐在他旁边,没人说话,只有空气些微的流动,许久之
後,他终於开口了。
「央柰。」
「嗯?」
「你以後会通勤,还是在补习班附近租房子?」
「通勤。」这个问题央柰已经想过了,也挣扎了很久,决定还是维持目前的
生活形态,「虽然会比较累,不过,我想继续住在美丽街。」
「继续住在美丽街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这句话时的袁希珩,怎么……好像很……高兴?那种
开心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狐疑的扬起眉,「你干么这种表情?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事。」袁希珩朝她一笑,「我也决定通勤。」
「咦?真、真的?」
「你干么这么惊讶?」
「没事、没事。」
央柰忍不住在心中欢呼,哇——太好了。
袁希珩不搬耶,虽然是大学生与重考生的差别,但还是住在对门,作息时间
不同也没有关系,但至少是几步的距离而已,如果他搬走了,她会非常、非常、
非常不习惯的。
央柰转过身,看著躺在草地上的他,伸出了小指,「那我们说好,都通勤喔。」
她与袁希珩在河堤畔打了勾勾,做了生平第一次的约定。
也许是心中大石落下,央柰的心情很好。那个夏日午後,他们一直坐在河堤
畔聊天,内容包括各自的将来。
坐著、聊著,直到气温不再那么高,直到太阳已缓缓西沉。
然後,他们又像来的时候那样,逆著方向回美丽街。此时已经是晚餐时间,
空气中开始飘起饭菜香。
「央柰,你有空的时候学一下煮菜好不好?」
「你肚子饿啦?」
「不是,因为我不太会弄那些东西。」
那关我什么事啊?央柰想。她很知道自己做事情的习性,比起锅铲,锄头说
不定比较适合她,况且她也不喜欢在小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最主要的是她不认
为自己有厨艺的天分,只下过……只不过当袁希珩用那张带笑的脸望著她的时候,
她就好像被催眠似的点了头。
他笑著轻捏她的脸颊,「央柰好乖。」
乖……吗?
央柰不清楚自己乖不乖,唯一确定的是,她把进入补习班前的时光,全部砸
在厨房里,靠著一本制作精美的食谱,尝试以前打死不碰的东西,家常菜、汤、
面、小炒,到最後,她连甜点都成功端出来了。
直到她终於成功的变出一桌菜,袁希珩在星星花坊後面的玻璃屋里,对她说
了一句话——
「央柰,你……别忘记喔。」
袁希珩要她别忘记,但央柰却忘得一乾二净。
她记得十五岁的夏天,记得穿透玻璃屋的阳光,记得十八岁的袁希珩脸上好
看的笑,但怎么样都无法想起当时的他说了什么,而她又回答了些什么。
央柰在青天律师事务所转眼间已经待了一个月了。
过去二十五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除了工作上应该完成的事项外,
她还减少了睡眠与娱乐时间,将心力全部投注在这个她从来不曾涉足过的领域上,
当她逐渐上轨道後,才发现这问律师事务所之所以会出名的原因。
那日跟她在会计隔间遇到的刘岱轩跟她说:「因为我们动作快,而且嘴巴紧。」
嘴巴紧在这一行是很重要的。
很多政商名流都是他们的客户,利用知识,律师们替客户处理大小事情,在
这里看到名人进出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就算是一个助理,也应对进退得宜——
这点,是央柰还在努力学习的。
在律师事务所中,袁希珩直属助理有两个,她,以及李又柔。
律师们她也都认识了,宋宜珊是个很典型的女强人,江犁文一暍醉就很不像
话,刘岱轩有绅士风度,至於袁希珩……央柰早就知道他很帅了,但是,在看到
他工作的时候,感觉更是下一样。
哪,就拿现在来说,即使是打电脑查资料这么简单的动作,但由袁希珩做起
来,感觉就是不一样,午後的阳光斜斜的照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
光芒中,赏心悦目一如电影画面……
「央柰?」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央柰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刚好迎上刘岱轩的笑脸。
他顺著她刚才发呆的方向看过去,微微一笑,「在看袁律师?」
「不是,怎么可能。」央柰乾笑几声,「我只是突然忘记他刚才交代了什么,
所以站在这里想而已,刘律师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问你下个星期天有没有空?」
「下个星期天?」
「有一个聚会需要携伴参加,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当我的舞伴。」
「别开玩……」但一触及刘岱轩认真的脸,央柰硬生生的将最後一个字吞进
肚子里,「我从小到大没参加过要穿小礼服的场合,我的英文很破、酒量很差,
最主要的是,我不会跳舞。」
「没有你想的那么正式,只是一个简单的聚会而已。」刘岱轩极有风度的说,
「你考虑看看,一个星期後再回答我也没有关系。」
看著刘岱轩的背影,央柰的感觉很复杂。
这一个多月来,刘岱轩一直对她不差,常常会找她说话,也试过要约会她,
但是,她就是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的心中已经有人了,所以没有别的空间给他。
平心而论,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她跟沈老爹以及央樨提过这件事情,沈老爹
当时很激动的要她好好把握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还说如果她需要打扮经费的
话,尽管跟老爹开口之类的话,吓了她好大一跳。
相对於老爹的惊人演出,央樨只要她顺其自然。
央樨说:「如果喜欢,就约会看看,如果真的不行,也不需要勉强自己,还
年轻嘛,不用急。」
说得真好,「还年轻」嘛。
她不知道自己是受到央樨那句「还年轻」的影响,抑或者是因为她清楚自己
心中已经有人占据,所以对於旁人的敲边鼓,有那么一点点波澜下兴的味道。
她喜欢袁希珩,袁希珩喜欢央樨,央樨谁也不爱,然後她又跟央樨是双生姊
妹,什么跟什么啊,有够复杂……
「央柰?」又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央柰吓了很大一跳。
「袁……希……珩……」十分钟内的第二跳让央柰有点腿软,靠著墙壁的她,
表情有点虚弱,「下次先出声,不要这样突然冒出来……」
「我叫你好几次了。」袁希珩的眼中有著关心,「怎么,不舒服?」
「如果我跟你说,我刚刚才被这样吓了一跳你信不信?」
他看著她,大手朝她伸去,「下次别发呆。」
「哎哟,不要这样揉我的头发啦。」她躲开魔掌,双手梳梳弄弄,将自己的
短发拨奸,「我又不是小狗。」
他今天是吃了亢奋剂不成,居然在事务所跟她这样玩,他们在这里的关系是
用「我认识她姊姊」这样带过的耶,万一给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她知道即使是加起来不到三十人的地方,还是有他的地下亲卫队在,而且队
长正是她隔壁桌的李又柔。
李又柔在事务所已经四年了,是袁希珩的大学直属学妹。
央柰刚到的时候,李又柔问她,「你跟袁律师是什么关系?」
她回答标准答案,「他认识我姊姊。」
原以为就此风平浪静,没想到这一个多月来,李又柔常常用一种打量似的眼
光看著她,理由也很芭乐——我好像在哪看过你。
谁知道她在哪看过她啊?说不定是她记错,或是眼花,反正就央柰印象所及,
两人根本没见过,想来想去,可能是亲卫队长的本能发作吧。
「央柰。」袁希珩含笑的声音响起,「我说了,别发呆。」
「哎哟,别弄我的头发啦。」
袁希珩心情很好似的收回手,「我中午要出去,你帮我跟宋律师说一声,晚
点我会去她那边一起谈昨天接的案件。」
下班时问的捷运列车里,人多到数不清,前後左右都是人。人人人,怎么样
看都是人,虽然央柰已经被挤到脸都快变形了,但是她的心情还是很好,因为她
今天下午领了生平第一份薪水。
钱……真是工作的最好报酬。
其实信封里只有一张明细表,但是,她还是有种莫名的感动,不能说这是最
好的收获,但却是她这一个月来最实在的收获。
发薪日,是回报的日子。
袁希珩替她介绍了一份好工作,而央樨则是很大方的将所有的衣服以及饰品
全部出借,所幸她们是双生儿——因为尺码一样,央樨的衬衫、裙子、长裤、鞋
子她通通可以穿,也因为脸长得一样,央樨戴起来不错的项链或耳环,她也可以
达到八成左右的效果。
同事佳妤与思佩问过她的衣服在哪个专柜买的,婉琪对她穿过的某双珍珠色
高跟鞋很有兴趣,宋律师中意她的幸运草项链,孟真乾脆直接告诉她「下次要逛
街,请找我一起去」。
刘岱轩会喜欢她,基本上也是因为她看起来还不差吧……啊,刘岱轩……头
痛……因为他人真的很好、很温和,所以央柰没有办法像当年拒绝毛毛那样开门
见山的拒绝他。
她还没回答他,关於要不要当他舞伴的事情。
他说他找不到舞伴,请她帮忙,要帮忙当然是可以,但是帮那种忙,感觉起
来怪怪的,她总不能跟爱慕者参加很浪漫的舞会之後,再告诉他「我真的没有办
法喜欢你」,那感觉很像在要人。
啊……可恶。
央柰揉揉太阳穴,决定暂时不要想,反正还有几天时间,也许到时候他已经
对自己没兴趣了也说下定。
捷运列车里,传来规律的女声,「台北车站到了,要下车的旅客……」国语
一遍,台语一遍,客语一遍,英语再一遍。
她去过央樨上班的地方一次,虽然是前年的事情,但怎么说她也在南阳街混
过三年时间,她记得很清楚,手工饭团反方向,直走,然後等红绿灯,绿色镜面
大楼,啊,有了。
菁英升学补习班。
六点多,学生们早已下课去吃饭,从大楼门口定出来的大都是补习班的钟点
教师或者是职员,八月初,招生大战打得如火如茶,人人睑上都写著:累。
央柰拿出手机,按了央樨的电话。
「央柰?」央樨的声音有点意外,「怎么了?在这个时间打来?」
「我……我今天领薪水,想请你吃饭。」
「我跟人家约好了耶。」
「不能改天吗?」
「央柰,等等,别挂。」感觉央樨好像压著话筒,说了句「那两份是我的考
卷」之类的,才又回到对话,「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没有办法改期,央柰,对
不起喔。」
「没关系啦,那就明天奸了。」
央柰挂了电话,感觉有点失落——央穉跟人家约好了没空,袁希珩更绝,下
班前两个小时就不见了。
央柰一个人去吃了以前补习时最喜欢的一家小吃,看看手表,才七点多,於
是决定到附近的百货公司晃晃。
百货公司的橱窗里满是漂亮的女装,虽然时间正值夏末,但有些专柜秋装早
已出现了。唔,这件淡蓝色镶碎钻的小礼服好可爱,很轻薄、很飘逸,如果有头
长发的话,穿上它一定会很好看,不过,价钱实在太可恨了,就算她愿意把这个
月的薪水全倒进去,也买不起啊。
央柰正打算离开,但却意外的在转身之际,看到专柜内有个有点熟悉的挺拔
身影。
那个发型、那个衣服、那个站立的模样,央柰睁大眼睛——袁希珩?!
他在这里做什么啊?这里是女装部门耶!
像是在回应她心中的疑问似的,试衣间的门开了,一个长发美女穿著一套白
色的小礼服从里面定出来。
是……央樨。
央柰下意识的往身後的衣架缩,心儿怦怦跳,央樨……央樨不是说有重要的
事情吗?怎么、怎么……
穿著新装的央穉对著袁希珩转圈,细致的五官上出现一抹优雅的微笑。「好
不好看?」
袁希珩的俊脸出现一抹温柔笑意,「很漂亮。」
「那就决定买这件了。」
「再配件披肩吧,我觉得光是这样可能会冷。」
央樨低笑,眉眼间有种成熟女子才有的妩媚,「你不要那么溺爱好不好?」
袁希珩从皮夹中拿出信用卡,替央樨结了帐,提著装有衣服的精致纸袋,两
人很快的消失在百货公司的人潮中。
央柰呆呆的,分不清楚心中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有点想哭啊,其实。
这些事情是她早就知道的,但她总习惯自欺欺人。可惜爱情没有先来後到,
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感觉比顺序更重要。
她早该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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