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一样的笑意
“听说你在写新游戏的角本设定了?”红木的楼梯结实得很,步步踩出质感,
南宫石孩子气地加重脚下的力量,看到大脚的水印蛮清楚地印上去。他感兴趣地咧
开唇角,对南宫执的话只是点头:“磨时间而已,不是太有想法。”
“听说是古希腊的神话,你不是一向对中国古文化感兴趣?”
“想换个新花样,中国的神话人物太会克制了,不如古希腊的奔放。你看着人
家——从天父宙斯开始就是感情先行、享乐跟上的人本主义了,多么好!”
“是吗?可是听说你用的可是中国人最喜欢的“弟为兄当”的故事雏形哦,为
兄长照顾孩子母亲的酒神吗?蛮有意思。”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下脚步,南宫执示意
兄弟脱掉鞋子,门口的绿色架柜是开放的展示结构,上面缀满水晶的丝穗,摆放着
绒毛拖鞋,他指给南宫石看,“我的地板可是大理石的,你快找拖鞋穿上,省得感
冒。”
“真是麻烦。”听话地照做,南宫石踏进别人的地盘,“果实和我不一样。”
在排列有序的古物中找到一张藤椅,将整个人抛进去,他懒懒地就不想动。
南宫执从柜子里取出大毛巾扔给他:“都湿透了,换我的衣服吗?”
“不用了,擦擦就好。”石顺手拿起桌上的放大镜,“你总从老田那听说我的
动向,你自己呢,北京过来的这批古董怎么样?”
“质量不错,已经证实是他们故宫丢失的那一批,应该可以高价转手。不过我
想还给故宫。”
“哦?”
“这批古物是杭州的大慈善家沈济为救助失学儿童计划而捐出来的做展览之用
的,都是人家的祖传古物,我觉得贪为不义。”南宫执坐到石的面前。
有点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携着雨点飘过来,执穿起本来拿着的外套,浆洗过
的西服上没有半点折痕,姿势太标准了。
南宫石佩服地点头:“你一向会取舍的了。”
“还好,是你教的好。”
“我?”石愣了一下,放松地笑,“谢谢,是对我的最高评价了。”
“你一向谦虚。”执看着他的眼,“我仔细看过了所有的东西,基本上都被专
门的佛印收拾过,很干净,只除了一样显得——怎么说?与众不同。”
“哦?”石好像不感兴趣地低头,敷衍地很不专心。
执看得仔细,注意到他停在腰侧的手本来是松垂着的,现在成了拳:“是一支
簪子,不知道你还有印象吗?我记得那天余小姐见你的时候手里正拿着,长7 分宽
1寸半,很有些年代了,是桃木制地的。”
“我记得。”石站起身,大毛巾搭在肩头,衬衫因为动作和水的关系绞在身上,
勒出不规则的折痕,整个人显得烦躁,“怎么了?”
“那簪子沾上了你的血,有些东西改变了,至少就簪身看来多了个血印,倒是
蛮漂亮的。”
“哦。”石垂下眼帘,和执的视线在光可鉴人的地板投影中相遇,老田的清洁
工作这次怎么没做彻底。
他想着闭上了眼,突然很累,想小睡一觉。
虽然听上去就透着面子上的挂不住,但连续两次经过同一家糕饼铺子的经历只
能让她明白一个事实:她依稀——仿佛——好像——可能——就是迷了路。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光滑的青石板面上,浮起的一层光晕亮亮地晃眼,她不耐地
举手擦额际的汗珠,身体都在渴水。习惯了幽深的湖底,她只记得水草环佩的充盈
感,直觉这人间便不如以前可爱,尤其在这盛夏时分。擦身而过的人身上都是带盐
味的水蒸汽,小巷子里弥漫人世的香火味,太强烈的阳刚人气侵袭她自觉脆弱的妖
体,唉呀呀,嗔怨着斜眼挑眉,勾人的视线本来是不经心地扫,就落在不远处一家
小铺外放的柜面上。
是一家伞铺,在盛夏的城里,举目都是阳光的时候,生意自然清淡一些。怀抱
着孩童的老妇是慈祥的祖母样子,懒洋洋地坐在店檐下的旧木椅上,用几尺旧被面
铺了碎的长木板,她指挥家里的大孩子在晒伞。是真正的爱伞人,小青看她小心地
用手隔着伞面,把伞好好地分开,并不为了节省空间而堆放,也不让强光直射在伞
面上,她费力地支了个小的帐蓬面子,在上面戳了孔。只这一点就让同样爱伞的她
起了亲近之意,自然地移了莲步凑上前去。
“姑娘买伞吗?都是好做工呢,咱们杭州城外的竹骨柄、毡纸面,御用画师的
绘工,一等一的好货……”本在奶奶指挥下搬动伞柄的小孩子十一、二岁模样,扎
着童髻,可嘴巴却已经伶俐,看着小青就迎上前,疾疾地招睐。老妇人放下怀中的
活计,欲起身,小童忙去扶,是孝顺的好孩子。
“好不好都看这伞的福气,和眼缘的最重要。姑娘,我们老王家的伞还算有点
用处,你随便挑就是。”
“好。”小青只是点头,眼在摊开的伞中挑剔:木易潮,竹高且清有节气,所
以好伞常用竹骨柄。青竹年岁不够,黑竹色沉,只有紫色最合意,可是眼前的紫竹
伞柄又不如原先的那把。那是五百年前自己攀附的竹,如同婴孩期的裹身布不可替
代,她只是临时要把伞用,那么便选青竹伞骨好了,显她为人的年青岁月,到底是
个女孩子。
打定主意,她伸手在这边的青竹柄的伞里挑样子。都是油布的毡纸面,防水的
质地,绘图各异而且主要是仕女图或者花卉,都有吉祥的意思,她拿不定主意,心
思只是活泛地动,迟疑了很久。
“姑娘觉得这把如何?”老妇人是有心思的店主,早看出她的窘难,从伞柜上
抽出一把打开给小青看,“这是取的花开富贵的原图,用的却不是牡丹,花中之王
太霸气,女孩子家偏好温润的图案,寓意也好,于是用了桃花,杭州城最出名是西
湖,湖边桃花映水又是喜红朝绿,所以老身也觉得好,加上望到姑娘发上这桃花簪
子,是般配的一对。”
小青接了去,伞面很大,一下子遮了顶头的阳光,让她舒服。她从下面往上看,
是散画的桃花,中间的一朵却有牡丹的贵气,是特地的细绘,娇艳的红,只是伞骨
——“是紫竹伞柄啊——”她本来已经说服自己用青竹了呢。
“姑娘是懂行的人,青竹般配姑娘家的年龄习思,可老王家卖伞都希望好伞伴
人一世的,所以先推荐的都是紫竹伞柄。杭州城外三十里的紫竹林靠着佛门之地,
是有缘的好地方,出自那里伞骨都是有福之人的首选。紫竹沉实,姑娘的路会越走
越顺才好。”老妇人会说话,小青除了满意没有别的反应,于是就撑了伞,笑盈盈
地肯定:“就是这把吧。”
“好,谢谢姑娘,便是七钱银子。”卖者也是舒心地笑,对着小青伸出手,小
青却是一愣:“七钱银——银子!”
“嗯,看姑娘一定是惜伞之人,便只要这工价吧。”老妇人是实心地让价,小
青也知道。一般的伞价都要一两以上的银钱,她的为难却是她忘记了人世的交换原
则,
才刚从湖里出来,她没时间去归整这银子,之前的努力都在二十年前散落在了
湖里。“是真的便宜的。”她爱怜地握着伞柄绝不愿意让自己的这小片天空重现炽
热的日光。于是轻咬朱唇,她对着老妇人期待的眼,左手撑着伞,右手小心地一挥,
她算好面前的三个人:老妇人和两个孩童,只要一点小小的幻术,就是现在,她改
日定当双倍还来真银。内疚地闭一下眼,她正要化无为银,背却被人轻轻一拍,身
子一僵,是“定身咒。”她惊讶地立住,幻术立破。老妇人先醒过来还没弄清状况
的样子,望向她的身后眼光充满的迷惑:“大师买伞吗?”
“不,是这位女施主的伞钱,您收好。”从身后伸出的一只手属于男子的宽大,
掌心厚实却没有明确的掌纹,掌心之上是货真价实的七钱银子。
“哦,谢谢姑娘、大师。”虽然不解,老妇人到底是有年岁的智者,聪明地不
多言,她收了银子,便重新抱起小的孩子回去坐下,让大孩子再招呼他们,“小奇
你看看大师和姑娘还需要什么,不要多话打扰人家知道吗?”
“嗯。”小孩子听话,于是在离小青一臂远的地方整理伞面,只是好奇的眼也
止不住地斜瞥。
小青是觉得好笑的,放松地甩一下袖子,她自己破了定身咒转身:“好久不见
了,金山寺的法海师傅。”面对的脸和记忆中并无大致的差别,小青看到那眉间的
青痣。女孩子喜欢美的东西,这和尚生得委实俊俏,与她却是在评价一件好衣服的
口气。一样麻棉的白色僧袍,斜背的布袋是得道的仙风,却盖不住这张实在太年轻
的脸,原来“和尚也会青春永驻,并且财富傲人的吗?”她纯粹是疑问,眼睛里有
喜气,觉得见到老朋友,而且看清对方的黑眸里一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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