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天早上,她正准备去学校,有人来敲门。
“请问哪位是安积柚香女士?”是邮差,“这里有您的急件。”
“啊,谢谢你。”柚香很奇怪,当看到来信地址后更是吃了一惊。急忙拆开,
才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已然惨白了。
“妈妈?”一只脚已迈出家门,蜜柑又折回了身,“怎么了?那是谁的信?”
“没、没事!”柚香心慌意乱,把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你快去上学吧……
别迟到了!”
蜜柑在原地静默了一会,然后走前两步,拾起了纸篓里的信,展开。
“蜜柑!那……”
“从学园来的?”蜜柑很吃惊,再去看落款,“是校长?”她心有不祥,连忙
去看内容。柚香叹了口气,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良久,她看到信纸飘悠着落了地,
然后听到女儿颤抖的声音。
“我要回学园。”蜜柑说,“现在就走。”
本以为她是迟到,没想到第一节课她根本就没出现。下课时,他到教室外给她
打电话,对方一直关机。
蜜柑从没翘过课,所以阿枣想——难道她是生病了?
再转身时,教室门口站了个不认识的人。虽然只看到背影,但他还是微怔了片
刻。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很久前的那个梦。
“请问,佐仓蜜柑是在这个班吗?”流架拦住一个走出来的人,问道。
“嗯,是啊。”那人点点头,然后往教室里看看,“唔,她不在教室呢……哦,
她今天好像没来上课。”
“没来?”流架有些奇怪,他明明和她约好的,“你确定?”
“我没太留心呢……”那人耸耸肩,目光突然落到流架后方,“喂,阿枣!佐
仓今天来上课了吗?”
“起码目前她没来。”日向枣微皱着眉,迎向金发少年的目光,“你找她有什
么事?”
对方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即使已有心理准备,但流架还是觉得脑中一
片空白。三年的时光仿佛只是一场流梦,面前的人,仿佛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阿枣。他真的很想这样叫他。
“你就是日向枣吧?蜜柑经常向我提起你呢。”
阿枣,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叫乃木流架,请多指教。”他微笑着伸出手。
阿枣,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是流架啊。
“我是蜜柑的同学,也是她的朋友。”
阿枣,你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了呢,过去的所有,所有的过去。
“我可以在你们教室里等蜜柑吗?我和她约好的,我想她应该一会就能来了吧?”
阿枣,直到站到你面前,我才终于明白——“曾经”这两个字,真的让人如此
无奈。
上课的时候,流架坐在最后一排,望着那个人的背影出神。
不可否认,看到对方陌生的目光,他的确很沮丧。然而,当想到她也曾面对过
同样漠然的注视时,他又不禁感到心痛。
当初最先提出让他离开的,是自己;
不断说服让她下定决心的,也是自己;
最后关键时候定了结局的,还是自己。
阿枣离开后,蜜柑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对不起”。她觉得她使他失去了最
好的朋友,却忘了——她可以给予他朋友的温暖,他却给予不了她恋人的关怀。替
代是种亵渎,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便再也无法找回了。
可惜,这个道理,他也是后来才明白。小萤出国前曾对他说:流架,我知道你
喜欢蜜柑,但有些东西,并不是付出就一定能得到回报。如果事情有转机,请帮他
们一把——为了她,也为了你。
阿枣走了,小萤走了,再后来,她也要走了。
“我不在乎那些人的威胁,但她毕竟是我母亲,我不能总拒绝她。”蜜柑向他
征询意见,“你觉得……我该不该离开这里?”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会左右她的选择,最后,他点了点头:“蜜柑,你跟你母亲
走吧。”
昔日形影不离的四个人,终于只剩下他一个。分别的时候,当学园的大门缓缓
合上,他突然对渐渐走远的她大喊:
蜜柑,你会去找他吗??
对方只是回头笑着对他挥手,他看到她的口型在说:我会回来的,你要保重哦。
“喂!你怎么了?”有人在敲他的桌子,流架连忙抬头。
“你在走神么?”阿枣低头看着他,“已经下课了,她还没有来。”
“啊……那我再等等好了。”他微微笑着。
阿枣盯了他一会,对方平和的笑容让他讨厌不了这个人,“随便你。……下节
课,让我坐到你旁边吧。”
“呃?”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不行吗?”
“……当然可以。”他有些吃惊,突然冒出一句,“是关于蜜柑的吗?”
阿枣迟疑了一下,最后耸耸肩,“算是吧。”然后到前面去取书包。流架坐在
位上愣了很久,然后苦笑着摇摇头。
小萤的那番话,他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因得不到她就从中
作梗。但是,你忘了一点——很多人,即使没有爱情,仍是可以在一起的。
如果她真的再次回到学园,他知道,她就再也不会离开了。可是,学园外是远
比眼前更广大的世界,命运的莫测在那里有着更好的舞台。收到她的信时,他便知
道,自己终于还是要履行那个诺言——
如果事情有转机,请帮他们一把——为了她,也为了你。
“我想知道一些你们学校的事情,”阿枣开门见山。
“我们学校?”流架愣了愣,“你是指……爱丽丝学园?”
阿枣点点头,“我知道你们学校只收有特殊天赋的人,所以我想知道……你们
学校里曾出过拥有火焰能力的人吗?”阿枣顿了片刻,“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奇怪?
不方便讲么?”
流架连忙摇头。阿枣的情况蜜柑在信里已经讲得清清楚楚了,他和她都明白,
阿枣怀疑到自己的过去是迟早的事,可当自己真的面对这种试探,流架还是觉得有
些心虚。他不知道自己该说多少,是坦白一切,还是继续隐瞒?思忖了片刻,他决
定顺其自然。
“对,是有这样的人。”流架说,“不过很少见。这种能力是极罕有的。”
“很少见?”阿枣有些吃惊,“那你见过,或者听说过这样的人吗?”
流架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该知道的,他有权知道
一切。但,不是现在。
“我当然见过。”流架说,“我最好的朋友,他就是火焰能力者。”
“你的朋友……”阿枣喃喃重复道,“那么除了他呢?再也没听说过别人吗?”
流架摇摇头,“我认识的人里,就他一个。”他看到阿枣的眼神黯然了一下,
他甚至能想象对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阿枣想,为什么要再重新追寻那段过去呢?既然已经忘记了,既然已经
抛弃了,那么就听之任之吧。
虽然,被那些人小心翼翼隐瞒的滋味不好受;
虽然,还想从过去探求她出现过的吉光片羽。
可是,那些影影绰绰的过去,似乎真的只能停留在梦中了。
阿枣默默的转回身,脑中还想着流架刚才的回答。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想起
了许久前和蜜柑的对话。
【你在你过去的学校里,是不是也碰见过像我这样具备火焰能力的人?】
“你的朋友……蜜柑也是认识的吧?”
“嗯。他们是……”流架迟疑了一下,“是……很好的朋友。”
可以想象。阿枣突然觉心里像堵了东西,不疼不痒,只是闷闷的难受。他本不
该意外的,因为她说过,她在学园里也帮过像他一样的人,那些,不,是那个——
帮过那个和他一样拥有火能力的人。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阿枣问,“我是指你那个朋友……拥有那种能力,并
不是件舒服的事吧?”
流架盯着自己的手,不去看阿枣。要岔开话题吗?这种谈话,真是一点都不有
趣。流架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无法拒绝他的问题,也无法使自己去欺骗。因
为他已经没有那个权利了。
“他现在不在学园。”流架依旧低着头,“几年前,他离开学校了。”
“离开学校?”阿枣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他能去哪?你们学校的校规不是很
严吗?”
流架抬头看了阿枣一眼,那种眼神,阿枣想他并不陌生。
【那他也是那个学园的学生么?】
【嗯。以前是的。】
【以前?】
【……因为我把他的天赋夺走了。没有天赋的人,只能被学园遗弃。】
“他是因为失去了天赋才离开的?”阿枣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他甚至不知
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下去,仿佛只是本能,他一定要知道答案,“是这样的吗?”
流架慢慢点点头。过了很久,他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便抬头去看阿枣。那个
人仿佛在回想着什么,直到嘴角抿起,默默苦笑,眼光中竟有涩然。
“那个人和蜜柑,想必不仅仅是朋友吧。”最后他说,“他们是恋人,对么。”
根本不是疑问的语气,因为他已知道答案。
之前明明也和她谈起过那个人的,可并未像现在这般在意。因为随着相处,他
相信终有一天,他会使她的目光,完全注视着自己。
可如果从一开始,她想看的就只是幻影呢?
阿枣觉得心里一阵冰寒,他不敢往下想,可那些念头已经遏制不住的涌出,拦
都拦不住。
因为你有着和他一样火焰能力,所以她才会注意到你。
因为她对那个人心怀愧疚,所以才会帮住同他相似的你。
你只是个影子而已,她从你身上看到的,始终是另一个人。
“日向君?”流架被阿枣的表情吓到,“你怎么了,日向枣?”
“她怎么可以这样……”阿枣已经被自己的想法魇住,眼神空洞而执狂,“我
早该发现的……她什么都不说,我早该问明白的……”
流架看着阿枣复杂的神情,心里突然恍悟,语气有些难以置信,“日向,你…
…你是不是喜欢蜜柑?”
点头吧。流架心里有一丝不顾后果的期待。点头吧,阿枣。如果真是这样,我
就对你坦白一切,即使违背与她的约定。
“嘭”得一声,阿枣从座位上站起,众目睽睽之下背包走人。流架在座位上傻
了半天,才想起该追出去。可等他跑到门外,哪还看得到阿枣的人影。
流架正惊疑着,手机响了。
“喂,流架吗?”是美咲的声音,“你已经到了吗?”
“嗯,可是我没见到……”
“蜜柑在我这里!你快点到店里来!快点!立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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