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蜜柑重新回到医院时,阿枣已经复检完毕,躺在床上等待结果。只是他除了脸
色苍白,眉目间竟隐有焦虑,看到蜜柑进来,他马上问。
“蜜柑,你知道小葵在哪儿吗?”之前一直沉浸在苏醒的恍惚中,检查时才发
现妹妹竟没出现,心里忐忑车祸到底伤到她没有,阿枣自然心绪不宁。
“她的脚扭伤了,而且又惊吓过度,现在正在另一个房间休息。”想昨晚小葵
见到自己就哭个不停,而听到阿枣没事后又傻笑不止,医生都被她的反应吓到,好
在医院此时病房空余很多,便为她安排了地方休息。
“放心吧,她没有大碍的,”见阿枣仍皱着眉,蜜柑安慰道,“你出事对她的
刺激很大,所以我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再来看你。”
阿枣心中松口气,表情微微舒缓,“那……是小葵叫你来的了?”
蜜柑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阿枣诧异。
“唔……”女孩眨眨眼,笑容显出几分灵动的狡黠,“这是秘密哦!”见阿枣
不满地瞪着她,便又改口,“呃……以后再告诉你吧。”
阿枣看蜜柑笑得一脸神秘,挑起自己的好奇心却又故意不肯揭晓答案,便轻哼
道,“切,不说就不说……也许是本人魅力太大,不管到哪都能吸引得某人匆匆赶
来吧。”
蜜柑一愣,嘴角动了动,紧接的竟是一串笑音,而且越笑越厉害,似乎都要笑
出眼泪了。
“喂,有那么好笑么!”本是想激激卖关子的她,没想到她竟笑得这么开心!
“哈哈哈……你……你说得没错……”蜜柑捂住嘴,笑声仍不断溢出,“现在
……我总算知道……呵呵……我为什么会遇见你了……”
一直以为,他们的重逢是命运的安排;但也许,她会选择京都为新生活的起点,
只因为——他在这里。
笑声渐渐停歇,蜜柑若有所思地望着阿枣,目光里有柔情流动。
到底是谁先吸引了对方的目光,到底是谁先成为了对方的唯一,也许,当十年
前第一次看到这个傲然不桀的身影,她就已无法将视线移开。所以,一点点的,一
步步的,即使路途坎坷,即使前途迷茫,最后,她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握住了那
只冰冷的手。
原来,三年的时光并非痛心的空白,它是为了让她懂得——
他走不出她的生活,因为她始终在追随他的脚步;
他不会在她的视线里消失,因为她一直在默默遥望他的身影。
也许,这就是吸引吧。无论你身在何方,无论隔着天涯还是海角,我始终,还
是走到了你的面前。
屋外突然一阵嘈杂,门被猛地撞开,有个人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蜜柑!”
“翼哥哥?”她睁大了眼睛。
“天!你快吓死我们了!”美咲紧跟着进来,声音还在颤抖。虽然在入院记录
上看到“日向枣”的名字时已猜到蜜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直到亲眼确定她完好
无损地站在面前,美咲才安心,“你真……你真让我们担心死了!”
又是感动又是内疚,蜜柑刚想说话,视线却落在美咲身后的人身上,表情在瞬
间凝固了。
“还是个笨蛋呢。”清冷的声音,却多了几分疲惫和无奈,“到底要什么时候,
你才不会让周围的人为你……”
剩下的话语终是融化在了紧紧的拥抱中,一切的怨气和忧惧,都因这个拥抱飞
逝消散。嘴里溢出一声叹息,小萤垂下眼,慢慢用手回拥住了女孩。
“小萤……”蜜柑喃喃着,头深深埋进她的肩头,“我、我不会是做梦吧……
是你……真的是你?”
自从那次通话之后,她就失去了与小萤的联系。她打去的电话,她不接;她寄
去的信件,她不回。
也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吧,蜜柑黯然地想,她是在责怪自己的固执,她是在
埋怨自己的执拗……她,真的不打算原谅自己了吗?
“废话,我不是我,难道还是鬼吗?”感到有冰凉滑进衣领,小萤微微皱眉,
却舍不得推开女孩。她颤抖的怀抱,和当初分别时一样,温暖依旧。感到有人久久
盯着自己,今井萤微微转头,对上了那双红色的眼眸。
又是他。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她不确定他是否是她的幸福,她只知道——在
他出现之前,自己从未为这个傻瓜担心至这般失魂落魄。也许当初他们牵着手出现
在自己面前时,她就该明白——友谊和爱情,永远不能放在同一天平的两端。她们
之间,从此就要夹杂着另一个人了;而她的担心,她的忧虑,也都因那个人的介入,
开始显得可笑多余了。
“对不起打扰你们,但这是病房,要叙旧是不是出去比较方便?”有人微带怒
气地在门口说话,是医生。
“啊!对不起!”蜜柑连忙放开小萤,看到医生一脸严肃,不禁为阿枣的复检
结果担心起来,“医生,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推推眼镜,“但我有些事要和病人谈谈。”
“蜜柑,我们出去等吧。”翼走过来,突然俯下身,低声道,“有件事,我要
告诉你。”
“蜜柑,你最近……有没有觉察到一些异常?”三个人朝外走时,美咲小声问
她。女孩怔了片刻,却蓦得恍悟,所以,当看到翼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场时,蜜柑
先打断了他的话。
“我已经知道了。”蜜柑平静的看着翼,“有人,在监视我。”
“什么?你、你知道?!”翼和美咲都惊愕的睁大了眼睛,只有紫眸的少女不
动声色。
“正好,那我们就别绕弯子了。”小萤缓缓道,目光炯炯地盯着蜜柑,“现在,
你要怎么办?”
蜜柑疑惑地看着好友,那茫然的眼神让小萤心里一沉,怒从中来。
“你难道要告诉我,这次你还打算坐以待毙?!”
“我……”担心又一次惹怒小萤,蜜柑犹豫了半天,低声道,“可是,我现在
能确定的,也只是有人跟踪我……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你叫我如何应对?”
“他们是政府派来的。”翼接话道,“我去查过了,他们都是调查科的人。”
“政府的人?”蜜柑愣住,“难道,是和学园……”
“与学园无关。”小萤冷声道,微微皱眉,“我来之前,哥哥就说过学园已恢
复正常,而且调查科的人之前根本没介入过学园的事。所以……”她盯住蜜柑,一
字一顿道,“这一次,他们是完全冲着你来的!”
蜜柑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蹙紧了眉,咬住嘴唇不说话。
“蜜柑,”美咲叹口气,“如果现在我们劝你离开京都,你会同意吗?”尽管
是征询的口吻,可语气里分明透着坚决,所以女孩一下就睁大了眼,“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为了你的安全!”小萤低吼道,这个傻瓜,她到底搞没搞清楚目前的状况啊!
“在我们弄清楚对方的意图之前,你先离开一段时间,这才是万全之策。”
“可这……这也太突然了……”
“一点都不突然。”翼的声音透着压抑和忧虑,“调查科的人是负责搜罗证据
的,政府的下一步,恐怕就是直接把逮捕令交到你面前了。”
“上次政府闹得大张旗鼓,是为了要挟学园索取好处,”美咲也皱紧了眉,
“可这次,他们行动得很谨慎,完全是想让你措手不及——为你定罪,他们势在必
行。”
“所以,”小萤一句话总结,“你必须走——起码,在我们掌握主动之前,不
要被那些人抓到把柄。”
三个人一起盯着女孩,看着穿堂而过的冷风撩起她的长发,看着明亮灵动的眸
子渐渐蒙上黯然。蜜柑沉默不语,她不忍在阿枣车祸初醒的时候离开,亦不能无视
好友的一片苦心。一时间,谈话出现了僵局。
最后,还是今井萤最先打破了沉默。
“又和上次一样么?”她走到蜜柑面前,沉默的目光里有汹涌的暗流,“是因
为日向枣……所以你在犹豫?”
对方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在小萤看来,无疑是种默认。一股怒气突然冲上心
头,而心力交瘁的她,也已无力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佐仓蜜柑!你抬头看着我!!”
完全陌生的语气,蜜柑错愕地抬头,却被那双震颤的紫眸惊住。一贯的波澜不
惊已经不见,眼前的女孩,仿佛是换了另一个人。
“受够了……”小萤喃喃着,冷然的目光让对方无处可逃,“三年前就是这样,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现在,你居然为了同一个理由,想再次把自己逼到绝境?!!”
沉默并不代表着默许,旁观并不代表着漠然,当你为一个人操碎了心,而对方
的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别处……你的心情会怎样?
“是不是有了他,我说的话你就不会再放在心上?!我这个朋友你就不会再放
在眼里?!”
是的,她没有恋爱的经验,她不明白爱情对一个人到底会有怎样的影响。因为
不了解,所以不干涉。对那段坎坷的爱情,她始终是默默祝福的——她希望她会快
乐,她希望她会幸福。可最后,那个人的幸福她没有看到;她看到的,只是那个离
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
那人追着另一个人的脚步远去,却忘了,留在原地的她,也是会害怕孤独寂寞
的。
小萤微微喘着气,她知道眼前的人已经被自己吓呆,她知道美咲拉着她想要让
她平复情绪,可她已经不能停下。真是讽刺,从小到大,她们的情谊堪比金坚,仅
有的两次争吵,竟都因日向枣而起。如果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当初她何苦劝流架退
出——起码,他会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起码,她不会担心她一去不返。
头竟开始晕眩,眼前渐渐发黑,小萤突然说不出话来,身子一晃,倒在了美咲
身上,被女子险险扶住。
“小萤!!”蜜柑一步冲上前,看到那张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脸,眼泪终于
汹涌而出。
不想让任何人担心,不想让任何人失望,可最后,她还是伤到了自己最珍惜的
人。
泪水仿佛一流便再也停不下来,她握着小萤的手,几乎在内心的懊悔和自责中
窒息,“小萤,我听你的……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你不要吓我,你醒醒,醒醒
啊!”泪眼朦胧中,她感到手被人拉开,是翼。
“美咲,你带小萤去医生那边。”他紧紧抓着已失了心神的女孩,“蜜柑!你
冷静点!她是疲劳过度才昏倒的!”
蜜柑怔了一下,看到美咲担忧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后抱着小萤朝诊室方向走去。
“她昨晚下飞机后,时差还没调过来,就跟着美咲到处找你。”翼重重叹了口
气,“尤其在知道政府的人盯上你后……我都不敢相信,那个焦急慌乱的人,竟是
从前冷静沉稳的今井萤。”
含蓄的感情,沉默的关心,她对蜜柑的爱护,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美咲曾和
他说过:小萤,其实和日向枣很像呢。过去他不以为然,可今天,他知道那句话是
对的。
蜜柑呆呆地站在原地,听不到抽噎,可晶莹的泪,竟越落越多了。翼一阵心疼,
紧紧抱住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妹妹的女孩。
“蜜柑,”他在她耳边轻声道,“离开的事我们不会逼你……但你一定要好好
考虑一下,就算是为了她。好吗?”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噙着泪水,努力点了点头。
推开门,一室寂静。阿枣微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像睡去一般。蜜柑的目光在他
苍白的面容停顿片刻,随后移向病床边的杂物柜。上面摆着一个塑料盒,里面装的
是阿枣手术时从身上取下的琐碎物件。她刚想伸手从里面捻出一样东西,身边的人
却睁开了眼睛。
“你哭过了?”一眼就看到她红肿的双眼,阿枣微微惊诧,“出什么事了?”
“只是……只是眼里进了沙子而已。”见阿枣一脸狐疑的看着自己,蜜柑努力
挤出一个微笑,“我就离开了一会,能有什么事?”不等对方反应,她赶紧转移了
话题,“呐,医生怎么说的?复检结果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阿枣没有回答,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阿枣?”蜜柑心里一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竟冰得骇人,“怎么回事?结
果不好??”
“没有,结果很好。”阿枣抬起头,表情平静,语气却有些生硬,“你不要岔
开话题,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那个好友会突然回来?难道是之前的事还没有
解决?”
“你也不要转移话题,”蜜柑微微提高了声调,“医生和你说什么了?为什么
不肯告诉我?”
“是我先问你的。”
“但你的事比较重要!”
冷场的寂静。两人相互凝视对方,各怀心事,却又不肯先做出让步。气氛渐渐
沉闷,凝滞。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蜜柑心中突然升起寒意——这样的僵持,多么像争吵
的前兆,一如他们的过去。
微微垂下眼,蜜柑轻轻呼出一口气。同样的错,她不想再犯第二次。
“阿枣,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找到医院来的吗?”蜜柑竭力使声音轻松,
“现在,我来告诉你吧。”
不明白她为何又把话题转移到这上面,日向枣虽然心疑,但好奇心驱使,他还
是点了点头。
蜜柑淡淡笑了笑,手伸向那个塑料盒,从里面捻出一枚小小的橙色晶石,“带
我找到这里的,是它。”
那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请参见第八章)。昨夜,当她面对关闭的科室大门徒
然焦急时,突然想到——如果他有带这枚晶石在身边,那么,她就可以感应到他大
体的方位。幸运的是,虽然他失去了记忆,但他过去的习惯没有改变——蜜柑送他
的爱丽丝石,他始终是带在身边的。
所以,凭着这微弱的感应,蜜柑最终找到了医院,看到了小葵,知道了发生在
他身上的意外。
“就凭这个石头?”阿枣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蜜柑凝视着这枚小小的晶石,然后把它放在手心,双
手合十,“它叫爱丽丝石,只有爱丽丝拥有者才能做出来。”
“爱丽丝?”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就是我们的天赋。”蜜柑说着摊开手掌,橙色的晶石在手中闪着柔和的光,
比起之前,它的光芒明显增亮,体积也增大了一圈。阿枣呆呆地凝视,像注视一场
魔法。
“这……这是你做出来的?”若非亲眼所见,的确难以相信。
蜜柑点头,“它和我们的爱丽丝一样,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我会感应
到它的存在。”她拉过阿枣的手,把晶石轻轻覆上他的掌心,“不同的人,做出的
爱丽丝石是不同的,所以它是独一无二的……看到它,就等于看到了我。带着它,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手突然被抓紧了,蜜柑低着头,不想,也不敢去看
阿枣的表情。
“不在我身边……”他喃喃着,感到自己的声音开始陌生,“你要走?”
“我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暂时?暂时是多久?”
无法给予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你要去哪里?会很远吗?”
仍旧是沉默的回应,因为她还是不知道。
“那么,起码让我知道你离开的理由。”
离开的理由……她说不出口。
如果阿枣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蜜柑知道自己不会对他隐瞒什么,可面对一个
如此虚弱的病人,她怎忍心让他再为自己担心?
“阿枣,在我们学校,有这样一个传说……”她强迫自己的视线注视着熠熠发
光的爱丽丝石,“如果两人彼此交换了爱丽丝石,他们的恋情就能持续到永远。所
以,它又是恋人间的信物。”她慢慢抬起头,他看不懂她的眼神,“等我回来,你
也教你做爱丽丝石,然后我们交换,好不好?”
这就是他等来的答案。
许他一个美丽的承诺,却不让他走进她的世界。
阿枣几乎想要深深叹气——她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他也不明白她躲的是什么。
『那个学园的学生,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曾使他不屑冷嗤的话,此时回想竟格外刺耳。难道不是他走不进她的世界,而
是她根本就在排斥他的进入?所以即使成为了她的恋人,即使听到了她的心意,他
始终有着力不从心的焦虑,有着忐忑不安的惶惑。
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裂开,冷风裹挟着尖锐的寒气趁虚而入,阿枣突然发觉,
就因为他已走到了她的身边,所以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看清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佐仓蜜柑离日向枣,遥远依旧。
“是不是……”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不是不论我怎样问,都只是徒劳的?”
他以前曾对她说过——『我不会逼你的,如果你真的不想说的话。』
因为那时,他无比珍惜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他担心自己的独占欲和控制欲吓
到她,他害怕他们的爱情会像指缝间的流砂:你握得越紧,它溜得越快。所以他能
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他能说服自己全心全意的去相信,去信任。
因为他以为,纯粹的爱情里不会有秘密的阴影;
所以他坚信,总有一天她能够向自己敞开心扉。
可结果呢?他确信她已陷进了困境,可自己只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为什么别
的恋人都能坦诚相对患难与共,而他只能眼睁睁看她一人面对风雨?
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你的依靠,可你却不知道。
那么,就让他赌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要让她知道,他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她不该,也不用,对她隐瞒那个特殊世界的一切。
“我以前,也曾是爱丽丝学园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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