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素雅来到医院时,高势能正坐在茹芸的病床前。这几天,素雅每天都到医院看
茹芸。
茹芸已判若两人,脸庞已明显消瘦,两眼无神,面无表情。
听护士小姐说,她拒不进食。
素雅俯在床前,抓着茹芸的手哭泣起来,声调不大,但听了却让人有一种撕心
裂肺的感觉。
茹芸平静如水,眼无泪水,口无半言,只是微微侧脸看了素雅一眼。
这时,有几个记者闯进了病房,举起了照相机。
高势能站起来拦住了他们。高势能认得这几位同行,他说:“人都这模样了,
还有什么好照的。你们快走吧,让茹芸好好休息休息。”
那几个记者却不买他的账:“势能,你别假模假样的了,你上了整整一个版面
的文章,又登了那幅震翻整个广州城的裸胸照片。你名扬天下了,好处都让你捞走
了,却不让我们喝碗稀的。
你小子太不仗义了。“
素雅走上前,卡腰挺胸,寒气逼人,说:“知趣的赶快走,不然我让你们好看
! ”
记者们认得赵要员之女,知道她是广州城有名的开化女性,天不怕地不怕的女
丈夫,都惧怕她几分,但又不愿放弃这次采访的机会。
有人大着胆子上来恳求说:“现在社会各界都在关注茹芸姑娘的情况,我们得
给市民一个交待。”另一人却急不可待地问:“茹芸姑娘的那只乳头还在不在? 看
照片上像是被抓掉了……”
没等他们说完,素雅向外一推,大吼一声:“滚! ”
茹芸姑娘挣扎着坐起来,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瞪着高势能问:“你把这事报道出
去了? 还登了我蒙羞的照片? ”素雅忙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记者嘴里的话
你也信? ”
茹芸抓住高势能的手,狠狠地拧了一把,说:“快把那张报纸拿来给我看看,
不然我立马撞死在你们面前。”
高势能不得不到护士室拿来那张报。茹芸看罢,一下仰面倒在床上,自言自语
地说:“你还嫌我丢人丢得不够哇? 你怎么忍心把我的惨相示众天下,把我亮给全
城的臭男人们。”说完,就昏死过去。
高势能慌里慌张地说:“我是想以此激起公愤,为你讨回个公道呀。”素雅顿
足说:“普天下哪里有公道可言,弱肉强食,女不聊生。”
高势能和素雅要离开病房时,茹芸嘴唇哆嗦着,泪如雨下。
俩人又坐下,想再陪她一会儿,她却挥挥手,苦苦地笑了笑:“天不早了,都
走吧,明天再来看我。”
第二天上午,当高势能再去医院时,已不见了茹芸,医生护士却围住他问茹芸
的下落。
高势能这才知道,茹芸已于昨夜悄然离开了医院。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高势能找遍了广州城她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几天后,有人在荔枝湾水塘中发现了一具女尸。高势能、素雅和海云急忙赶去,
发现尸体已面目全非,但从身高和身着的碎花旗袍看,很像茹芸。
高势能情绪激动不已,他指着尸体手腕上的玉石手镯说:“这是我亲自买来,
亲手戴到茹芸腕上的。你们看,这手镯上有一处梅花状的瑕疵。我挣钱少,买不起
好玉,就给茹芸买了这块有瑕疵的信物。当时,茹芸还安慰我说‘玉有瑕疵也斑斓
’。茹芸呀,你怎么做出这等傻事来呀。”说完,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茹芸的后事是海云、素雅和高势能一起出面办理的。海云显得异常平静,没有
扶柩嚎哭,也没有掩面长泣。她在茹芸的坟前长坐不起,任凭素雅怎么劝,她都是
那句话“再送她一程,再送她一程”。
高势能连夜奋笔疾书,含着泪水把题为“天乳运动用意歹毒,良女茹芸受辱惨
死”的文章和茹芸模糊不清的尸体照片交给了主编。主编拍着高势能的肩膀说:“
天乳运动中,你的稿子篇篇像颗炸弹,炸得全城人人火烧火燎的,这正是政府想要
的效果呀,你为政府立下了汗马功劳。”高势能不领情地说:“我是为了如芸! ”
主编说:“不仅仅是为了茹芸一人,你是在为广大妇女的解放而做工作。”高势能
说:“起初是这个意图,现在不是了。”
主编拍拍手中的稿子:“无论怎么说,你采写的稿子我不看就知道是优质稿,
我一个字都动不得哟。”
第二天,当高势能的稿子见报时,题目却被改为《天乳运动用心良好,茹芸执
迷不悟轻生》,文章内容有关指责天乳运动的内容全部删去,基调也都被歪曲,变
成了对天乳运动的歌功颂德。高势能去找主编,主编说:“你吃了豹子胆了,那样
的内容你也敢写? ”高势能说:“这就是事实真相,为啥不让见报? 是不是捅到政
府痛处了? ”主编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你也别在这里废话了。我们已经开会
研究过了,你既然不再与政府配合,就不适合再做记者工作了,你被辞退了。”
高势能临出门时把门摔得山响,说:“老子正想不干了呢! 你们制造虚假新闻
为天乳运动炒作,无耻! ”
主编说:“你嚷什么你,你害死了茹芸,还不让报界宣传? 岂有此理! ”
高势能说:“你们卑鄙无耻! 天乳运动害死了茹芸! ”
素雅又一次找到了父亲,她想让父亲出面为茹芸讨回个公道。这次,她拿着报
纸直接进了父亲的办公室,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她死了! 她死了! ”
父亲掩上门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死了一个戏子就塌天了? ”
素雅一跺脚,一挥手,说:“简直! 真是! ”
父亲说:“这是办公室,不许张牙舞爪的。”
素雅饱含泪水:“我的好姐妹死了,她死得那么惨,难道我激动一下都不行吗
? 你还是人家师徒多年的戏迷呢,看来是迷人不迷心。”
父亲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这番话,从抽屉里扯出一个束胸巾,不小心连带出一双
小脚女人的绣花鞋。他悄悄把那小脚鞋往桌底下踢了踢,但还是被素雅看到了。他
把束胸巾扔给惊讶不已的素雅,自言自语地说:“本来我是想亲手还给她的。失之
可惜呀。”
素雅一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把那胸巾子慢慢揉成一团,一把投到了父亲的办
公桌上,说了声“天下的男人都一样无耻透顶! ”摔门而去。
素雅离开好大工夫后,赵老爷才醒过神来,叫了一声:“素雅! ”
茹芸的死没有像高势能想象的那样,引起人们对天乳运动走向极端的抗议,只
是作为笑谈热闹了几日,便忘却了。
高势能愤愤不平地说:“死人的乳多没意思,天乳运动的热闹在活人身上。昨
天,王家有四女放胸后进店购金器,售货生竟然看直了眼忘了收银,被经理罚金开
除。这样的事才新鲜,人们才爱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