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第八章(3)
“我要去西藏。”去那个离蓝天最近最近的地方。
“你一个人?去多久?”眉头紧皱。
“一个月。”我伸出一个手指头。
“不行!太危险。”
“那我不读大学了。”
“你!!”父亲气血上涌。
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让步。
心里一潮,低声道:“我不过是求一处安静地罢了。”
父亲良久无言。
“你从未出过远门,自己要小心……钱不用省,要住大的酒店……”
不待他叮嘱完,我已如离弦的箭般冲上楼去,留下一句:“我已订好机票,
明天下午的飞机。”
远远的,还听见父亲的低吼之声。
应该有一种感觉,叫做仓皇。
从台北飞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到达香港,等候一小时,香港再飞二小时二十四
分钟到达成都,已是晚上九点半。抱着一堆证件和背上的大背包,随意找了间旅
馆熬了数小时,凌晨五点三十再次回到成都机场,直飞拉萨,历时二小时。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茫茫人海里自我放逐,寂静无声的孤独。
事前虽服了红景天和维生素片,我仍有缺氧的高原反应,举步维艰地寻到拉
萨饭店,抱着发涨的脑袋倒在床上,等待逆流的血液和如鼓的心跳缓和下来,淡
淡的心酸从最弱的神经末端直达眼睛。
莫天蓝,你来西藏就是为了站在世界屋脊上释放眼泪吗?
长约一公里的八角街位于拉萨老城区中心,是西藏的宗教、经济、文化、民
族工艺的集结地。我行至八角街南街,有一大广场,街道两旁列满商行,摊贩满
地,身穿色彩缤纷的藏族女子熙来攘往,热闹非凡。摊贩上摆满了纯白的哈达、
卡垫、藏被、藏鞋、宝石戒指、藏刀、藏币、摇经筒、经书等杂类物品,一目繁
华。
在一家安静的藏式食馆里,我接连着四日临窗而坐,喝大量的酥油茶,虽然
那味道实在难以下咽,但酥油茶能抗高原反应,而青稞面或者糌粑只敢远观。曾
经,店里的老藏胞微笑地看我笨拙地把糌粑面放在碗里,加进些酥油茶,用手乱
拌,然后瞪着那碗东西无法下咽。目光是那样的祥和,如青藏高原上的蓝天般高
远。
眼睛总是五彩缤纷的,藏族女子发上的簪子、骨环、玉磐以及大大的耳环,
胸前垂挂的珠饰项链和托架,腰间总系着各种图纹的腰带,悬挂着火镰、藏刀和
小铃,挥手之间,阳光折射在银晃晃的手镯上,流光溢彩。背后披挂着的氆氇五
彩饰带,以及各类金银珠宝。
还会看到一张张黝黑的笑容,或者花白的胡子、折叠的皱纹。以人潮的喧哗,
充斥我的寡淡。
远远地,几个藏胞小孩在街道中央欢快地跑过,笑声像春风一样柔软。收回
视线,店里的老藏胞捧着一个装满酥油茶的茶壶,略微蹒跚地坐在我旁边,茶壶
略低于桌面轻轻地晃荡,然后倾倒在茶碗中,双手捧奉在我面前。我接过,回以
浅笑,轻轻地抿一口,他立刻再加满,必须连喝三碗,以示吉利。
轻触他满是皱纹的手,对他说:“我要离开了,谢谢你的茶。”他似听不懂,
只是微笑。旁边一名男子俯身在他耳边用藏语说了些话,老藏胞拍拍我的手,站
了起来,往屋子内间走去。
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条长长的哈达,轻轻地挂在我的脖子上,用藏语对旁边
那名男子说了些话,那男子但笑不语,亦不转述。面对老藏胞,我以点头作别。
“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那名男子自我离开后便一直跟随着我。
“若你想说的话。”我继续向前走。
“他说,希望你不要悲伤。”
身形顿了一下,微喘:“谢谢。”
“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他跟了上来,脸不红,气不喘。
我不置可否。
“你为什么在那里坐了四天?”我眯起眼睛,锐利地看着他。
“绝无恶意。”他微笑地说。
目光落在远方,沉默良久。
“祈祷……”为了遗忘……
“坐在那儿?”他微讶。
“那里离天比较近。”也许真有神明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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