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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姑姑给张云打来电话,让他无论如何下班以后要回家一趟。姑姑在电话里
说,你爸的事你也该上上心了,这么整天疯疯癫癫的什么时候是个头,要是前几年
我和你姑父还敢替你们拿拿主意,现在不同了,你们哥俩都长大了,你爸的事你们
不点头谁敢做得了主,到底该怎么办还得你们自己拿主意……
原来这几天张云的爸爸晚上作得厉害,见人就想打,遇柴垛就想烧,而且已经
把一个小孩儿给打了,还把邻居家的柴垛给点着了,好在那天风不大,又发现及时,
才没有惹出大祸。因为危及了全村人的安全,就有人提议要把张云的爸爸用铁链锁
起来,可说归说,谁也不敢真的动手,不光是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权力,更是顾忌着
张云的警察身份,顾忌着张星的脾气。末了,姑姑叹着气说: “你要是同意锁你
爸,就别忘了买两条粗一点的锁链回来。”
姑姑的话让张云的心猛地抽紧,放下电话好久心还在一颤一颤地疼。
张云接电话时,所长许大雷就在旁边,把张云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许大雷猜
想一定是张云家里出了什么事,这样一想,心里便七上八下的。许大雷对张云家里
的一切一直都是非常敏感的,也非常关注。
整个一个下午,张云都脸色阴沉,受他影响,许大雷也心事重重。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时间,张云回到寝室,麻利地脱掉警服,换上一套深灰色的
休闲装。自从当上警察以后,张云还从没有穿过警服回家,他知道疯癫呆傻的父亲
最怕穿警服的人,每次看见都像老鼠见了猫,哆嗦成一团。张云不想让父亲连儿子
都怕。
收拾停当之后,张云的目光落在了两床之间的桌子上,那是他和所长许大雷共
用的一张桌子,虽然上面没有画上明显的界线,但从东西的摆放上依然可以看出两
人中间是隔着界线的。各自的水杯和暖瓶都放在自己的一侧。张云的这边除了暖瓶,
水杯,几本书之外最显眼的一样东西就是一张中年男人的画像。这是一个长相不错
的男人。此时画像上的男人正慈祥地望着张云,目光关切而专注。
这张画像是张云凭想象画的,画上的男人叫高山,是张云精神上的父亲,从张
云上高中时起,这个自称高山的男人就每月给他寄钱写信,像父亲一样尽着义务,
直到张云大学毕业。
张云刚考上公安大学时,高山第一次寄来的钱竟有三千元之多,信也写得很长,
他说他很为张云高兴,很为张云自豪,他觉得自己三年的付出没有白费,非常值得。
他还让张云注意营养不要过分节省,至于钱,他会及时寄来,让张云不必担心。
为了感谢高山的资助,张云曾无数次地写信过去,信里张云除了写上感谢的话
以外还要求和高山见上一面,但每次都被高山拒绝了。张云毕业前,高山最后一次
给他寄来了四千元,说是现在都兴送礼,他让张云也找找人,争取分到一个好一点
的部门。这之后,高山再没给张云写过一封信,没寄过一分钱,这让张云一下子很
难适应,倒不是为了钱,他已经毕业了,已经快挣钱了,已经具备了可以报答高山
的条件,可这时高山却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毕业后张云曾按着高山信上的地址去找过他,希望当面感谢他的资助之恩。同
时张云还想郑重地叫高山一声爸爸,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高山当成了父亲,他甚
至怀疑高山就是自己的父亲,亲生的父亲。他想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他一定要亲口
问一问母亲,除了自己现在已经疯癫的父亲以外他是否还有一个父亲,如果有,那
这个人一定就是高山,如果没有,那么这个叫做高山的男人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地像
尽义务一样地资助他、鼓励他、教育他。
当张云终于找到信上的地址时,却被住在那里的人告之他们是刚搬来的,他们
不知道谁是高山。之后张云写给高山的几封信也相继被退回,理由是查无此人。看
来高山真的是不想再和张云有任何的往来了。之后,张云就凭着自己的想象画了这
张画像,压模镶框之后就一直摆在床头的桌子上,每天都能看见,每天都可以在心
里叫他几声爸爸。
许大雷的那一侧除了暖瓶水杯之外就是几本杂志和报纸,杂志是公安系统发的
那种水晶石之类的,报纸有晚报、晨报、参考消息。
与张云那边不同,许大雷把自己这半张桌子压上了玻璃板,玻璃板下显眼的地
方有一张许大雷儿子的照片,照片是七寸的,照片上许大雷的儿子穿着天蓝色低领
小毛衣,手里举着一块饼干,样子很招人喜欢。每天许大雷都会过来看看他的儿子,
哈腰低头亲一亲他的儿子,每次亲的时候他都在心里说,我的儿子啊! 我亲生的儿
子啊! 其实在玻璃板底下被杂志挡住的地方还有一张照片,那是许大雷和妻子儿子
照的全家福,没人的时候,许大雷常常移开杂志凝神静气地看一会,不看了,或有
人过来了就再挡上,像做贼一样心虚。
许大雷进来的时候,张云正看着高山的画像发呆,许大雷故意咳了一声给张云
一个动静,张云抬眼看看他,转身把换下来的警服挂到墙上,说,我今天要回家一
趟,可能明天要回来得晚一点,先跟你说一声。
许大雷说,行,早点晚点没关系。顿一顿又有些小心地问:“是不是你家里出
了什么事儿? ”
“没什么事,就是想回家看一看。”张云依旧没有转过身来,他已经挂好了衣
服,可手还在床上没来由地划拉着。
“要是有什么事儿,别在心里憋着,想开一些。”许大雷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
说出了这句话。听了他的话,张云猛地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许大雷,一字一句地
说: “好好的一个爹被人逼疯了,好好的一个家被害得家破人亡。你让我怎么才
能想得开,换成你你会想得开吗? ”张云阴冷仇视的目光让许大雷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他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又忘了自己的身份。
张云走了出去,关门声很大,显然是冲着许大雷的。许大雷的身体随着关门声
颤了一下,心也一样,不过心颤的时间更长些。许大雷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
脸,脸上的那几条疤依然硌手。好在有眼窝,嘴角皱纹的陪衬,这几条疤已经不再
像年轻时那样显眼了。
许大雷和张云同事四年,可至今连手都没握过。
张云来报到的那天,许大雷为表示对张云的重视,特意换了新警服,特别嘱咐
所里的同志对张云要像亲兄弟一样。分局的同志向他介绍张云时,他热情地伸出双
手,打算把张云的手紧紧地握起来。
可张云却像没看见一样,把脸转向了别处,和另一个只有过一面之交的民警热
情地打着招呼。许大雷的两只手就那么没有目标地伸着,半天没缓过神来。当时,
所里的同事和分局的同志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并都用异样的眼光盯着许大雷,这
让许大雷感到很不自在。
从那以后,许大雷就有了自知之明,知道张云反感自己,他再没有主动与张云
有过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张云对他也是一样。没事的时候,张云和其他几个年轻的
民警喜欢摔摔跤,掰掰腕子什么的。看他们玩得高兴,有时许大雷也忍不住想过去
凑凑热闹。可每次只要他一过去,张云立即退出。这样几次之后,所里的同事们也
就都知道了他们之间存在着隔阂,于是都背着张云在许大雷面前说张云的不是,说
张云不懂事,从小没人管教,即使念了那些书还是没教养。
每到这时,许大雷都会替张云辩解几句,说些好话,说张云年轻,经历特殊,
让大家在生活上多关心张云。尽管所里的同事把这话不止一次地传给张云,可张云
对许大雷的态度依然没有转变,工作以外,还是一副拒之千里的样子,而且有好几
次都让许大雷很下不来台。
尽管如此,许大雷对张云能够主动到他们平安派出所来工作还是很高兴的。因
为凭张云的成绩和毕业的学校他完全可以分到一个更好的部门。可他偏偏来了这里,
这不能不让许大雷高兴。虽然他意识到张云也许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但这又有什么
关系呢,自己不是正要给张云一些补偿吗? 何况连许多刚毕业的警校学员都不愿意
到他们平安派出所来,张云怎么说也是公安大学毕业的,比警校的中专生高着一级。
许多人不愿意来平安派出所的原因就是这个派出所挣钱少,确切一点说是外捞
少。这个派出所地处郊区,辖区内的居民多以种田为生,生活并不富裕。所以每每
遇到法律法规上没规定,下边派出所却都在灵活执行着的罚款事项,许大雷都一律
予与否决,他对他的手下说:罚什么罚,农民挣钱容易吗? 动不动就罚款,心宽的
还行,生几天闷气就过去了,要是心窄的还不气魔怔了。他的话不是没道理,在基
层工作十几年,他太了解农民的苦处了。所以和他们打交道时,许大雷总是从对方
的角度考虑问题,只要是不触犯法律、法规的,只要不是对他人构成威胁的,只要
是他的职权处理范围之内的,他都尽可能公正而宽厚地裁决,决不让当事人多花冤
枉钱,更不随便罚款。这使得这个派出所的民警们的额外收入远远低于其他同行,
这也是其他人不愿意来这里工作的原因之一。但,几年来,这里的治安状况却是不
错的,除了偶尔有一些打架斗殴、家长里短的纠纷之外,刑事案件远远低于其他派
出所辖区,这让许大雷常常拍着胸脯非常豪气地说:我们虽然穷,却穷得有志气,
穷得干净,穷得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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