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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忙完陆家的事情,张云就接到了精神病康复中心的电话,他们让张云去一
趟,说他的父亲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但到底是什么意外对方没说,只是催张云快
一点过去,至于其他的只能见面详谈。
张云向许大雷请了假,又打电话给张星,两个人一起乘车到了精神病康复中心,
进了院门张云抬腕看看表,差五分四点。
哥俩刚进到来客登记室,刚刚报上父亲的姓名,负责登记的女子就冲着里面的
一间屋子喊: “来了! 张某某的家属来了。”随着她的喊声,屋里的一个声音不
耐烦地说: “来了,来了! 就差三两步就将死了。”啪! 摔棋子儿的声音,接着
又是啪啪两声,还有几句吵吵闹闹的争执,然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才
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颗棋子儿,他说: “你们就是张某某的家属啊,跟
我到院长室去一趟,我们院长有事要和你们谈。”张云说: “我们还是先看看我
爸再说,要不这心里老悬着。”那医生说: “看是一定会让你们看的,不过现在
院长找你们有事儿,我们院长挺忙的,再说这都快下班了,不能耽误了我们院长休
息是不是。”
三个人出了登记室,沿着医院内的走廊一直往后院走,路上张星问起了父亲,
问父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院长怎么能亲自找他们哥俩。那医生说: “这个
我不太清楚,因为我昨天休息。”说着话三个人就已经来到了院长室。
院长差不多有五十岁,秃顶、方脸、双下巴。在院长室里还有其他的几个人,
张云、张星认出其中的一个是上次他们见到的负责父亲病房的那个男医生,而另外
几个都穿着保安制服,好像是有备而来,身上都配着电棍和手铐。
院长很随和,他请张云、张星坐下,又让陪他们同来的那个男医生给他们倒了
矿泉水。
张星对院长的客气没有一点好感,他说: “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我们还要
去看我爸呢。”
院长说: “你看这叫我怎么说呢,我对不起你们啊,不好张这个口,可我又
不得不说,谁让我是院长呢,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没想到,可事情已经出了,我们也
就只好面对了,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昨天,张云的父亲和同病房的另一个病人打了起来,后来医生将两人分开,
怕他们再打就把两个人分别绑在床上,谁知另一个病人弄开了绳子,把张云父亲的
两个眼珠活生生地抠了出来。
听完院长的介绍,张云、张星差点没昏过去,好像全身都浸在冰水里……
“我爸呢? 我爸现在在哪,我们要见他……”张云首先反应过来。
院长说: “现在还不能见,现在病人情绪波动较大,我们正在采取有效措施,
我们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想和你们谈谈赔偿的事,只要你们同意不把这事说出去,同
意不追究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会给你们满意的赔偿。”
“赔偿! 我们不要赔偿,我要的是我爸的眼睛……”张星跳起来,冲着院长冲
过去,拽住了院长的衣服领子。 “你还我爸眼睛! 你还我爸眼睛! ”张星像疯了
一样。
几个保安冲过来,拽住了张星,张云又在后面拽住了保安,几个僵持不下的人
互相撕扯着,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后来还是张云第一个松了手,看他松手,院长也
喝令那几个保安松了手,最后张星才在张云的扯拽和劝说下不情愿地把院长放开。
院长正正衣服领子,谈判重新开始。
张云、张星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马上见到他们的父亲,在见到父亲之前他
们不想提任何要求,当然也不接受任何建议。在他们的一再要求和坚持下,院长终
于妥协,同意让他们先看父亲。
在一名医生和两名保安的引领下,张云、张星才得以走进父亲的病房。
父亲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一张木凳上,蒙在眼睛上的纱布鲜血淋漓。父亲的嘴里
始终重复着一句话: “他抢我小人儿,他抢我小人儿,我的小人儿啊! 还我小人
儿……还我小人……”张云、张星扑过来,把头埋在父亲的身体里大哭不止。父亲
听到了他们的哭声,想用手去摸他们,可他的手被绑着。于是他就尽量往前探着身
子说:“是我儿子吧? 我有俩儿子,我儿子来了我就不用怕了,我儿子能帮我抢回
我的小人儿,我的小人儿啊,还我的小人儿,我的小人儿啊……还我小人儿……”
那天夜里,下了雨,还打了雷。情绪激动的张星冲出病房把医院花坛里摆放着
的一盆盆的花花草草踢踏得一棵不剩,其实那些花没有一棵是正在盛开的,它们都
还打着骨朵儿,都还没有长大,但它们却被张星无情地踏在了脚下,它们呻吟着、
呐喊着,就像十几年前的张云和张星。但即使它们侥幸活下来,它们的枝茎也是扭
曲的,也未必可以开出美丽的花朵。
张星跪在泥水里,冲着苍天呼喊: “老天爷呀! 你公平吗? 你凭什么这么害
我们一家呀! 我爸他已经活得那么惨,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他,你公平吗,你讲理
吗,你睁一睁眼好不好……”
十天以后,张云、张星把父亲从医院里接了回来。他们是打车回来的,本打算
一直到家门口,但快到家时,父亲突然烦躁起来,在出租车里乱蹬乱踹,哭着喊着
要他的小人儿,哭着喊着要过白天。
“天怎么还不亮啊! 你们干吗总让我过黑天啊! 你们还我小人儿,你们把我的
小人儿要回来,那小人是我的,还我小人儿……还我小人儿……”
开始时哥俩还轻言细语地哄着父亲,说到家就给他去要小人儿,说到家天就亮
了,要他不要太吵。可他怎么可能不吵呢,他是病人啊! 父亲依然大吵大闹,依旧
在车里又蹬又踹,终于使哥俩失去了耐心。
“再踹! 再踹我就把你扔这儿不管! ”张星吼道,声音大得连司机都跟着哆嗦。
老子的吵闹声,儿子的呵斥声让司机终于忍无可忍,他把车靠边停下来,说你
们下车吧,这车我没法开了,弄不好翻沟里我们全得完蛋。
张星说: “开! 我又不是不给你车钱,凭啥不开。”司机说:“你看他作得
那样,我能安心开车吗? 算我倒霉,这车钱我宁可不要了,你们赶紧下车吧,你们
都是我的上帝。”张星气得要伸手去拽司机,被张云挡住了,并把张星先推下车。
下了车的张星还骂了一句脏话,司机听见了,也回骂了一句。
张云下车时看了一眼计价表,四十八元,张云掏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说:
“对不起师傅,家里有病人谁也免不了心烦,你还得开车千万别在意。”
出租车开走了,这时张云、张星才注意到他们父子三人正站在水塘边的路上,
水塘早已干涸,露出里面高低不平的塘底,那是水塘干涸以后村民们取土修路造成
的。站在这里,张云、张星自然想到了在这个水塘里淹死的母亲和妹妹,如果没有
这个水塘该多好,如果水塘像现在这样没有水该多好,如果他们的母亲和妹妹还活
着该有多好,那他们的父亲也不会疯,更不会被人活生生地抠瞎眼睛。
想到这些,哥俩都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张云、张星一左一右地扶着父亲向村里走去。
父亲戴着墨镜,墨镜后面是两个黑黑的窟窿,黑黑的窟窿里面是无底的深渊,
而父亲的世界就在那深渊的里面,没有光明,没有幸福,没有未来。
父亲还不习惯没有光明的日子,他总是把脚高高地抬起来,再轻轻地放下,好
像前面的每一步都可能迈人更深的深渊。
父亲还不知道他将永远生活在黑暗的深渊之中,他以为他只是在黑夜里行走。
“我看不见! 我什么也看不见! 天什么时候能亮,怎么黑天这么长啊,白天哪
去了? 白天哪去了? ”父亲哭着喊着闹着,却听不见儿子的任何回答。
儿子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们的父亲。
几个在马路上玩耍的半大孩子终于注意到了他们,于是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一
个问: “他的眼睛真的瞎了吗? 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吗? ”
张云不说话,张星也不说话。
那孩子又说: “他瞎了就再也不能打人了是么? ”一个孩子接话道: “瞎
了还怎么打,难道还要摸着打! ”边说边闭了眼睛用手在身前乱抓,说:“就这样,
就这样,能打得到吗? ”男孩的示范把其他的孩子都逗乐了,他们说这下好了,瞎
了他一个,幸福全村人。说完呼啦一下都跑走了,路上又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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