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为我是北京回来的人员,所以,我们的酒吧也被卫生部门要求停业了。就是
这段时间,附近的几家酒吧借机会造谣说我们的酒吧里有非典,我们大家都有苦说
不出。
我一个人继续在我的酒吧里打发这平淡如水的生活,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二
十天应该怎样过。付费的网游和QQ又不是我这个年龄玩的,偶尔上网玩玩CS或是和
不相识的人打打台球。落寞的
时间造就着无聊的人。
然后就是租影碟看,一般看电视剧,这样更好地把时间打发出去。张婷托人帮
我租的VCD 是《张学良》,我一般不大看历史片,但是这一次没有办法,还是完完
整整地都看完了。看到最后张将军被老蒋软禁起来时,我倒是有一点感同身受的想
法。
一个人哀莫大于心死,心死就是失去身体的自由。
第六天,罗杰没有制造克隆人,但是我那颗被克隆的心却在北京永远地留了下
来。从第三传染病医院打来电话。兰娟转入重症病房,并且安上了呼吸机。
“我们都不能去。”兰恺对我说,“这种事情我们一定要冷静。”
“就是去了也未必能看到兰娟。”我叹了一口气,“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
的那么简单。”
兰恺用手猛地扯住自己的头发,颓废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显现出痛苦的神色。
我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他,心里面都有一种近乎摧残的折磨。
“这个我们都没有办法。”我对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要说我,就是你,
也去不了兰娟那里。”
“可是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姐姐一个人死在医院里面。”兰恺坐下去,又
站起来,“你说怎么办?在辈分上你是大哥,在级别上你是经理。你给我想个办法
好了。”
我也坐了下来,拿起一罐可乐。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看着兰恺面
部几乎麻木的神情,我没有照镜子,我知道我比他的脸色好不了多少。
他和我冷冷地坐在沙发上,两脸漠然。我们的眼睛都无措地望着对方那茫然的
眼神。
“康大哥。”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兰恺终于站起了身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
默。“我有一个办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我好比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到了一点可以感知的光明,正在困惑和煎熬中沉默
的我抬起头。站起身,然后走到兰恺面前,“你说吧。”
“我说?”兰恺站起身,“你知道姐姐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医生说她安上了呼吸机。”我低下头,眼泪都快滴了下来,“这个状况目前
是很危险的,据我所知,她已经不能自我呼吸了。”
“可是。”兰恺看着我的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跃上脸上,“你知道她还
能维持多久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无奈的看着地面,“我也不是医生,这个问题我也不
好回答。我们都希望她能好,但是事实和我们的理想是有差距的。”
这时窗外又飘起了如牛毛般的雨丝。春雨洒在人的脸上是一种冰冰凉的感觉,
但是敲击在窗子上却是一种别样的声音,叮叮咚咚的,是一种让人心醉或是心碎的
味道。
春雨伴着春天那一种万物复苏的冲击性袭击着这座现代化的都市,所谓的万物
复苏又是伴随着各种邪恶的重生而来临。在不经意之间粉碎了所有人善良而又美好
的愿望。
我们在悲哀与困苦之间理解了人生。
“其实很简单。”兰恺舒了一口气,“我们现在只有和第三传染病医院联系上,
这才能够保证在第一时间了解我姐姐的病情。”
“了解了又怎样?”我抬起头,用疑惑和淡漠的眼神看着他,“我们两个连酒
吧都出不去,还能去北京?”
“你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兰恺喝了一口茶水,“我们并不是希望到北京去,
而是陪着我姐姐能够快快乐乐地度过最后的生活。”
这句话传到我的耳朵里面时,我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离我竟然是如此之近。其实
死亡离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不遥远。只是我们平时被自己那颗美好的心欺骗了
而已。一旦我们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我们将无法接受这来袭的一切。
可怜那颗忍受着一切的心。
兰恺很快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想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因为他收到的电话是
那个护士打来的。护士说找康先生。然后我告诉他那个护士对我的帮助。
第一个方案就是兰恺要那个护士出来,让兰恺找北京的朋友借一部手提电脑和
一台摄像机,由护士送到病房里面,然后我们在用摄像机进行远程聊天。但是事实
并非我们设想的那么简单。就在兰娟被用上呼吸机的那一天,北京那边传来消息:
所有医院的医护人员都不能够进出医院,外来者更不能够进出。
我们彻底凉了心,因为兰娟已经上了三天的呼吸机,我们还没有得到什么确切
的消息,用心急如焚来形容毫不为过。因为我问了一个医院的朋友,他们说只要上
了呼吸机大概只有五六天的支撑时间。
我已经度过了几个不眠的夜晚,晚上窗外依旧下着如泣如诉般的雨丝,飞宁从
美国发来电子邮件,他说从CCTV的北美镜像和电视网络上看到了中国关于Sars的新
闻,不要说中国,就是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他想。
我还是给他回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们在上海一切安好。
一个又一个的钟点过去了,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月亮和太阳在天空中扮演
者相同的角色,给人间增添了黄的有些刺眼的光芒。
我们没有睡觉,都坐在沙发上发呆或是讨论那些好多并不可能存在的话题,我
们的心很乱,乱得不知所说,乱得不知所作。只有静静地等待那一线生机。
十个小时以后,兰恺的手机响了。兰恺仍旧麻木地坐着发呆,我条件反射般地
从沙发上跳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兰恺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把自己的手机
拿出来。手机的指示灯上面闪着红灯。
“是北京的电话。”兰恺的眼睛像狼一样闪着令人悚然的光,“我是兰娟的弟
弟,我姐姐怎么了?”
我把屁股从沙发上移起来,然后把头移到兰恺的那边。想听听电话里面说的什
么。可是怎么听也听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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