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刚才你到这里来看我,为什么啊?你还赌气说也要住进来。你要好好活着,听
我的话好吗?你不要管我,你有你的事业,你也有你的前程。而我,只是你生活中
的一个过客而已。我只希望你在前半生记住我就可以了。在后半生,在你新的生活
最甜蜜的时候,一定要忘记我。当你儿孙满堂的时候,只希望你抽空一个人能走到
我的墓前,为我送上一朵康乃馨--要白色的。你知道,我最喜欢这种花。到那个时
候,我也会在天国祝福你和你的家人的。
上海这个地方,给了我太多的忧伤。所以上天让我在北京结束自己的生命。客
死异乡是人生大忌。但是我无所谓,我希望你能够给我在北京买一块墓地。我不希
望回到那座城市,真的。答应我好吗?
我的父母还在加拿大,我真不希望他们知道我的状况。这样会对我母亲的身体
有很大的打击。但是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兰恺会为他们养老送终的。这个嘛,你就
不要管了。你以后还有自己的父母,还有你的岳父岳母,就是我的父母回国你也不
要提这件事,就说我是你的同学好了。记住啊。
还有一点,你必须要答应我。我想死后用我的身体作为科学研究。因为我实在
不忍心看着非典这样的肆虐下去,现在有太多的人在住院,面临着死亡,每家庭都
在承担着一种没有必要的慌张。我不是医生,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比如说研究血
清之类的,都可以。人都死了,留下尸体便是留下给活人的负担。
好了,就说到这里吧。其他的事我也不愿意说,一直带到天国,那里有我的朋
友们,我会很开心的。
春天来了要注意身体,还有,让兰恺少抽点烟。
祝:
永远幸福。
兰娟
二零零三年四月二日 于第三传染病医院
后面的笔迹不清晰了,明显是没有墨水了。否则她会写更多。
她能够这样面对死亡,我为什么要大哭呢?
我为她感到欣慰。
三天以后我把酒吧交给了兰恺。我接受宋佳元的聘请,担任浦东那家证券公司
的部门经理。廖珊和担任香港光和的副总。后来六月份的经纪人资格考试我顺利地
过了关,成为中国第一批正式的证券投资经纪人。这是后话不提。
二零零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宣布解除对北京地区的旅游禁令。
我再一次踏上那块土地,按照兰娟的遗愿,把她安葬在八达岭公墓。
“你是不是对每一个病人家属都这么认真负责?”我问胡静。
“应该是吧。”她笑了笑,“但是对你们更负责,我被你们的勇气征服了。”
窗外阳光射进了第三传染病医院,久违的光明照在我的脸上。
第三天,我被光和总部派到北京担任华北区域的总经理,继续走兰娟没有走完
的路。
那里有我的期望。
有一天,我去了潭柘寺。
那里钟鼓奏乐的声音加上和尚诵经的节拍,让我的心里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先生,需要算一个命吗?”石梯上的一个和尚拦住了我。
“算命?”我低下头,发现那个和尚是一个瞎子。
“好吧。”我蹲下腰去,把手递给了他。
他摇了摇头,“伸手看相,是骗子的手段。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抽一支签,我
就知道你的过去和前程。”
我半信半疑地从他那只已经锈迹斑斑的签筒中抽出一根竹条,递给他,他拿到
手里摸了摸。
“先生,恕我直言。你爱情不顺,但是事业大吉。”
“此话怎讲?”我问道。
“先生痛失爱妻,但是先生若在爱妻的葬身之地大展宏图,前程不可限量。”
老和尚一字一句的解释。
我什么也没说,站起身,递给他一张百元大钞。
上海,永别了。
没有了爱,便是寂寞城市。
我心里那座寂寞城市,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我暗暗地对自己说。
“先生,慢走。”他对我的背影说。
我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觉得前面好宽广,好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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