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二大队抓到了毕亚南也真不容易,”有人说。于是众人议论纷纷:“毕亚南现
场看到女的杀人又怎么会是江中桥呢?”“是啊,抓回三人问了问放了两个咋又牵出
了文录?”“文录是什么人?”“破了攀墙盗窃案,大豪这下立功了,一中午屁颠屁
颠的。”“他走火了,运气来了,连鬼都挡不住。”
中午,支队大楼似乎都震了。二大队几乎全体上,三班作业轮番突审,追捕文录
早己出动,所有的动力,热量在这一刻全释放出来。
商君是分管二大队的,有上一次抓错何宝成的教训,这一回她作低调处理:不向
上报告,不宣扬,不造声势;但又不能不在同级支队长中间通通气,以防日后授人以
柄,说自己好大喜功故弄玄虚或把领导不放在眼里等等。于是她在下午上班之前向江
怀志副支队长打了一个电话------
“不错!”怀志说。“局长老政委知道吧?”
商君说:“我那敢讲呀,上一次抓错了姓何的——我不管,总之你来总指挥,叫
技术科提取江中桥指纹比对,取血化验,叫大案队去找柯蓝了解情况,还有搜查江中
桥家有无假发和三角刮刀。”
怀志说:“你己经指挥我了,还叫我总指挥。”
商君笑了:“岂敢,我这不是提建议嘛,咱们谁跟谁!马上过来,对与错全是你
的;你要明白副政委主要职责是做思想工作的。”
“行啊,我怕了你行不行?就来!”江怀志说。
当日云雾庵在拉弟的制衣厂抓到了文录带回,又连夜审讯并对其家进行了搜查。
次日对照物证又轮番突审文录,致使攀墙系列案一举告破。而《六,一九》对江中桥
的审讯却陷入了僵局。
“指纹比对怎么了,第二中学那电话有我的指纹能说明什么,不是有人看见是一
个女人杀人吗?三角刮刀谁没有?我不放在家里放哪!”江中桥辩解说。
怎么审讯,他说他没杀人,直叫大豪束手无策,几组人轮番耗着至第五日才峰回
路转。云雾庵诱使毕亚南说:“那柯蓝不就是矮点,你的眼睛又不是一把尺,怎么量
她身高,有多少公分?笨蛋!妈的,那个晚上你逃跑咋那么机灵?”
毕亚南就像受了鼓励似的,从三楼到二楼对着被审的柯蓝说:“是你,像极了,
就是你那个晚上是杀人的。”柯蓝说:“不是我,像我,那就是江中桥;田耕耘死亡
的那天晚上他回来身上有血,还洗了刀的,他要是戴个假发就一定像我。”
“那你作证,”大豪说。
柯蓝说:“不作证也不行了!”就随大豪去见江中桥。
江中桥端坐在有铁栏栅的审讯室里,他嘴叼着香烟翘着二郎腿不时晃悠悠的,嘴
角泛起一丝笑意,那看人的表情是嘲弄还是篾视两位刑警,还是兼而有之,只有他自
己知道;但刑警们看他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柯蓝向他走来,她后面跟着大豪。
干什么?他想,心一咚。他恶狠狠地盯着柯蓝说:“你想干什么?”
柯蓝说:“中桥,他们冤死我了,你认了吧。”她勾下了头。
他说:“我认什么?”
柯蓝说:“那个晚上我看你身上有血,不,是衣服上有血,还洗了刀;还有你讨
厌我和田耕耘好,所以你就------”
江中桥说:“你这个疯女人。”
大豪说:“你杀人事出有因,态度好,何许能保一条命。”大豪知道自己在胡说
八道,可在江中桥这会儿的心理上不失一根救命稻草。
柯蓝才走,门口又一个女人,是任娅娅,还向大豪笑呢。大豪觉得这天是那么地
晴朗。他出门引娅娅到走廊尽头,他不吭声只等这妞儿先开口。
“我------”娅娅低头忸怩着。他们分手后一直没这么近距离面对面过。
“讲,我很忙,”大豪说。他感觉自己也有些不该这么生硬,她毕竟把什么也给过了
他啊。他说:什么事要帮忙?
“妈妈要你下班去家里吃饭,”娅娅说。
大豪说:“你妈要我去吃饭,你就不要了?”
“不去拉倒,”娅娅气得泪水都要流出来了。她几时这么低三下四地来求过他?
大豪就是看不惯她这高傲样,锉一锉她娇小姐的作派。“妈叫我回家吃饭,是,
我十多年没妈可喊,和你好了两年多吧,你哪一次不是都在说,妈,我的同事,”大
豪说。“现在我们玩完了,你又来个妈叫你回家吃饭,吃什么吃?你和我好,那都是
看你心情,你可以早上说好好,晚上又说拜拜,为什么?你是局长,不,市长的女儿,
你高贵,你可以为所欲为,够了,你走吧,青青要我回去吃饭呢。”
“不要脸。”娅娅转身,早泪流满面。
“站住,”大豪一声喝。娅娅站住,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就是这个喜怒无常翻手如云覆手如雨的妞儿,但她就是这么地有教养,就算是哭也看
个地方。这叫大豪又恨又爱又怜又疼。
“别哭,我去就是了,”大豪说。
娅娅下楼,楼梯口又撞上瘟神云雾庵挡住她去路。“啊!大豪,和好吧!”他又
嗲着她诗朗诵的调调。
“总比某些人脚踏两只船好,”娅娅说。
“是吗,省组织部长的侄子不也一表人材?”云雾庵说。
“又是小雅多嘴婆告诉你的?”
“那人还在大门口呢,不去瞅一瞅?”
“你少喷粪。”
“我不告诉大豪就是了,”云雾庵暧昧地一笑说。
一下午,大豪的心七上八下,那晚饭是那么好吃的,若不是云雾庵告诉他,省组
织部长侄儿来追娅娅,那他还蒙在鼓里。雾庵说得对,娅娅不爱那人被父母逼上梁山
了,才让他去她家的。
去还是不去,大豪反复问自己,还是去吧,看她父母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也好让
自己做一个了断。
下午四点大豪早早地去理了发,换了一身新衣裳,五点半赶去娅娅家。他的心咚
咚的,他告诫自己别紧张,大不了拉倒,人无他求也就一般高了。他摁了一下门铃,
那手还颤抖抖的。要是娅娅一人在家就好了,他想。很快传来不是娅娅的脚步声,他
的心提到嗓子尖了。门开了,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娅娅妈。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
目光在审视他。“伯母。”他叫了一声还向她一个鞠躬。
“啊,娅娅同事,”娅娅妈说。“快进来吧。”她接过他手中的一袋子水果,白
胖胖的脸笑起来居然有一对酒窝。年轻时准是一个美人坯子,他想。他真庆幸和她女
儿什么事儿也有过,想到这儿他笑了。
门在身后咚的一声磕上了,他吓了一跳。“任远,有人找,”娅娅妈喊娅娅爸。
天,老东西也在家,大豪心里说。客厅的沙发上一老一少都在看他。“请坐,”
局长有风度地一摆手。“你是------”
“吴大豪,”他说。心里骂,老东西,我纵然来一千次你也记不住我是谁了。
“介绍一下,”局长说。“他叫汪蠃,省组织部长侄公子。”汪蠃欠身伸过手来
与大豪握了一下。大豪想,妈的,那笑也含有一种得意。
“你,娅娅一个单位的?”局长说。也许他不想冷落客人。
“是,刑侦支队,我是来找娅娅的,”大豪说。
“公安局破案是重头戏,”局长说。“他的局长在市领导面前讲话有不有份量那
就要看大要案的破案率怎么样了。”
“任叔叔什么也内行,难怪我叔叔总在杨部长面前说你是大将之材,”汪蠃说。
这个马屁精,大豪心里骂。
“我那是什么材,”局长说。
汪蠃说:“你们市缺一个副市长,部里又缺一个副职,那就看任叔叔想哪了。”
就像这官儿,汪蠃想给谁就给谁的了。
“是吗,”局长说,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任叔叔,杨部长委托我请你与钢厂联系一下,批一点钢材,平价的。”汪蠃说,
“他写了一封信。”他在上衣口袋摸了又摸,又摸裤子口袋,一副焦急样说:“啊,
在包里。”
局长喊:“娅娅,把你蠃哥的包拿来。”
妈妈的,原来娅娅在家,她竟不出来见我,大豪恨得咬牙。好一阵磨蹭,娅娅从
卧室款款出来。大豪发现汪蠃看娅娅,那眼都直了。娅娅把包给汪蠃却朝大豪莞尔一
笑又进卧室,掩门时朝大豪一眨眼。
臭娘儿,大豪火了,他可不是来听这小子来要钢材的。汪蠃翻包也没有找到什么
信。局长说:算了。
大豪说:“我找娅娅谈点事。”他早按耐不住了,去了娅娅卧室。娅娅关上门说
:你今天当我爸爸面向我求婚。
“今天?”大豪说,明显底气不足。
“对,今天,”娅娅说。“不今天,你要等到我与别人结了婚才来求我?”
大豪说:我没一点准备,不说戒指项链什么的,连一枝鲜花也没准备。
娅娅说:吴大豪有那么浪漫吗,你到底爱不爱我?我就知道你不想那个青青就心
装着那个小雅。
大豪说:又来了,我求婚就是了,你爸爸妈妈如果不同意呢?
娅娅说:你就说我们早就一堆了,不同意也别搭。娅娅豁出去了,不撞南墙不死
心,大豪有些感动。他一把抱住娅娅说:天都这么厚待我,大豪一生何求。直说得娅
娅眼泪汪汪。
“娅娅,你蠃哥要走了,”妈妈门外喊。
娅娅说:“知道了,走吧走吧,那封信被我撕毁了。”
“你这孩子,不留人家吃饭也送送人家,”妈妈说,站在门外不走开。那是什么
意思,大豪早就不耐烦了,左胳膊揽住娅娅,右手开门让夫人明白她女儿爱谁。娅娅
没料到大豪有此一着,羞得脸通红,直埋在大豪怀里全身颤抖,人直往下坠。大豪抱
紧她。任夫人不知是感到突然还是生气,她站在门外都呆了。汪蠃早气跑了,只听局
长说:“你好走。”
“那你也该吃饭了,”任夫人省过神来说。
大豪那能听不出这是逐客令,他壮胆说:“妈,我走了。”娅娅又一惊,一瞬间
玄晕。任夫人呆了呆说:“你刚才喊我什么了?”
大豪没吭声,听清了还问?看样子没戏了,他放开娅娅就要走。娅娅一下子攥住
他的手望着妈妈说:“妈!大豪向我求婚了。”
“你好玄乎,你眼里有父母吗?”娅娅妈冲娅娅喊,气冲冲转过身去了。
大豪说:“我走吧。”
娅娅说:“你连妈都喊了,看不出我豪豪有股子憨劲,当然是吃了饭走。”
过了一会儿,娅娅妈又叫吃饭,显然与丈夫商量了一下,她给大豪一个笑脸说:
“没什么准备你就将就吃点。”
饭桌上,娅娅爸爸问:“小吴所学什么专业?”
娅娅代答:“做刑警当然是公安专业。”
娅娅妈问:“今年多大?”
大豪说:“我快二十八。”
“你爸爸干什么工作?”
娅娅代答:“他爸爸中学教师。”
“哪所中学?”
娅娅不耐烦说:“外地,宜昌,有什么好问的。”
“不想调回来?”
“他爸爸明年退休,调回来干什么?”娅娅说。“妈妈,你怎么不问他妈是干什
么的?”
“是啊,小吴,你妈干什么的?”
娅娅笑了:“他妈精神病院的医生。”
娅娅爸爸也笑了,说:“问什么,怎么都是我女儿回答呢。”娅娅脱口而出:
“人家不会撒谎嘛。”
“混账!”娅娅爸大怒,啪地放下筷子说。“你撒谎骗老子娘。”娅娅吓得半句
不敢吭声,泪儿流,放下碗,去了卧室。
“这孩子------”她妈一声叹。
这饭还能吃?大豪好尴尬。还是云雾庵说得好,不指望什么也就什么也不怕了。
大豪说:“伯母伯父别生气,我爸爸泥瓦匠退休了,我妈死了有些年头,不过有个后
妈,人很好,开了一个小店;真对不起,本来我是向娅娅求婚的,没想到-----
-我走了。”大豪向二老鞠一躬就要走。没想娅娅突然从卧室出来说:“我告诉你们
我要嫁给他,不同意也白搭,我才不管你什么部长的侄子,还不是你一心往上爬。”
“反了你!”局长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搐着。
“别生气,”娅娅妈拉娅娅爸爸进书房。
“都是你宠的,”娅娅爸说。“气死我了。”
“还愣什么,咱们走”。娅娅拖大豪出门,下楼来到街上。
“你还是吃点什么吧?”大豪说。
娅娅说:“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大豪说:“俩老气成那样我有些不忍心。”
娅娅说:“还不是为了你。”
大豪说:“知道,咱们简单吃点,我还得回队看江中桥的审讯结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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