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一个叫熊剑的作家似乎说过这么一句话,相爱时,男人把女人比作星星月亮飞鸟
天使等等与天空有关的事物;恩断情绝时,男人就把天空据为己有,把爱过的女人放
回地上。我想如果真的是放在地上也没有什么不好,你看这世上灯红酒绿那么地五彩
缤纷,逐名逐利时又是多么地热闹。天上有什么?浩瀚无垠,冷清,神秘莫测。男人
把女人放回地上,女人就不是一只鸟了,就当她是一个人。这世上的妻子不怕丈夫不
把自己当鸟儿当天使,怕就怕丈夫把自己丢到一边,叫你连吵架的份儿也没有。
如今亚环就是这样了,江怀志没有回家,她一连三天来队里找怀志,想发发威好
好闹一场叫怀志怕了自己,可那有怀志的影子?不说有人主动告诉你怀志去了哪儿,
就是问了谁也没有人理她。第三天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支队长,她知道怀志把什么也
告诉了支队长,所以前两次她不好意思去找他。
支队长好火,说:你还来问我,怀志说你抓得他一脸狗爪子印,你说叫他有什么
形象上班叫他怎么带部下?
亚环泪儿流,也真是一把后悔泪,是啊,哪儿不好抓?就抓他一张俊脸,不该啊!
这老头子也不是东西,哼,借口骂我狗爪子,她想,可她嘴上却说:对不起,我错了。
“不是对不起我,是你对不起你老公,对了,至少目前是你老公。你回去吧,怀
志我要他去广州了,带回金香炉案嫌疑犯白无黑。”
“什么金香炉又白又是黑的?”
真是气糊涂了,支队长竟当亚环是部下,说:问什么问,你走吧,知道他出差不
就得了?你说我们队里的家属都像你这个鬼样子,我们还怎么破案?
亚环说:还不是怀志嫌我胖,要好上别的女人,你当我喜欢闹啊!
支队长说:你胖什么胖,你楼上住的李兵爱人不比你胖?人家咋不像你那多事?
你这样儿叫什么胖,只是稍稍比旁人结实了那么一点点,我想我老婆像你这样还想不
到呢。
亚环说:可惜,你要是我怀志就好了,我走了。
亚环下了楼一想不对啊,什么至少目前是我老公,难道怀志对组织上提出了离婚
不成〈在那个时代离婚是需要单位同意,签字盖章的,否则,法院,婚姻机关不受理
〉,她返身上楼要向支队长问个明白,可上楼时撞上了正下楼的商君,这在亚环眼里,
“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可商君对她歉歉一笑,立在一旁让她走过。
商君笑笑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可在亚环眼里是对她的嘲弄,讥讽。亚环“呸”
的一声一扭头,一口痰沫溅了上楼分发文件的小雅身上。
“水汪汪的胖,干吗呢,臭痰溅了我一脸,”小雅也学任娅娅对亚环不敬。商君
见情景不妙,惹不起赶紧走。亚环本就有气没地儿出,这会儿更气,“你想溜?”她
心里说,窜下两步退到走廊上,一把揪住商君,就是要问问她,没做亏心事干吗怕我,
还溜。
商君哪见过这号儿不讲礼的婆娘,打不能打,吵不敢吵,打不赢吵不赢,秀才遇
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自己还是个有知识有点身分的女性。真闹起来又在单位,这
面子就丢大了。她的眼泪都急出来了,她闭上眼睛。这时她听到亚环“哎哟哟”一声
放开了自己,她睁开眼,原来是云雾庵在亚环身后不知怎么治了她一下,这才叫自己
得“救”了。
“流氓,”亚环小声说。她早听说云雾庵是个不求进步吊儿浪荡的人,谈朋友脚
踏两只船,韦莲娜的妈是个经理找局政治部都对他没办法,前几天还把韦莲娜带到外
地胡搞。这会儿看他脸色就知不好惹,她心理上先自怯了三分。
“水汪汪的胖疯……疯,你可别乱——那个,说,”云雾庵说。“怎么,江支队
三天不在,你就田荒了受不了了,怎么,你同性恋呀,找我们政委,你还不滚还闹!
政法委来人还没走,你想你老公同我一样不进步,你就闹,看他离不离婚?还有,你
再敢对我们政委无理取闹,看我怎么收拾你。”雾庵说完拽了一下小雅,拖了商君返
回商君办公室。
雾庵说:小雅,你看到什么了?
小雅说:什么事也没有,我能看到什么?庵哥,我不傻。
当时他急了,来不及多想就在亚环屁股上死拧了一把,商君才得以解脱。雾庵说
:那就好,我们走,我还有事要办呢。小雅出门,商君说:雾庵,谢谢你。
雾庵转过身说:“你这么漂亮,当然也年轻,还是该谈一个——结婚吧,你看今
天……”
“坐一会儿,我们聊一聊,”商君说,雾庵坐下。“你当我想单身一辈子?可这
也不是商场买衣裳,看中一件,包了,买回来。”
雾庵说:我走了,赶明日我给你介绍一个老板做朋友,谁叫你是当小姨呢。商君
说:还有半小时就吃午饭了,还去哪?
“那就坐一会儿,她与她妈是真好了?”
“她是谁呀?”
“明知故问,做小姨的也没有一句正经的,瞧你刚才那个熊样,再晚一步只怕有
人哭鼻子了。”
商君嗲声说:“偏要哭,么样?谁叫你多管闲事了,你都弄她哪儿了,疼得怀志
那胖嫂直哟哟。”
“说了,你又好给莲娜说,那她还不找我拼命,我是一时急晕了,拧了她一下,
要是换了别人,我巴不得有热闹看。”
“晓得你几坏哟!”商君又嗲一个汉腔。
“晓得你几坏哟,瞧你个汉码子。”云雾庵学舌她,“刚才,你的狠都到哪儿去
了,伤心巴巴相儿。”
“说,刚才你是因为我是政委还是因为是小娜的小姨,你才帮我?”
“要回答吗?”
“不用。”
“你知道了?”
“知道。”
“什么?”
“因为我是女人,与你有关的女人。”商君就是没说出:你是潜意识里爱我,当
成了你的女人。商君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当雾庵为她解围时,她感觉到了一个男人
的强大自己的弱小;当他拖着她回办公室时,她是那么地温顺,就像一个小女人依附
着她的男人,是那么地有安全感。她全身心地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政委,只是需要爱的
小女人。她不敢往下想了,说:好了,说正经的,你知道政法委来人干吗的吗,说是
组织部询问政法委书记,吴大豪的大队长为什么批不下来,要是这样的话,你的副大
队长也有戏了。
雾庵说:这是为什么,我知道,但不告诉你。商家的人都不喜欢我,听说你老姐
又要去政治部反映我这个土包子吃天鹅肉。
商君笑了说:是生米煮成熟饭的问题,说,在闸口有不有那档子事儿?小娜都承
认了,有这事你只点一下头就行了。
云雾庵说:她承认个鬼,她不是到家就被你派去了广州吗,她说什么?她说有就
有,没有也有,她说没有就没有,有也没有。管她呢,这回你们商家的人不整我个灰
溜溜的,不会罢休。
商君说:只是随便问一下,心里有个数。
心里有个数,有个鬼,雾庵想,不就是和莲娜在旅馆待了一晚,恋爱嘛,有那档
子事儿也正常,你这个做小姨的,用得着发那大的火,比娜娜她妈商总还凶,说:你
凭什么开车到闸口要抓我现傍〈方言指正在实施的行为〉呢。
商君说:人家担心你嘛,为了你好,怕你犯错误〈那个年代公安队伍谈恋爱也不
许有性行为〉,去接你回来,你还生我的气。
雾庵说:我都二十八了,艾忠与我差不多年纪,小孩子一两岁了,我犯什么错?
这年底我再不在城里找个女朋友去乡下见我老妈,她老人家就带乡里姑娘进城来相亲。
商君说:那你也不能找一个她爸妈反对的女孩子。
雾庵嚯地站起来,生气说:那我找你,你妈不反对,可你又不喜欢我,我怎么办?
真是,我走了。
心中的秘密被他说破了,商君大窘,脸红。“你坏蛋,我是不是你的政委?我就
知道在你眼里一直是个小女人。”
雾庵不吱声,对她笑了笑,出了门。
就在这会儿电话响了,是韦莲娜打来的,找云雾庵。商君说:“等一下,”放下
话筒喊。“雾庵,电话,”她赶到走廊,雾庵转回来。
“找的巧,找我打到你办公室,只有你们商家的人才会假公济私,”云雾庵嘀咕,
去接电话,商君把他按在椅子上要他坐下说。她立在他身边。“谁呀,没事找事,干
吗?”他就知道是韦莲娜。
“板板日的〈武汉方言指你坏蛋的意思〉,是我,你说干吗?”韦莲娜打情骂俏
的调调。云雾庵电话里也看得到她在眉色飞舞说:“干吗?”他故意干巴巴的调儿,
叫商君认为他与莲娜不是那么离开了就不得了了的那一种关系。
莲娜电话里不高兴了,说:你怎么了,人家想你,就听听你的声音也不行哪,板
板日的,是我妈又找你麻烦了?
雾庵说:没有,莫说你妈的坏话,你妈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要是真跟了我,一点
前途也没有,你还不知道吧,昨天我就听人说,支队报我二等功,结果有人说我办案
打人还引诱犯人招供。结果,只好改报一等奖了。
莲娜问:那大豪呢?
“他呀,还好,个人三等功,再就是我们队集体二等功,你有什么新闻?”
“我们江怀志副支队长的脸被他老婆抓得不像个样子,不知道吧?不然,他咋会
来广州呢。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出门。”
“我管他什么陈芝麻烂冬瓜的事,我问的是白无黑的情况。”
“通过调查,金香炉是铜的,白无黑也知道不是金的,所以,她没有必要去下毒
害死舒构;过一天巴,我们就回来了,还有啊,她还气我,说你是她的男朋友,牟大
妮介绍的。”
“你莫听她乱说。”
“我才不听呢,你想我不?”
“你说呢,好了,电话不要钱啦,你家的政委就在我身旁,不说几句?你看她那
个气呼呼样儿,大眼一瞪着,要吃了我。”雾庵不顾商君愿不愿意,跨一步左手一揽
她的腰肢一拽,商君没防倒向他怀里,她只好接过话筒,脸都红破了。“你打什么电
话,说?”商君说莲娜,也不忘瞪了云雾庵一眼。云雾庵还揽着她的腰呢,幸好进门
时磕上了门,云雾庵这才触电般地放开手。
莲娜没话找话说:你老姐没找他什么麻烦吧?
商君恼了:你玩邪了,你是咋叫你妈的,你妈就你妈,什么我老姐?是不是向某
些人学坏了,七门八路的。
莲娜说:我怎么就学坏了,他坏吗?怎么坏了。
商君一时急了,脱口而出:还不坏,他把我这个政委不放在眼里,瞧他那笑样儿
那神态,明明是篾视我。她望了雾庵一眼又对着话筒说:看你找的一个什么人,连小
姨他都不放在眼里;在他眼里我简直就是一个小女人,气死我了。
莲娜生气了说:叫他接电话,玩邪了。商君睃了雾庵一眼对莲娜说:他不接,知
道你没什么好话,他这个人迟早是个花花公子,好了,你一两天不就回来了,他走了,
吃中饭。商君压了电话。雾庵说:真是个小女人,懒得和你计较,我吃饭去了。
商君说:“你又骂我小女人?我不吃了,”她真的坐下,不动了。
雾庵说:“饿死你,”没理会她,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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