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日子不论你是幸福还是忧伤,也不管你是空闲还是瞎忙,有建树还是无作为也好,
她无声无息地走了,一点儿也不声张。
上面是商君在台历上写下的一段话,这已经是一九八五年的十二月了,算起来,
抓获俞向荣快两个月了,那个该死的处分还没下来,仅前前后后扣了三个月的奖金,
这叫商君很是忧郁。又有一个星期没和雾庵在一起了,他一时出差,她呢,也一时找
不着好机会,,有机会呢,她的心情又太糟。
临下班前五分钟,她在走廊上晃一晃,云雾庵办公室门敞着,他在,一人。她闪
了进去,关上门。“有事?”他愣睁着双眼一眨也不眨,见她不吱声,说。“脸色这
差,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腻了我,是吧,又一个星期连你的鬼影子都见不着,讨厌我就明
说,反正我破罐子破摔了。”商君鼻子都酸了,怕掉泪,强忍住。又是一个小女人的
样儿,来公安都快半年了,看来她还没进入一个刑警的角色,雾庵想,连忙起身拥她
入怀,横抱起她来坐在沙发上:“你说什么呢,破罐子破摔,你怎么摔?不就一星期
没在一起,我给你顾影响。”
“顾什么顾,让他们去处理我好了,我也想通了,巴不得处分早点下文,叫我不
抱什么幻想,我就一门心思做好你的老婆,春节过了我们就领证结婚,省得我天天为
你揪着心。”
雾庵说:“俞向荣那事儿,抓到他都两个月了,当初停你的职务没下文,也就不
存在下文恢复你的职务,还有什么处分,不是扣了你三个月奖金吗?就这处理,还不
好?天天杞人忧天。”
商君笑了:“是吗,说话算数,好像你是个局长似的。”
“你傻呀,你没见艾忠李兵他们,这些时对你笑容可掬的,还不是一句句地叫你
政委?还有新来的李局长对大豪说,那人不是抓着了吗,女同志工作上吸取个教训也
好,真是,刑侦支队有个女政委不是很好吗?”雾庵说。“就这,你说还怎么处理你。”
商君在雾庵脸上叭的一下亲了一口,说:我庵就会宽我心,这会儿心里舒服多了。
只怕真的没什么事,昨天花马湖所王长增副所长拿调令到我这儿报到,说是政治部叫
他来找我,我把他带到支队长那儿,安排到李兵的大案队了。
“王长增搞婚外情闹离婚,他老婆说他收贿赌博搞女人,五毒俱全,弄得他没办
法在所里待了,局纪委不处理他是鬼变的。”
商君说:这还不好,你有榜样学了。
雾庵笑了。
商君一脸的严肃,恨恨地盯着雾庵的眼睛说:你笑,你学他你就等死,我可不是
好欺侮的。
“知道,怎么会呢。”
“你说,既然不处理我,又为什么不分派我的工作。”
“不是叫你管二大队吗,还有全支队的思想工作,你这个职务本来就是个闲职,
说分管,大豪要你管他什么工作,搞案子,你还得向我学好了。”
“瞧你个拽样,我偏不向你学,么样?”商君见雾庵说不处理她,心里就高兴,
一高兴就百媚生,她娇嗔说。“对你的政委,最好谦虚一点,你有本事也弄个女副政
委的闲职给我看一看。”
“看什么看,我当女政委的丈夫不好吗,”雾庵说,一把抱紧商君,手嘴不空往
死里一阵亲。商君推开他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现在好多了,下班咱们去
《杨太婆》喝汤,晚上任你怎么摆,嘿,听说大豪又和任大小姐吵架了。
雾庵说:干吗,还是为了他妹菁菁?
商君说:才不是为了那菁菁,听说是个叫什么秋风的少妇,秋风的男人,大豪叫
他什么老色鬼,说老色鬼发现了秋风锁在厢子里的日记,日记记了大豪和她怎么怎么
的,爱得死去活来。老色鬼大怒,把秋风打得遍身鳞伤,住在里连饭都没得吃,她只
好打电话给大豪了,然而纸包不住火,任大小姐还有不知道的。我问你,你在我以前
有什么女人没有?
雾庵想,小女人,在你之前有什么女人又么样?我不承认总比承认了好,又不是
你亲眼所见,你能奈何我?但说出没什么女人岂不是太没面子,还叫你小看了我,于
是,他说:爱我的女孩子足有一个连的伪军,但咱有那不行的毛病,所以并没有一个
女孩子能写出爱得死去活来的日记来。
商君笑了。“坏蛋,你有什么毛病?那你整我,也不见你手下留情。”
雾庵笑了说:是吗?咱一见到你呀,什么毛病也好了。赶明日你也写一篇日记锁
在厢子里,叫你的老色鬼也打你个臭瘟死〈方言:也是遍身鳞伤的意思〉。
商君俏骂:个板板日的,你还想娶别的女人不成?看我不打死你。她头直往雾庵
怀里撞。他只好箍紧她说:不闹了,你一个醋坛子,你就没从前?
商君不闹了说:什么从前,你就是我的从前也是我的以后。雾庵说:莲娜说你以
前的男朋友也是乡下进城的,还是个读公校的高材生,还说你是大专后为了气他又去
读本科。可你一时说是学心理学的,一时又说刑侦专业什么的,反正由你胡诌。
商君说:那是我瞎编骗她,你也信?我疯了,就算我人不行读不了本科,就凭我
爸的关系……不说了,我是不想叫她认为小姨这么不讨人爱,老姑娘了还没谈上一个
男朋友。
雾庵恼了说:你二十七说是三十,没谈恋爱也说谈了,一时说读的心理学一时说
大专又读本科,你说你骗人,那你什么是真的?
商君一点也不恼说:这一刻儿只有被你抱在怀里才是真的,没办法,我只被你一
人爱了,你瞧不起我这个没人要的我也赖上你了。在乡下时我说了,只睡一起,不做
那事,可你……啊,你想甩?没门。
雾庵一把搂紧她,他这才明白怀里的女人实质上就是一个书呆子,由于传统的家
庭教育和良好的生活环境叫她认识不到社会的复杂性。她从前的政委工作,那一点点
好的表现只怕是从哪儿学来的,人生在她的大脑思维里近乎就是单纯与善良。不然她
咋会被俞向荣的几句好话就放弃了镣铐呢。“我咋会甩你,我会用一生来爱你,你真
不要当什么官才好,”他说。
商君此刻哪知晓雾庵的心里在想什么,说:我堂堂的本科生有文凭在此,我就是
要当官,我只管你。
桌上的电话响了〈注:新刑侦局长来了后,说为了方便工作将探长一级的办公室
全安上了内线电话〉,雾庵看表,下班时间都过了一刻钟,接电话,是新来的刑侦李
局长。“李局长好,”雾庵说。商君听说是李局长就一旁静听。李局长说:商政委在
你那儿?就一起过来我办公室一下。
雾庵答:商政委在,好,我们就来。他压了电话眼睁着商君:李局长要我们去他
办公室,走吧。
就楼上,雾庵商君一小会儿就到了李局长办公室。雾庵说:“局长还没下班呀?”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废话,下了班,你这会儿还到这儿来吗。
局长说:商政委坐呀,还好吧?
商君心咚咚的,竟不知怎么回答。雾庵一旁说:她好个鬼,这几个月都灰溜溜的,
她刚才说,要处理就赶快下文,这么一拖两三个月,把个人都拖傻了。
李局长笑了,说:已经处理了,扣你三个月安全奖不是扣了吗?商政委你还不知
道吧,我在你爸商老爷子手下干了三年,因老婆的户口迁移不了省城,我就只好做牺
牲,下到封山矿区派出所当一个内勤,一当十几年,这回呀,我是潮流推上来了。
雾庵相视商君说:咱们李局长好率直。
李局长笑了:云雾庵呀,听说你破案还是有一套,就是不进步,这是有些人的议
论,我看不想进步的人除非他是傻子不可,你傻?
雾庵笑了,憨憨的。商君说:他就是个傻子,局长,你看他个憨样,一个小探长
一当五六年,破了大案呀要吗没有奖,要么就捞个一等奖,谁叫他打人呢,报了个他
的副大队长都批不下来,他还自我感觉良好,你说他不傻?
“说到打人,雾庵,你只怕很能打吧?”局长来兴趣了。“听说你还当过特警队
的教官。”
“哎呀,局长,什么教官啊,我也就在成立特警队时,教了他们两个月打捕浮拳
和散打。”雾庵憨憨地笑笑说,“那是我在北京部队特务连时的老本行。”商君就像
不认识他似的,直直地盯着他,好一会儿她说:你不是说在内蒙古大草原当兵吗?
雾庵说:咱对局长,还敢讲假话吗?真是。
商君恼怒说:那你就可以对我讲假话?
雾庵理亏,嘀咕说:这从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局长说:雾庵副大队长已批了,快下文了,我就担心你的文凭太低,阻碍你今后
的进步,我看你还是去读个什么函授大专什么的,又不影响工作,反正国家承认学历。
这事儿,商政委帮你联系一下。
雾庵说:要是函授大专文凭有用,我已经拿到半年了。我人笨,反正60分万岁,
要是这函授的文凭也有用,那我就向本科进军了,又不是学英语,数理化,刑侦法律
一类好对付。雾庵只顾侃侃而谈,却叫商君又气又喜。喜的是,这坏蛋竟然不声不响
弄了个“屁大专”,也还好歹当过特警的教官;气的是,自己都成他的人了,竟对此
一无所知,这坏蛋还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呢。今天要不是李局长在场,她会和他“拼”
了。
局长说:有个大专文凭那再好不过了,我想和支队长商量一下,调你到大案队;
李兵,政治部要调他到下面派出所去当教导员;还有啊,听说你俩在谈恋爱?
商君脸红了,说:是他不知天高地厚,死皮赖脸,缠着我。
局长说:我屋里的那一个,当年追我,只差没跳江,可如今她还不是说我当年死
皮赖脸地追她,她才嫁给我的。
雾庵笑了,商君大窘说:局长好坏。沉默一会儿,雾庵说:我到大案队,就怕和
艾忠唱不到一块儿去,他总对我过不去。
局长说:是他求我要调你去大案队,艾忠同志对你的评介很高,再说这小伙子工
作热情高,也有一股子拼劲。
至此雾庵也就什么不用说了,说:担误局长下班,那我们走了。
局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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