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雨
胖子那个王八蛋没天亮就给他打电话,这令他大为恼火。
郭镇武问,“什么事,大哥,要不要人活命?”
胖子说,“我心中烦得很,真的烦得很。”
“你这个王八蛋又有美人,又有工作有什么好烦的?”
“你不知道我那女朋友是一个什么东西。时时喜欢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聊天,
有时公然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聊天怎么啦?”
“怎么啦?她吃饭都关不住嘴,时时坐在别的男人的面前,完全没有把我当一
回事。有时别人还打到她身上了。”
“这有什么了不起呢?说几句话你就受不了。”
“我看见她与别人聊天心中就像刀砍一样。你和赵丹侬恋爱久了,肯定已没什
么新鲜感觉,但我跟你不一样,跟你一样大的年纪,第一次,今生第一次有了一种
奇妙的体验,我太在乎她了。她太美,又聪明,许多男孩争着抢她呢,告诉你,她
虽然跟我明的暗的时时在一起,但依然三心二意,我真不知以后该咱办。”
“把她送给我!”郭镇武一火,又把电话给挂了。
天亮,他终于起床了。一连好多天都在下雨,地面湿滑又潮湿。这是一个简易
的蔬菜市场,许多蔬菜摆到路边孤零零地在细雨中洗澡,而卖菜的都躲到别的屋檐
下了。好多理发店的门都没开,几个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黑又沉。榕树好像哭丧着脸,阴郁沉闷。地上到处都是水,
又黑又脏,他踮着脚,跳过了好几个水坑。终于到了一个包子店。
他提着包子往回走,咬了一口,那肉是红的,他想吐,但又觉得味道还可以。
他眼一闭吞下去了。
一条狗跟上了他,一直跟了好远。那狗既不狂吠,也不咬人,只是用一种少有
的可怜的目光看着他。他最讨厌被人盯梢的感觉,那怕是狗,也是一样。他突然折
转身,然后追了过去。那狗掉头就跑。他回头又走,奇怪,那狗,那只浑身脏兮兮
的黄毛成年公狗又跟上他了。他把那包子一扔,那狗含着就跑了。
“这畜生,谢谢也不说一个。”他笑了起来。
又有人敲门了。
他开了门,进来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眼睛,中等身材,比他高一点点。
掏出了一个包,问,“你就是郭镇武先生?”
“对,我就是。”
对方伸出一双手,“幸会,幸会。早就仰慕你的大名,我是接到你的电话来的。
我是明明白白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关于你的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里面有
不少的工作要做。”
“按劳动合同,干了六年,这几年我们时时加班,却没有拿到半点加班费,你
说我能不能一起要回来?”
“这个,我不能先向你表态。我们律师是规矩办事的。不过,从我接手的案子
来看,你胜算的比例非常大。”
“喝点水吧,”郭镇武笑了笑,“陪一个三五万有没有希望?”
张律师喝了一口水,“这样吧,你先交五千块的律师费,以示你的诚意,我们
也好把这件事情继续做下去。官司如果赢了,这钱还是你的,你明白吗?”
郭镇武没想到,一件稳赢的事情,怎么要让他掏钱,他说,“我现在没钱,这
官司赢了,我加倍给你。”
律师说,“这是规矩,如果你不交定金的话,咱们就至此了。”
律师往外走,郭镇武起了身,“好,好,我给!”
律师笑了起来,“放心,你有九层的把握胜利!到时我还要你请我喝酒。”
郭镇武一想到不但出了气还有银子,爽快地说,“没问题。”
那律师一走,房东老太太又进来了。她问郭镇武吃早餐了没有。
郭镇武说,“还没有呢。”
那老太太也不说什么推门进来了。她说,“你知道这里哪儿有早餐吗?”
郭镇武望着不说。
老太太说,“就在这个房子下面往前走四五十米,就有许多卖吃的。油条、面
包、包子、豆浆样样都有。那豆浆有五毛一杯的,也有一块钱一杯的。五毛钱一杯
的,杯子比较小,一块钱一杯的。”
郭镇武有点好笑,说了句,“一块钱一杯的,杯子比较大。”
老太太笑了起来,“对的,你这孩子不仅长得有福相,而且脑子也特别聪明。
唉,我的孩子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郭镇武笑了笑,“不要夸我了,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老太太在屋内走了走,又说了起来,“孩子,你这衣服不能总是泡在水里,时
间长了不仅臭,而且衣服也变色了。”
郭镇武坐在电脑前,连声说,“是,是,是。”、
老太太又说,“这屋内晾衣服的时候,一定得把衣服拉直,人穿起来精神。”
郭镇武不答话,他不知道,这老太太准备说道什么时候。
老太太又说,“拖地板的时候,最好是小声一点,不要影响了楼下人的休息…
…”
郭镇武不吱声,他有点怕这全老太太了。终于老太太吩咐完了以后,走了,临
走她又折了回来,“不要贪玩电脑,早晨要先吃一点,才去工作,这样对身子有好
处。”
他笑着说了声“知道了。”
楼道内终于没有了声音,他知道老太太,终于走了。
他知道这官司也不是一天二天能够解决的,他必须先找到工作才是。六年没有
好好休息过,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休息真比工作还累,尤其是那心里烦得狠。他一
个单身汉,无牵无挂的,但他就不明白这烦恼到底来自何方,又怎样才能解脱?
他上了一下网,叶子又在一角跳来跳去。他喜欢这女人,即使赵丹侬在这里的
时候他也曾跟她说过。这女人真她妈的是人精,聪明得很。赵丹侬当时一听不爽,
说了句,“你把她接回来!”他不吱声,从此不再她的面前提她了。
他点了点鼠标,叶子,快乐的叶子,美丽的叶子又发话了:想我不,这些天?
天在下雨,好像我的眼泪一滴又一滴。
千里狐:别哭,小妹妹!哥哥想死你了,天天想时时想。
叶子:梦里想不想?
千里狐:摸到被子就想,想你柔嫩的手指,想你光滑的肌肤,想你如玉的身子,
还有……。
叶子:还有什么?
千里狐:还有奶子。
叶子:别说这些,小心你老婆扯乱了你的耳朵!
千里狐:别说她了。小气、自私、卑鄙、无耻,人妖一个。我与她已一刀八段
了。
叶子:你真勇敢。她给他送了一个大拇指向上的照片。
千里狐:过来,做我的新娘!
叶子:你来东莞,我二十四小时等你,任你……
这时候郭镇武电话响了,他的朋友胖子又找他了。
“我劝了我女朋友好多回,可她就是不改。”胖子在电话中焦急地说。
“我问你搞定了没有?”
“什么搞定不搞定?”
“就是上床了没有?你不要在老子面前装B !”
“前二天就搞定了。按理说,她应该是我老婆,可她还是喜欢与人聊天,与人
说笑?”
“我跟你出一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什么主意?”
“买一圈胶纸,把她的嘴给封了。”
胖子笑了起来,“少跟我开玩笑了。我问的是真的。”
郭镇武说,“我现在很忙,过一会再聊。”
胖子说,“好,好,好。”给挂了。
没过半小时,胖子又来电话了。
郭镇武说,“你烦不烦?”
胖子说,“这次是喜事。”
“什么喜事?喜事也会轮到你?”
“为了应对金融危机,我们厂开始降薪了,全厂一片反对之声。那些当老大的,
工资更是直降三层,我们那个部门的老大,不知死活,居然跟老板大炒了一架,结
果打包走人了。我在那个厂做了五年,什么工序又掌握得七七八八了,老板想来想
去,安排我当主管了。”
“是吗?”郭镇武心中有了不少的震动。
“这还能有假?镇武兄,我没有几个朋友,对你我可没说过半句假话。”
郭镇武没有了心情,他一直认为,这家伙怎么也比他差,他怎么可能混到了他
的头上呢?这世道太不公平了。他把手机给关了。
电话断了以后,郭镇武又把电脑给关了,他在屋内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他不
断地问,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什么世道!老子饭都没有吃,那个阿米佗佛的家伙却
当了主管,他奶奶的,老子少说也比他强一千倍,一千倍啊,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但我就是没有这个命!这是什么世道?什么世道?他骂了起来,接着,扔烂了一只
杯子。
外面在下雨,他不打伞。他浑身烧得很。他喜欢这雨水,喜欢这痛苦和悲伤交
织的雨水。他的镜片湿了,他不抹,他睁大着眼睛看着这雨中巴掌远的世界。他想
不到,别人怎么愈混愈好,而他却给金融海啸的大浪刮到海里去了呢?而且至今还
找不到一个歇脚的地方。他在路上走的时候,与别人肩膀撞了一下,别人用凶狠的
眼光看了一下他,他也不惧怕,握着拳头,“怎么,想打架?老子刚刚从牢里出来!”
他去了报摊,买了一份报纸。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用赵丹侬的话讲,“不如
拿这些钱买二件衣服,暖和又漂亮。”
头条新闻,“东莞合俊玩具厂倒闭。”
他一阵紧张,站在那报摊旁看起来了:
东莞合俊玩具厂是一个有二十多年历史的大厂,拥有员工七千余人,在东莞玩
具界可谓数一数二。它的倒闭引起了玩具界集体性的恐荒,和人们普遍对前途的集
体担忧。它的突然歇业,为玩具界代工业的简单作业模式敲响了警钟……
“坏了!坏了!完了!完了!这世界她妈的完了!……七千人没事做……七千
人得打道回府……七千人得流离失所……另奔他乡……完了,完了,这世界真她妈
的烂了!……”他看着看着骂了起来。
卖报的把他的肩拍了拍,“先生,你还没有买呢。”
他掏了掏口袋,“你这鸟人,和钱一天生的。”他把一块钱扔到那人脸上了。
对方骂了句,“神经病”!
他冲进了雨中,并不拿报纸遮头。衣服湿透了。
突然天空打了一个炸雷,大地一下子又增大了眼睛,亮多了。一秒钟的时间,
大地的眼睛又半闭上了。乌云在天上寻求增援,更加的乌云不断往头顶压。他看到
那些乌云的前哨已压着榕树的嫩叶了。有一点风,突然加了速,碰到墙壁以后,又
掉头回来,搅起一只黑色的袋子在半中中飞落,过了一会,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几颗雨滴如石子一样砸在了他的身上,他不痛,也不跑,或者说这疼痛的感觉
正是他此刻所盼望着的。他的裤脚滴起水了,他的皮鞋全部浸泡到了水中,他成了
这大风大雨少有的又一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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