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又来了新客
上午,太阳从万米高空抖落下数不清金晃晃的光斑,那屋顶、那道路、那榕树、
还有还唱着歌眨吧着眼睛的河流都有了一件华彩的衣裳。阳光给大地以华饰,大地
给太阳以笑脸。这是一种彼此的给予,彼此的愉悦。天与地的对话,心与灵的私语,
总能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快乐情感。
几个记者来了。
有人问:郭先生,有医生说,你骨折了三处,头颅轻度损伤,还有肌肉软组织
多处受损,有这么严重吗?
王思雨建议记者不要问这些问题,因为病人需要休息。
记者不理,继续问,“郭先生,你带领大家罢工,你是出于一种愤怒,还是出
于一种对打工人群的深切同情?是自觉行动,还是受人唆使?”
王思雨说,“你们不要问了好不好,他昨夜没睡上二个小时,你们放了他让他
好好休息一下,行吗?”
记者又问,“郭先生,对于工会组织你有什么看法?工会组织在协调劳资纠纷
方面有没有一点作用?”
郭镇武突然纠起了身子,“不要说工会组织了,我在原来的那个工厂就兼职工
会主席,半点……或者说一丁点用也没有。我在那个厂做了六年,不一样给别人赶
出来了。不仅自己保不住饭碗,连……说话的权利也没有。现在那个厂连门也不让
我进了。”
记者:你说,工会是假的?
郭镇武:假的,牌子是假的,工作也是假的。共产党领导下的共产党,共产党
领导下的工会组织,是一个安慰百姓的傀儡机构,受制于企业,某些人为了钱财甚
至充当了企业迫害工人的帮凶。
记者:工会组织没有作用?
郭镇武:就我看到的一些工厂来看,没有哪一个工厂没有挂工会的牌子的。至
于有没有作用,无人问一下工厂的员工,无人关心一下生产一线工人的疾苦,无人
问一下他们权利遭到侵害的时候,谁来保护?
“你们走吧。”王思雨站起了身,“他说的话,你们千万别报道,他头受伤了,
有点不理智。”
“我没有受伤,头理智得很!这是这个社会,矛盾重重的社会,疾病丛生的社
会应该好好反省和完善的地方。你们不仅可以报到,而且、最好拿到头版去!”郭
镇武说话的时候,有点激动,手为不断地在空中挥舞起来。
记者还问了一大串问题以后,终于走了。
郭镇武推开了窗户,清风吹了进来,郭镇武笑着说,“王思雨,你看,那鸽子
多漂亮啊!”
王思雨把脸贴在他的胸前,“是啊,真是太美了。美得就像一个精灵。”
郭镇武把手又指了指,“王思雨,你看,金融危机并没有吓倒人们,那个房子
好高好高哦,三十、四十、五十、六十八层了,还在盖。”
王思雨说,“这是东莞第一高楼,地下还有三层呢。金融危机来袭的时候,建
设者依然以每天二层的速度建设着。”
“太美了,它像这金融危机中的定心丸,太阳每天第一个问候的孩子,总能给
人一种信心与力量。”
王思雨说,“几个月过去了,你还有信心再战人才市场吗?”
“经过了这些事,我也认识了人生的不少东西,这场史无前例的金融危机,可
以说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益友,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磨难,什么是逆境,什么是感
恩,还有……”
“还有什么?”王思雨摇着他的手问。
“还有难能可贵,不离不弃的爱情。”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紧紧地攥紧了王思
雨的手。一片红云又涌上了王思雨的脸颊。
“我们要好好地生活。”王思雨说。
“我们要好好地战斗!”郭镇武说,“不是打架,而是把工作当作战场来抓,
认真负责仔细。”
王思雨倒了一杯水,“喝一口。”
“你先喝。”郭镇武笑着说。
“你先喝!”王思雨命令说。
“还是你先喝,医生说了你要听我的话,否则,”
“否则,你又不理我了?”郭镇武笑着接过了碗说。
楼梯上又响起了骂骂咧咧声,不一会就到了过道。门开了,一个男的在一个护
士的帮扶下进来了。
郭镇武一惊,“胖子,你怎么进来?”
胖子一米七左右的样子,挺着一个大肚子,好像有八个月的身孕,又好像一个
滚熟的西瓜长错了地方。脸上的肉并不多,或者说恰到好处吧,既不慵肿,又无松
驰之状。只是,那眼睛充满着对万物不满的情绪。好心的医生,已用纱布包好了那
骄傲的脑袋,未干的血迹告诉大家曾经或刚才发生过一场惨不忍睹的血战。那件白
衬衣从上到下,有一长条长河似的血迹,这些证据足以叫人胆战心惊。王思雨看了
一眼,马上扭过头去,心中有了一阵说不出的恐惧。
“你不是在当主管吗?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郭镇武走到了他的床边,关
切地问,“这是谁打的?怎么这么狠?”
“队长!”胖子半坐在床上,手上在输液,因为激动,针头都掉了。
“医生!”郭镇武扯起嗓门喊,“针掉了!”
医生过来了,“你这个人这么大了,叫你不要动不要动,从输液房到这里已掉
了三次了,再不老实,没人管你了。”医生抓起他的胳膊,束了一个橡皮圈,涂了
点酒精,尖尖的针头往里一扎,那黑色的液体就顺着管子流动了。
王思雨说,“谢谢医生。”
那医生并不回话,关了门走了。
“队长为什么打你?”
“刘瑶池是我老婆,”胖子又举起了输液的手。
王思雨见了提醒到,“小心,小心一点,刚才人家不是叮嘱过了吗?叫你不要
动这个手。”
郭镇武也纠正到,“你们没拿结婚证,她还不是你老婆。”
“睡了四五个月了,不是老婆也是老婆了。”
“那与队长怎么扯得上关系呢?”郭镇武又问。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队长,也就是你们厂的那个长得高高大大的队长,跳到
隔壁厂去了以后,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勾引上我老婆的,又是从什么时候他们开始
公开在马路上游逛的。总之,我那老婆既没有辞工,也没有请假,就搬到他那个厂,
跟他同居了。”
“那种人,你要她干什么?丢了再找一个。”郭镇武安慰说。
“不,她虽没有文化,但非常聪明与狡猾,人也漂亮。这也是我一直不忍心放
手的原因所在。”
王思雨插嘴道,“你这个人也是,孩子都三四个月大,有脚有手了,你却非要
把它打掉不可,是我,也会与你分手的。”
胖子愈说愈兴奋,手一摆,药品一下从天上吊下来了,“我也不愿意这样做啊,
我们那个村,你们没有去过,你们没有居过,那些人的嘴巴会吃人,比刀还厉害!
生了女孩,村里人会瞧不起我,逢年过节,连祠堂也不让我进,你说,我能接受这
个即将到来的现实吗?”
“那你怎么被队长打了呢?”
“我老婆被队长抢去了,我能不气吗?我去找他。他先问我是谁,我没有回话,
他就一拳头突然劈下来了,当时我的脑子嗡嗡直响,我倒了下去。队长拈了便宜还
骂人,说我不仅侮辱了她的老婆,而且玷污了他名声,他不会像我一样不要脸,他
与刘瑶池结婚证都领了,打算好好过日子,并质问我,怎么能在他们厂门前胡说八
道呢?”
王思雨把地上的碎了玻璃瓶扫了起来,“感情这个东西不能强求,过去了就过
去了。忘掉她,我以后再帮你找一个。”
郭镇武说,“活该,挨打活该。那么好的老婆就这样给你丢了,挨打真是活该。”
说着拉着王思雨的手,一瘸一拐往外闲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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