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六十六
扁担杨村仍被一种怪邪的气氛笼罩着。
天是阴晦的。狗在村街上窜来窜去,一时这边,一时那边,不知在干什么。村
东头黑子家的带子锯响得刺耳,忽然就尖叫一声,忽然又停住了,不知是机器坏了,
还是怎么回事,那声音叫人心里一紧一紧的。村人们路上见了,也仅是打个招呼。
那面上笑着,心里又互相疑惑,谁也弄不清谁在干什么,仿佛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惶
惶不可终日的境地……
村长杨书印从家里走出来时心境并不太坏。虽然遇到了一个极其强硬的对手,
他还是稳得住的。扁担杨村是他经营了三十八年的“领地”,他的智慧,他的心血,
全洒在这块土地上了。他不相信会有人能在这块土地上动摇他的根基。只要站在这
片土地上,他总会有办法的。
杨书印好久没出门了。作为村长,他觉得该去地里看看庄稼了,也顺便地散散
郁闷已久的心绪。天还不算太冷,杨书印披着黑色的羊皮大衣慢悠悠地在村路上踱
着。他神色坦然,步履稳健,一举一动都与往常一样。那张阔大的紫棠子脸依旧带
着微微的笑意,很深沉很老练遇事决不会惊慌失措的笑意。他的头发也梳理得很整
齐,看上去一丝不乱。他身上仍穿着那件蓝涤卡做的干部服,那是他专门在城里定
做的,一式做了两套,四个兜的,穿在身上很合体。他出门时总是体体面面的,叫
人看着与众不同。人配衣裳马配鞍,他的衣服跟人是很配套的。他决不让人小看他。
村外的空气到底清爽些。麦苗儿寸把高了,田野里绿油油的。只是冷风一阵一
阵地吹着,有点寒。杨书印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然后像城里人那样掏出手绢擦擦
嘴,便挺着身子站住了。这时候他倒很想跟村人们说说话,搭上几句,问一问庄稼
的长势。可周围没看到人,他只好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
这时身后有忽腾腾的脚步响过来了。杨书印听见声响便矜持地站住了。他转过
身来,微微地笑着看了来人一眼,那便是打过招呼了,他等着来人先和他说话。
走来的是大碗婶。大碗婶也五十多了,走路比男人还快。她扛着一张大锄,一
见杨书印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说:
“哟,书印,你怕是病了吧?那脸色咋恁难看哪?”
杨书印诧异地望望她:“没有哇,好好的。”
大碗婶仍是很关切地说:“书印,你可不敢大意,还是找个医生看看吧。”
杨书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女人说话没啥准儿,常是有一说十的,
也没在意。
然而,杨书印没走多远就碰上了进城拉货的“老杠”。“老杠”丢了闺女,不
得不愁着脸一个人进城去拉货。 他好喝两口, 代销点是无论如何不能停的。谁知
“老杠”一见杨书印也说:
“书印,你是病了吧?”
杨书印愣了,说:“没有哇,没有。”
“老杠”看着他,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书印,你是有病了。脸蜡黄蜡黄的,
你是病了……”
杨书印看了看自己,觉得这会儿头并不痛,身上还是很松快的。怎么回事呢?
怎么会说他病了呢?他还是不信,哈哈笑着跟“老杠”搭扯了两句,又继续往前走。
往下,他又接二连三地碰到了不少人。人们一见他就热情地凑过来跟他打招呼,
接下去便是很焦急很关切地问:
“书印,看你走路摇摇晃晃的,是不是有病了?”
“大爷,你可注意身体呀……”
“叔,你是病了,气色多不好。”
“书印,还是找个医生看看吧!”
杨书印身上出汗了。他是看不见自己的。他忽然就觉得头“嗡”了一下,真的
有点晕了。身子也跟着飘起来,只觉得两耳“呜呜”生风,好似天旋地转一般。可
他还是笑着,很镇定地笑着。连声说:“没有啥,没有啥……”他一边跟人搭话,
一边在心里暗暗地问自己:我病了么?我真的病了么?也许是……
杨书印开始往回走了。他心里虽然很烦躁,却仍然是慢悠悠地走着。不知怎的,
羊皮大衣披在身上竟有些热了,他脱了大衣,很气魄的夹在胳膊肘上。他走路时暗
暗地甩了甩另一只胳膊,觉得很有力量。他不慌,一点也不慌。
回到家,杨书印一步跨到柜子跟前,就着穿衣镜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自己来。镜
子里的这张紫棠子脸还是很周正的,不算太瘦。脸虽黑了些,还是很润展、很有神
采的。那红红的光气不是从面颊上透出来了么。头发也不乱,虽是多了些白头发,
那是早就有的。眼不是还很有神么,人老了,眼里的光还是不弱的。头呢,头好像
也不晕了。他对着镜子摇摇头,又摇摇头,怪了,头一点也不晕了。难道是大白天
见鬼了么?他知道村人们是不敢糊弄他的。看他们的神色,一个个都是很关切的样
子,好像他真的病入膏肓了。他不相信会出这样的事情。天大的笑话,一个人说,
两个人说,都这么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见鬼了,真见鬼了!杨书印反反复复
地照着镜子看自己,他觉得自己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会都说他有病了呢?日他妈!
这一刻,杨书印只想把什么都砸了……
看了镜子,杨书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就像着
了魔似的。片刻,他快步地走出家门,大甩着手来到村街上。他在村街上走了两趟,
便径直地朝村人那棵老榆树下走去。走到跟前,他连想都没想,便急速地敲响了挂
在榆树上的那口生了锈的大钟!当钟声“当当……”响起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
要干什么。
听到钟声,村街里立时热闹起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往村头这棵老榆树下涌。
很久不开会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村长连“大喇叭”都不用了,亲
自跑出来敲钟开会,那定是有很紧要的大事。于是一个个都很自觉。娃儿们被钟声
激出了兴奋,雀跃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狗们也觉得稀奇,来来回回地跟着窜,跑
出了一街尘土……
人渐渐齐了。村人们黑压压地在地上坐着,看上去十分规矩。女人们过去开会
总是要带些活计的,可这次听见钟响就来了,谁也没带活。整个会场里一时鸦雀无
声,全都眼巴巴地望着杨书印,单等他讲话呢。
杨书印阴沉着脸在树下的大碾盘上站着。他像是很茫然地望着众人,那目光像
刀子一样朝人群刺过去,威严而可怕地望着众人,一句话也不说。
他越不说话,树下的人越是安静。大人们一个个都很严肃地望着他,连孩子也
不敢哭闹了。这样足足持续了一袋烟的工夫,会场上还是一片沉默……
杨书印动了动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他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他又望了望众
人,目光扫了一圈,又慢慢地收回来,接着又张了张嘴,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于
是他很勉强地吐出了三个字,他说:
“散会吧。”
“轰!”像是什么东西炸了一样,人群像树林一般地竖起来了。那“嗡嗡”声
骤然而起,骤然而落,一个个都像傻子似的站着,继而是一片喧闹声!有人连声骂
道:“日他妈!”不过,人还是慢慢地散了,走得很无力,不时地还回头看看站在
碾盘上的杨书印,似乎觉得这里边总是有些缘由的。只有年轻人一路骂去,一个个
都气愤愤的……
杨书印还在大碾盘上站着。这骂声一下子使他清醒过来了。稍一清醒他便极其
懊悔: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呀?!他脑海里倏尔亮起了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明
白了。他这失常的举动是因为他害怕丧失权力,丧失威望。他心里有鬼,是这“鬼”
在捉弄他。他一下子丧失理智了!他是想来试试,试试人们还听不听他的。就为这,
他莫名其妙地来到大树下敲了钟。他昏了头啦。蠢哪,多蠢哪!他耍弄了众人,也
耍弄了自己。你,五十多岁的人了,精明了一辈子,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呢?你把
人召集起来了,却又什么也不说,你是疯了么?!哪怕稍稍讲点什么,随便编出点
什么都行啊,你总可以把这荒唐事圆泛了。可会已散了,到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此刻,后悔万分的杨书印只想打自己的脸!你多年来兢兢业业,谨谨慎慎,一点一
点地靠智慧树立起来的威望就这么丧失么?……
村干部们还没有走,一个个都在树下站着,默默地望着他,似乎还在等他说话。
这是一次无声的反抗。他必须得说点什么,必须做出进一步的解释,不然他就再也
无法弥补过错了。杨书印用手捧着头,苦笑了一下,勉强镇定下来,用干哑的声音
说:
“县公安局马局长来查一个人,一家一家查怕引起怀疑,就想了这叫人作难的
办法,唉,那人……还在呢。”
干部们仍然望着他,脸上似乎有些释然,却还是疑惑不定,于是还是没人吭声。
杨书印又说:“人家没给咱说情况,也不叫问,不叫传……”
有人忍不住问:“是不是查杨如意的事?”
杨书印不动声色地说:“回吧,都回吧。以后就明白了。回去给大家解释一下
……”
六十七
有人说,那楼房里的第九间屋子全是十元票(会么)绘成的。你一走进这间房
子就被铺天盖地的十元票映得眼花缭乱。你看看是真的,摸摸也是真的。不用说,
你想把这些钱全揭下来,可你揭不下来,手抠烂也揭不下来……当你走出这间屋子
时你就会发现,你所看到的人都是疯子,你也是疯子……
六十八
林娃河娃两兄弟像疯了一样到处寻找二拐子。
二拐子突然不见了。二拐子把他们俩的血汗钱净光光的赢去之后就不见了。
那天夜里,弟兄俩又是一直输,一直输……输到半夜的时候,二拐子装模作样
地打了个哈欠, 站起来说: “我得去尿一泡。”跟他打下手的年轻人也跟着说:
“今儿个喝水多了,我也得去尿一泡。”说话时,输昏了头的林娃并没在意。河娃
倒是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两人,生怕他们又玩啥鬼点子。只见二拐子从从容容地脱了
大衣,把大衣随随便便地扔在椅子上,就走出去了。跟他打下手的小伙也脱了大衣,
脱大衣时还摸了摸兜里的钱,好像怕两人把钱掏去似的,把大衣裹成一团,放在那
儿,慢悠悠地走出去了。河娃看两人都脱了大衣,也就放心了。他知道二拐子赢的
钱是塞在大衣兜里,他赢一把就随便往大衣兜里一塞,他看得很清楚。
然而,二拐子撒一泡尿却用了很长时间。开始两兄弟还趁他们出去的工夫偷偷
地商量对策,渐渐就觉得不对头了,急忙跑出去看,人已经不见了。二拐子和那狗
杂种都不见了!
两人慌神儿了,赶忙又跑回来掏大衣兜,一掏心里更凉,那大衣兜是烂的、空
的,里边什么也没有。二拐子表面上是把钱装大衣兜里了,实际上里边是透着的,
整儿子精到家了!他用烂了的大衣兜作幌子,却把钱塞到里边的衣服里了……
林娃河娃两兄弟扔了几千块血汗钱换了两件破大衣!
满头是汗的河娃说:“别慌,别慌。鳖儿跑不了!”于是又把金寡妇叫来问。
这地方是金寡妇的家,想她一定知道二拐子躲在什么地方。可金寡妇一听这话,却
沉着脸说:“恁也别来找我。二拐子在这儿住过不假,他住一天,给一天的钱。我
从来没问过他的来路,也不打听他的事,话说回来,他这人贼精,也不让打听。他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个准儿。谁知道他是哪庙的神呢?来了钱一甩,大爷一个,
走了茶就凉了……”
到了这时候,两人才想起跑出去撵,可村里村外都寻遍了,哪还有人影呢?!
四千多块呀!娘的棺材钱,亲戚家的借款,还有那年年苦熬的心血,完了,全
完了。
林娃抱住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了,河娃却像傻了一样呆站着,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了。
那美好的梦想,凑钱办小造纸厂的梦想,像气泡一样地碎了。河娃曾专门跑到
人家办的小造纸厂里问过,办这种小型的造纸厂不花多少钱的。仅仅买一个大锅炉,
再买一部切纸机就够了。原料是从大印刷厂收来的废纸边,稍一加工,就成了乡下
人用的“卫生纸”。这种“卫生纸”造价便宜,在乡下销路很好。总起来只花一万
多块就办成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成了空的,假的,毫无意义的妄想。就像是草上的
露水,太阳一出来就不见了。难道是谁逼他们了么?他们完全可以慢慢来,慢慢地
把日子过下去。种好庄稼就可以吃饱肚子了,然后像往常那样小打小闹地收些鸡子
去卖。虽然收益不大,天长日久或许会娶上一两房媳妇,这不就够了么。可是冥冥
之中分明有什么在逼他们,他们是逼急了才这样干的。每当他们从村街里走过,就
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烧着了,烧得人发慌发急。日子呢,又似乎特别地难熬,
叫人忍不住想些非分的念头出来,是坑是井都想跳。他们是受不住了,着实是受不
住了。
林娃是愚钝些,可愚钝的人一旦心头烧起来是很难熄灭的。他一坐在牌桌上就
两眼发直,只知道就那么赌下去,一直不停地赌下去,仿佛输赢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情,一旦到了输光输净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垮下来了。眼前一团漆黑,没有路了,
他觉得一点路也没有了。
河娃是精明些,人也是不笨的。然而他的小精明一下子就落到人家的大算计里
了。他不明白二拐子是怎么赢的,始终也没有弄明白。越不明白的时候他就越想弄
明白,于是他越陷越深,一直到输光输净的时候他还是不甘心的。可他忘了他最初
是想赢钱办造纸厂的……
这晚,两人回到家里,林娃闷闷地说:
“没啥屁活头儿了?”
河娃也说:“没啥屁活头了!”
“死了吧。”
“死了吧。”
林娃说着从腰里拔出刀来扔在桌上,河娃也把刀扔在桌上,两人都看着那磨得
明晃晃的尖刀。那刀原是准备对付二拐子的,生怕他玩玄虚,可他还是玩了玄虚…
…
林娃说:“你扎我一刀,扎死去屁!”
河娃也说:“你先扎我,扎死去屁!”
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什么可说呢。林娃觉得这日子没啥活头了。屋里
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除了床和那些破烂被褥就没啥东西了。人落到这种地步还活
什么?
河娃却觉得这一辈子活得太窝囊。托生个庄稼娃子,从小到大,甚也没见过,
甚也没吃过。不张忙是穷,张忙还是穷。本心本意地想干出点什么,到了却又弄个
净净光光,真他妈还不如死了哪!
一想到死,那过去了的岁月像水一样漫过来了。娘眼瞎,眼瞎却不耽误生孩子,
于是两个肉蛋整日里在土窝窝里滚,滚着滚着就滚大了。爹的脾气暴,也不大顾家,
俩娃子跟着瞎眼的娘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日子。幸好那时各家的日子都是苦的,也没
什么太大的分别,心里也就没有什么受不了的。那时弟兄俩常到后沟里去割草,那
里草多些。日子么,自然是很寡的。可后沟里有个放羊的小妞,两兄弟割草割累了
的时候,就跟邻村那放羊的小妞说说话。也没有什么别的,也仅仅是说说话,那日
子仿佛就过得快了些。那扎羊角辫的小妞太阳落山时就赶着羊回家去了,两兄弟也
背着草往家走。第二天又见面时,还是说说话……这便是两兄弟一生中唯一的有点
色彩的东西了(后来听说那长大了的小妞嫁出去了,他们再没见过面)。两兄弟大
了,不到后沟割草了,又整日的扛着锄下地干活,一晌一晌的熬日头。再后爹死了。
爹是盖房时累死的。爹活着的时候不显什么,爹一死过日子的分量就显出来了。撑
起一个家是极不容易的,娘眼瞎,除了做做饭看看门,不抵什么用的。眼看着政策
宽了。各家的日子都渐渐好起来了,可两兄弟拼命折腾也还是家不像家,人不像人
的。每每听见村里响起娶亲的喇叭声,两兄弟就默默地蹲在屋里,谁也不出去看。
瞎娘只会一个人偷偷地掉眼泪,要不就是拄着棍走出门去,一家一家地求着给人说:
“他婶,给娃子说房媳妇吧……”两兄弟熬急了,也仅是抱住头打一架,直到打出
血来才罢手。
河娃想想还是有点不甘心。狗逼急了还咬人呢,人逼急了呢?他看了看破桌子
上扔的刀,说:
“哥,你吃过啥了?”
“屁!”
“你喝过啥了?”
“屁!”
“你玩过啥了?”
“屁屁屁……”
“没吃过没喝过没玩过,日他妈这一辈子一点也不值。要是吃过了喝过了玩过
了,死就死了,也没啥可惜的。好死也是死,歹死也是死,不如死个痛快!……”
突然就有遥远的声音从心里飘出来了:
带肚儿带肚儿,掉屁股!
带肚儿带肚儿,偷红薯!
人这东西是很怪的。四千多块钱一下子就搭进去了,那会儿只想到死,觉得什
么都完了。可过一会儿就又愤愤不平,心里的热血一阵一阵地往上涌。觉得这世界
太不公道,太对不住人了。
河娃眼绿了,脸也绿了,那神情仿佛要把地球戳个窟窿似的!
林娃心里的欲火又被兄弟扇起来了,牙咬了又咬,终了还是那一个字:“屁!”
六十九
有人说,那楼房里的第十间屋子根本不是屋子,是走道。你顺着走道往前走,
就走到地下面去了。地底下还有一间更大的屋子,屋子里布满了销魂蚀骨的血腥气。
一走进这间屋子你就出不来了……
千万别进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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