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屋内一片凌乱,在昏暗不明的日光照射下更显得阴森恐怖。
不过外头骤然响起的下雨声让兰铃没有时间可以害怕,她迅速地将任威砉安
置在屋主遗留下来的一张床板上,转身欲往屋外走去。
她必须趁雨未下到最大之前,把车内所有的东西全部搬进屋来才行。
但是一双手突然将她捉住。
“你想去哪?”他喘着气问。
“将车上的东西拿进来。”
他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亦没松手。
“雨愈来愈大了。”她听着外头愈来愈急切的雨声说。
他依然沉默的抓着她。
“拜托,你看我像那么傻的人吗?”她问,“车钥匙在你身上,外头又下着
雨,而且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能逃到哪里去!我不会这么傻的。”
她认真的盯着他,祈祷着能在他眼中看见相信。
终于,他慢慢地松开了她。
她轻声的说句谢谢后,迅速朝门外奔去,瞬间没入大雨中。
兰铃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任威砉便开始在心中暗骂自己笨,他竟然会被她
认真的表情给迷惑,进而相信她。
一个人质、肉票,不管身处在如何恶劣的外在环境之下,只要有一丝逃生的
机会,是没有人会放弃的。她现在大概正在嘲笑他的愚蠢吧!
才想完,门口处飞奔进来的身影让他不可思议的瞠大双眼。他看着她一古脑
儿的将提进门的东西全数倒在地上,然后割开全部的塑胶袋,重新贴黏拼凑。
“外头雨下得很大,棉被如果没有东西盖的话会被淋湿。”她一边解释她的
举动,一边迅速地动作着,不一会儿即用胶带拼凑出一个大大的塑胶袋。
“等一下我把棉被拿进来再帮你检查伤口。”她起身说,瞬间又消失在门口。
任威砉无力的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他一定是在做梦,要不然走了的她怎还会
出现在他眼前呢?他一定是在做梦。
但——
“天啊,好冷!我怎么没听气象台说今天会有寒流呢?”兰铃抱着被她以塑
胶袋包裹着的棉被冲进门,用力的甩着被雨水淋湿的头发抱怨道。
任威砉倏然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她将手中的棉被放下,转身关上大门。屋内
一下子变得更昏暗不明。
一阵的声响后,他听见她喜叫一声,“啊,有了!”然后一束强光霍然
照向他。
“抱歉。”光束接着移位,其间则带着她的抱歉声,之后她便突然来到了他
身边,“来,先把这药吃了,我再帮你看伤口。”
始终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他毫不抵抗的接过她手上的药和水吞下,再看着她
将手电筒放置一处可以直接照射到他肩膀伤口的地方,转身动手卸下他的衣服。
“果然又流了一堆血。”她皱眉说,手也开始小心翼翼的拆解他伤口处沾血
的纱布。
任威砉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说不出心中异样的感觉是什么,只知他从小到大
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种好像想怜惜、想保护、想捍卫她一生的感觉。然而,可
笑的是,现在的他根本重伤到动弹不得,而惟一能帮他、救他、照顾他的人却是
她,而且还是他抓来的人质,天啊!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世界?
他闭上双眼,对了,他在梦中。
但就像是为了让他清醒似的,兰铃毫无预警的以一个动作将他伤口内的纱布
给拉了出来。任威砉低吼一声,奋力的弓起身体,又在瞬间霍然垂躺下。
“你想杀死我吗?”他抓住她的手哑声问。
原来他不是在做梦。
“我以为你昏过去了。”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说。
“我从来不昏倒的。”他没好气的告诉她,同时无力的松开手。
“那真是太不幸了,因为你还有苦头可以吃。”
他无力的瞪了她一眼。天底下怎么会有像她这样的人质,竟无时无刻不拼命
找机会椰愉、讽刺他这个绑匪。
不过,天底下大概也没有像他这样,需要人质救治的绑匪吧。
任威砉昏沉沉的想着,一点也没注意到刚刚吃下去的药已经开始在他体内发
挥药效。慢慢地,他被累意与睡意完全淹没。
古老的杂货店所卖的东西虽包罗万象,但想要从中买到一床棉被,那简直是
不可能的事,但是绑架她的这个男人却办到了。
兰铃在忙完一切事务,无聊的一边听着窗外的大雨声,一边瞪着盖着棉被睡
得不省人事的他时,忽然想到这一点。
当时怒气冲冲的她压根儿没注意,但是现在想起来真的不可思议,他是如何
说服杂货店里的老妇人,将她自己的棉被卖给他们的?
威胁?
好像没有。
利诱?
她记得这条棉被老妇人好像才卖三百元而已。
那么他一定说了不少好听话来哄骗老人家,趁其不备再把它骗过来——
不,没有,不是这样子的。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他是好声好气的请求老妇
人将那条旧棉被卖给他,在遭受到老妇人的拒绝后,锲而不舍的继续请求,直到
老妇人再也捺不住他的哀求,首肯为止。
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亡命之徒怎会有如此耐心,就算是普通人也不太可能会有,
但是他却……
他真是一个罪犯吗?看起来不像,他过人的耐力也不像,但是从他身上的伤
口、他身上的枪,还有绑架她、威胁她的种种情形看来,没错,他绝对不会是一
个好人,可……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甩开纠结在脑中,却完全看不清其真实相貌的思绪,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
外哗啦啦的大雨。
医院一定发现到她的失踪,也已经告诉她家人了吧?妈妈现在一定很担心她,
而父亲呢?如果她真因此劫难而早逝的话,他会不会后悔自自己从未在她面前做
过一天和蔼可亲的慈父?恐怕不会吧,毕竟她从来都不曾在他心中占有过一席之
地。
她悲哀的轻扯了下唇角。
“不!”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拉回她凝视着窗外的视线,兰铃迅速地走到任威砉身边,
只见他汗流满面,不断地呓语着,声音时高时低,而身体更是不时的扭动着。
真是糟糕,早知道那退烧药的药效这么差,刚刚就该给他吃双份。
现在怎么办?她根本不可能给昏迷不醒的他再吃药,而且……她看着不住转
动头部,偶尔还会伸手乱挥的他,害怕只要自己稍微一不小心便会挨拳头。
可是,不管他行吗?
淋漓的汗水沾湿了他的脸颊边的头发,就连胡须上都有汗水在闪闪发亮着。
没法子喂他吃药,那么至少替他把汗擦一擦吧,要不然在这种天气下,难保
他不会在下一刻染上风寒,照顾一个旧伤未愈新病又发的病人,可不是件轻松的
工作。
唉,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她不是一个既可怜又无辜的受害者吗?
怎么到头来他却像比她可怜一百倍一样?
摇了摇头,兰铃转身找了条毛巾,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之后,找了个可以盛水
的容器走到门口接了盆雨水进来,先将毛巾浸湿再为他擦脸。
冰凉的湿布对一个发着高烧的人来说,就像沙漠甘泉一样,任威砉不自觉的
向它靠近,将脸颊抵向它的冰凉。
她继续为他擦拭,知道自己其实应该帮他也把身体擦一擦的——这才是最好
的护理程序,但是她并没有那样做,原因除了他是名绑匪外,更因为他们实际上
是两个陌生人,不宜有太过私密的动作。
终于抹干他不断冒出的汗,兰铃试探的轻触他前额,发现他的热度已经下降
——不,不是下降,而是冰冷,太过冰冷。
“天啊!”她喃喃的念着,为这没完没了的突发状况感到无奈不已。
这下可好了,他发烧她可以利用冷毛巾来替他降低温度,现在他发冷呢?她
该用什么来替他提升体温?而且说实在的,她自己都觉得冷。
“好冷,”任威砉低喃的将身子蜷缩起来,“好冷。”
“我知道,我也好冷。”兰铃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以双手摩擦着双臂道。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才行,否则当人们发现这间破屋时,屋内将会有两具尸
体,而不是只有一具而已。
举目四望,她首先将视线投向他们早上在杂货店里买来的蜡烛,但是根本行
不通,蜡烛或许能为他们带来一些些温暖,但并不能长久,尤其她根本不知道他
要在这个破屋待多久,又为什么要准备那些蜡烛,所以她不敢乱用。
既然他们带来的束西不能用,那么只能将希望放在原屋主留下来的东西了,
也许她可以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她祈祷着,突然之间眼睛一亮,她竟然在墙角
看见一个壁炉。
为了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迅速地走上前,然后闭上眼睛轻吐出一句,
“谢天谢地。”他们有救了!
火一点着开始燃烧,屋内立刻温暖起来。
兰铃皱了皱鼻子露出被绑架后的第一个真心微笑,她还以为这火要点一辈子
才会着呢,没想到……哼!想难倒她?下辈子吧!
她起身走回到任威砉身边轻触他前额,依然冷冰冰的,不过想必不用花太多
时间,他就会温暖起来的。如果不行的话,那她也没办法了,毕竟她都已经尽力
了不是吗?
走回靠近壁炉的温暖地带,她找了个可以坐的位责坐下,无聊的东想西想。
外头的雨依然下个不停,不知道要下到何时?她不习惯戴表,所以连现在是
几点也不清楚。妈妈他们不知道报警了没,还是继续漫无目的的四处打探她的消
息?
好累,平常值夜班之后是会直接回家睡觉的,没想到她却碰到这种事。
好想睡觉,如果现在有一床温暖的棉被的话,她一定会毫不考虑的躺进去,
如果有床棉被的话……好想睡……
任威砉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被饿醒的或是冷醒的,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
是一片的宁静,也是一片的黑暗。
她终于逃走了吗?
他缓缓地起身,感觉伤口依然疼痛着,但是比起先前所经历的,现在的痛根
本微不足道。靠着记忆,他朝她先前堆放他买来的东西前进,并成功的找到他所
要找的东西——手电筒。
他打开手电筒,虽明知她早已逃离,却还是忍不住的将屋内四周照了一遍,
然后,几乎是被吓了一大跳,他迅速地将手电筒移回壁炉前一个白衣长发的身影
上,目瞪口呆得几乎要忘了呼吸。
她——
竟然是她!
她没有逃走?!
任威砉难以置信的走向前,在来到兰铃面前时不禁瞠大了双眼,接着便咧嘴
无声的笑了起来。
好一张包公脸呀!他将手电筒转了个圈,在看见壁炉内残存的余灰之后,登
时知道她从哪儿弄来一脸黑。
不过看到她尽其所能的蜷曲着身体以保暖时,他的笑脸顿时消失,改以紧皱
的眉头。
约莫瞪了她一秒,他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回自己先前躺卧的地方,将棉被搬过
来为她盖上,再重新点燃壁炉内的火。
火光一下子就让屋内暖和起来,她的身体亦不再呈蜷曲状,睡得极为香甜,
让他差点没看傻眼。
美丽如她,又有着医生这种高尚的工作,她的追求者一定比过江之鲫还多吧,
即使结了婚亦不足奇。
不过他的第六感却不断的告诉他,她还是单身,而且恐怕连个亲密伴侣都没
有,最有利的证明就是他在车上情不自禁的替她整发时,她曾惊吓得差点没跳车。
想到当时的情形,任威砉忍不住噙起一抹笑,但这抹笑却持续不到几秒便倏
然不见。
他到底在干什么?
在这种前仇未清,前途又不明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有时间幻想,异想天开的
想与被他捉来当人质的漂亮女医生谈场恋爱。他真是疯了!
甩了甩头,他想起自己悲鸣已久的空腹,立刻起身寻找吃的东西,不一会儿
便被他找着一堆泡面。
一阵阵食物香味呼唤着兰铃赶快醒来,她虽然仍感觉疲倦不已,但是穿梭在
她鼻间的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她挣扎了半晌之后还是决定向它投降,缓缓地睁
开眼睛。
“你醒了?”
兰铃倏然惊坐起身,原本盖在她身上的棉被在地心引力的诱引下自然投入地
板的怀抱。她一脸茫然的瞪着它,有些反应不过来它怎么会突然跑到她身上来了?
“要不要来碗泡面?”
吓得她惊坐起来的嗓音再度响起,她犹豫的看向他。
任威砉朝她举了举手中热腾腾的泡面,无声地问:怎样?
她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在寒冷的冬天夜晚来一碗热腾腾的泡面,那简直
就是人间的天堂、西方的极乐,但是……她看着他,在吞下口中的第二口唾液后,
终于再也忍不住的点了点头。
骨气不能当饭吃,她还是识时务些,一切等吃饱了后再说。她这么告诉自己。
“那地上有一堆泡面,喜欢吃什么口味,自己去拿吧。”他说着将矿泉水注
入易开罐的空瓶中,再以两块木条将它夹进火中加热。
原来他是以这种方式烧开水,才会有热腾腾的泡面可吃,而不必啃干面呀,
真是聪明!难怪有人会说,犯罪者的智商总比一般人高出许多。
真是伤人!
默默地拿了碗牛肉面走回壁炉前的位置坐下,她一一将调理包倒入碗中后,
等待水开。
“为什么没逃?”任威砉突然打破沉默开口道。
又是这种问题!兰铃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他问得麻木了,所以才会连一点受
污辱的感觉都没有。
“外头在下雨。”她耸肩说。
“雨早就停了。”
“喔,是吗?”她没注意到,不过经他这么一说,外头好像真的没雨声了耶。
“为什么没逃?”
唉,他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我刚刚睡着了。”这个理由应该可以让他住嘴了吧。
“那之前呢?”
“之前在下雨好不好?”她皱眉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逮到机会外头又没下雨的话,你还是会乘机逃走就
对了?”
真想扁他!
“你说得对极了。”兰铃皮笑向不笑的回道,反正不管她怎么做,“她会逃”
三个字早已先入为主的在他心里生了根,所以与其继续与他口角,不如顺着他随
他去讲,反正公道自在人心。
“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她根本就从来没那条心,要如何去死?
“好。”
“别把我当白痴!”
“喂,小心点呀,我还要煮泡面耶。”见任威砉怒斥一声,差一点没打翻他
架在火堆上的易开罐,兰铃赶紧大叫。
他一愕,随即瞄了眼火中的易开罐后露出小人的笑容。
“喂,你可别乱来喔。”她紧张的说。
“你叫我什么呀?”
“我……任威砉。”
“嗯?”他挑眉,手中的木条有意无意的拨弄火中的易开罐。
“砉。”瞪了他半晌,她咬牙迸声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这才对,以后可别忘了喔。”
她怒视他。
“对了,我记得先前曾经问过你几个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他回想道。
“你别太过分!”她怒道,他却置若罔闻。
“我记得第一个问题是,你几岁?”
她继续瞪着他,不语。
“唉,天气这么冷,实在是很需要这壁炉来取暖,我真舍不得打翻水来灭火
呀。”他假惺惺的哀叹,气得兰铃在一旁咬牙切齿。
“二十五。”她迸声道。
人家陶渊明是为五斗米折腰,而她呢,竟是为了一碗泡面,天啊!这个耻辱
日后她一定要加倍奉还给他,可恶!
“结婚了吗?”
“没。”
“那男朋友呢?”
“没有。”
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差点没将他淹没,任威砉拼了命才没让自己咧嘴笑
开。天啊,果真如他第六感所猜,她不属于任何人。
不应该让自己陷入的,在还来得及阻止之前他必须立刻踩住煞车,但是她是
如此的美丽、迷人,让他完全无法自拔。他想得到她,真的好想。
“没有男朋友?多么不可思议。”任威砉盯着她说:“容我问个比较隐私的
问题,你身上该不会有什么隐疾,以至于没人追吧?”
她瞪着他,突然一笑。“答对了,我是爱滋病带原者,所以没有男人敢追我,
而你,很抱歉,恐怕也被我传染了。”
他倏然夸张的大笑出声,即使是因此引起伤口的抽痛亦遏止不了他的笑。
“你很幽默。”半晌后,他只手按住肩膀的伤口,勉强止住笑道。
“而你疯了。”
他的唇忍不住又向上扬了数度。
“我真的很喜欢你。”
兰铃蓦然呆住,瞪了他半晌后,她径自决定这句话并未有任何特殊含意在,
不过即使没有任何含意,被一个罪犯给喜欢……
“谢谢,我敬谢不敏!”她说。
他嘴角的弧度始终维持在一个定点上。“来吧,水开了,把你的泡面拿过来
些。”
“来了。”一听到他的话,她立刻眉开眼笑,尽释前嫌的将碗捧向他。
任威砉有趣的瞄了突然变成小孩子的她一眼。
“水很烫,你的手先拿开,小心烫到。”
“好。”她立刻听话的将手缩回,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将热开水倒入碗中。
哇,好幸福,她即将要有热腾腾的泡面可吃了,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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