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丈夫去深圳已一年多了,我们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他原先在科大教书,
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他图高职高薪才去了深圳。真正的原因是他的新欢大学毕业后
在那里找到份工作,两人携手共奔前程去了。
他在工学院读研时,父亲是他的导师,我家就成了他常来的地方。父亲非常
喜欢他,这种喜欢由里到外,前所未有。母亲死得早,我和我姐都是奶奶带大的。
奶奶去世后,我们姐妹俩跟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是我们的依靠,也是我家惟一的
劳力,可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别说干体力活了,就连搬张
写字台都不敢。我们家但凡需要劳力的时候,他总会及时出现,而且任劳任怨。
他还能烧一手好菜,常常博得父亲的欢心。
他刚读研时,我才18岁,大学没考上,进了一所民办学校读会计。原本我姐
有意跟他好,可他偏偏看上了我。明知喜欢他的是我姐而不是我,可父亲还是尊
重他的意愿,极力促成了这桩婚事。他其貌不扬,国字脸还算端正,个头不高,
身子板还算结实,跟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相距甚远,可父命难违,更何况我们这
个家。
我大专毕业后,托关系进了一家工学院参股的公司。刚进去时,单位安排我
做现金会计。没干多久,我就烦了。半年的试用期一到,我毫不犹豫地把这份工
作辞了。父亲知道后,狠狠地数落了我一顿,好在就要跟他的得意门生结婚,他
才没再没完没了地说我。
结婚时,我22岁,我丈夫长我四岁。他生在乡下,长在农村。18岁考上大学,
靠刻苦学习,成了他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博士。他清高固执。婚前我虽
有所察觉,但并不那么强烈。父亲说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没什么了不得的。
我生在四川成都,当时父母亲下放在那里。母亲生下我后,得了产后忧郁症。
在我五岁的那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她投河自尽了,没能等到父亲调回工学院
的那一天。粉碎“四人帮”后,父亲带我回到了他阔别七年的这个北方大都市。
我姐一直住在上海奶奶家。父亲调回后,也把她接了回来。为照顾我们姐妹俩,
奶奶特地从上海搬来跟我们住。我从没见过爷爷,父亲说六五年他就去世了。也
许跟我生在四川,童年又在那里度过的有关,我性格里透着一股四川人的倔强和
泼辣,跟我姐完全不同。
婚后不久,我应聘进了一家股份制商业银行的华北分行。参加完新人上岗培
训后,我跟另外两个学会计的一起被分到会计结算部。会计部的董经理是个老学
究,慈眉善目的,管得不严。晚点来早点走,他从不计较。他给我们三个新来的
各找了一个师傅。就数我的师傅年轻,看上去也就30刚出头,长得一张娃娃脸。
他叫于晓明,很有耐心,脾气也好。他手把手地教我。我并不笨,一学就会。可
惜的是,我刚跟他干了三个月,他就调走了。董经理让我接下他的全部工作,真
有点赶鸭子上架。
于晓明临走前,行里几个要好的同事为他饯行。他把我也叫上了。吃完饭跟
大家分手后,他打车先送我回家。路上,我问他:“他们说你要调到师范学校去,
干吗……”
他打断我,说:“我老婆的舅舅是那学校的校长,我把档案存在他们那儿。”
我问他:“你不去师范学校?”
他想了想后,小声地说:“我移民去新西兰,你别跟别人说。行里除了你,
没人知道。”
他的话让我吃惊不小。我又问:“这儿多好,干吗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我也不想去,可没辙呀。我老婆说了,要么离婚,要么跟她去漂洋过海。”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想问他,以牺牲自己的事业为代价来维系婚姻,这样的
婚姻能长久吗?他这么做,值得吗?可我跟他,除了工作,私下里并没什么接触,
不了解他和他的家庭。再说,我干吗要掺和人家的家务事?话到嘴边,我又咽了
回去。
于晓明走后,一直没跟我联系。会计部的人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我心里还
是挺感激他的。他既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又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更早地独当一
面了。
“五一”节前,我跟我丈夫总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一套一室一厅的
房子。面积虽不大,可我已经很知足了。房间里摆了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和一
张梳妆台,没地方放床头柜,就用两张方凳子代替,一边放电话,另一边放台灯。
客厅里也没买太多的家具,除了一张三人沙发外,就只有一张长餐桌和几把椅子。
电视机、录像机都是父亲那里淘汰下来的,只有冰箱是新买的。餐桌的另一半被
当成书桌。没两天,上面就堆满我丈夫的书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了小家,柴米油盐、锅碗瓢盆这些生活琐事一下子摆到我们的面前。没多
久,新婚的快乐和幸福就被过日子的烦恼所代替了。我本来就不太会干家务活。
结婚前,都是父亲和我姐他们烧饭煮菜,我最多收拾收拾房间,刷刷碗洗洗衣服。
用电饭煲焖米饭,我都不知该放多少水。父亲曾教过我用手指头去量,水高出米
半手指就行了,可米有涨有不涨,我又不懂得调节,焖出来的饭时硬时烂,有时
还夹生。婚后,我也想学想干,可我丈夫总打击我,嫌我不会做这,不会做那,
这个做得不对,那个做得不好。搞得我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他的口头禅就是
:“你会干什么?”渐渐地我也懒得学,懒得干了。
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喜欢挑我的毛病。对他的冷嘲热讽和戏弄指责,起先
我还能忍,装着视而不见,尽量不跟他顶嘴。哪知他得寸进尺,到了横挑鼻子竖
挑眼的程度,让我忍无可忍。于是,两人吵吵闹闹便成了家常便饭。你来我往,
互不相让,吵的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心想,谁家没点磕磕碰碰的,过了
磨合期兴许就好了,也就没往心里去,依然我行我素,不知悔改。
他读博士的最后一年,常常做实验做到深夜,周末还要去实验室加班。家里
就我一人,有时我也懒得收拾,心想又没客人来,花时间白忙乎还不如看录像带
充实。那段时间,外面流行的电影电视剧,没有我没看过的。我压根就没考虑过
这样做的后果,更没意识到家庭战争正悄悄走进我们这个小家。
记得是个礼拜六的晚上,他提早从实验室回来了。一进门,他就找吃的,可
我忘焖饭了,前一天的饭锅还泡在水池里,冰箱里也是空的。我本来打算今天去
趟超市,可他一早就走了,我就没出门。家里只有我喜欢吃的干面包。有了它,
我可以一天不开火不做饭。他是南方人,不爱吃面食,更不吃面包之类的洋食。
见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录像,饭没做,房间也没收拾,他气不打一处
来,冲我嚷嚷:“你也太过分了,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我自知理亏,没吱声,可也没停下来不看录像。他气呼呼地走到电视机跟前
把电视关了。我看得正带劲,突然看不成了,心里怪痒痒的,就又用遥控器把电
视打开了。我对他说:“你自己做饭呗。”没想到这句话把他彻底惹火了,他又
一次把电视关了。
“你要干什么?”我大声叫道。
“你想干吗?”他也毫不示弱。
“我要看电视。”
“做饭去!”他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
“你自己不会做呀?”
“今天非要你做不可。”说完,他就来拽我。我本能地往外推他。他竟被推
倒在地,头磕到餐桌角上。他捂着头,爬起来,冲到我跟前就是一拳。我长这么
大,还没谁动手打过我。我心想不能白受他欺负,就跟他对打起来。打了一阵子
后,我已无还手的能力,只好用手去护头,等待着他肆意的虐待,可我很顽强,
竟没哭一声。见我老实了,他也收手了。过了会儿,他气冲冲地跑出家门。他走
后,我便嚎啕大哭,连夜跑回父亲家。听完我的哭诉,父亲偏说我错在先。我哭
着问他:“我错在哪儿?”
“你要学会做家务,都怪我平时把你宠坏了。”父亲责怪我说。
“他看我做什么都不顺眼。”
“那你更该好好学。”
“我才不学呢,他会做干吗不做?”我有点矫情。
“你这孩子讲不讲理?他会做,不能说就全得他做。你们是夫妻,要相互帮
助相互照顾。”
“我怎么没照顾他了?”我没好气地说。
“你要能照顾好他,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他打人就对了?”我没理找理。
“他打人当然不对,现在哪能还打老婆?明天我把他找来,让他向你赔礼。
可你也要改。”
都这会儿了,父亲还帮他说话。父亲虽疼爱我,可也疼他。我姐坐在一旁,
一直不吱声。我心想,她才乐得看到我们两口子这样呢。起码可以让父亲知道,
他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我丈夫应该娶的是她,而不是我。
那一晚,我没回自己的家,跟我姐挤在一张床上。上床后,我想跟她说说话,
可她就是不搭理我。我一宿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晚饭后,他来了。一定是父亲打电话叫来的。他跟父亲单独谈了很长
时间。他们谈完后,父亲才把我叫过去。
父亲对他说:“你就赔个不是吧。”
他低着头对我说:“对不起,我不该动手。”
父亲又对我说:“他跟你赔不是了,你就原谅他这一回。最近他实验做得不
顺,压力大,你要多管管家。现在你们也没孩子,能有多少家务事?今后不许再
闹了,好好过日子,恩恩爱爱我才放心。”父亲就是向着他。我刚去一新单位,
工作上也有压力,怎么就单说他呢?
父亲让他带我回家。到了家里,我跟他还是不说话。他口服心不服,我是口
不服心也不服。就这么冷战了10来天,才言归于好。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可留下
的却是一道看不见的伤痕。打这以后,冷战代替了拌嘴,成了家常便饭。他虽再
没打过我,可冷战的滋味更不好受。
他博士论文答辩时,正赶上冷战期。那天早上,起床后,我看到餐桌上有一
张他睡前留下的字条。他让我走之前叫醒他。平时他睡得晚,起得也晚。出门前,
我本想叫他,可刹那间又觉得这么做无异于向他投降。灵机一动,我就在字条上
添了三个字:该醒了。我悄悄地把它放回到他床头。心想他要起晚了,是他自己
活该,谁让他跟我打冷战呢?上班的路上,我又犯嘀咕了。论文答辩毕竟是件大
事,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了?一到办公室,我就往家里拨电话。电话铃响了好久,
都没人接。我刚想挂断,听筒里突然传来他的声音,吓得我什么也没敢说,就把
电话撂下了,心想这下可惹祸了。
父亲听说后,继续给我上课。他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地说,我耳朵都快起茧子
了。其实,他知道这是两个人的性格使然,不是旁人所能左右的,可白劝也得劝,
他不想让别人看笑话,只是课越上越短,话越说越少。为了让我丈夫能安心读完
博士,父亲只要求我们晚育。其实,我一直不太想要孩子。生怕有一天沦为单亲
家庭,影响孩子的成长。
我丈夫毕业留校当老师后,父亲想抱外孙。他劝我说:“你们有了孩子,感
情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明年系主任不当了,我提前退休,回家给你们带孩子。”
劝完我,他又去劝我丈夫。父亲的用意,我当然能体会得到。说想抱外孙,只是
个借口。让他离开自己心爱的讲台,无异于让他放弃自己的生命。就是这样,为
了让我跟我丈夫能相亲相爱,他也愿意。我做女儿的,还能说什么?第二年,当
我的女儿来到这个世界时,父亲瞒着我,向学校递交了申请提前退休的报告。好
在学校没批准。事后,父亲才说给我听。我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让他为我操心了。
我丈夫是独子,虽是博士,可封建思想根深蒂固,重男轻女。他妈就更是如
此。来伺候月子,没等满月就回去了,说老头子一人在家,她不放心。打这以后,
她再没来过。我婆婆走后,父亲替我从河南找来一位小保姆——殷华。殷华没来
之前,我丈夫嫌孩子夜里闹,自己搬到客厅睡。殷华来后,他干脆搬到学校单身
宿舍去住。开始每天还回来吃顿晚饭,后来推说忙,他几天才回来一次。
父亲的预言没能实现。我跟我丈夫的感情非但没转好,反而因为女儿的出世
变得更糟了。父亲认为是孩子的性别造成的,要是个儿子可能就不一样了。其实,
问题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我跟我丈夫虽还没闹到要离婚的份上,但要想像父亲
所希望的那样,恩爱美满,怕已没有可能了。就算生的是男孩,只要大家的性格
不改,就如同是火山总会喷发一样,我跟他的冲突还是避免不了的。都说“江山
易改,本性难移”,要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又谈何容易?我们夫妻之间的影响力
早已消失殆尽。不过,只要父亲在,他不发话,这个家还得继续维持下去。
殷华十八九岁,头一次外出打工,根本就没带孩子的经验。有时候,我真盼
我丈夫能回来搭把手,可又担心他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我跟他好像前世有仇似
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首。他不回来,我倒图个清静,养育这个小生命就全靠我
和殷华了。
有了孩子以后,对家务活,我也没那么大的怨气了。我无怨无悔地为孩子做
这做那,做不好就看书问同事问我姐。几个月下来,我对自己的进步都感到惊讶。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当了几个月的妈妈之后,我感到
已变成了另外一个我,能上得了厅堂,也能下得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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