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进我姐家,我就问我姐:“亭亭乖吗?”
我姐说:“还行,下午睡过一觉,正在看动画片呢。”
亭亭在房间里喊我。我刚想走过去,我姐就对我说:“你难得来一次,吃了
饭再走吧。”
我边往房间走边说:“不了。沈永青没在家?”
我姐跟进来,说:“他出去打麻将了。”
我一边收拾孩子的东西,一边对我姐说:“你可要看紧点儿他。”
我姐瞪大眼睛问我:“你什么意思?”
见我没再吱声,我姐又说:“你姐夫除了有点贪玩,没什么毛病,更不会有
花心。”
我说:“注意点儿总没坏处。”
我姐生气地说:“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
还真跟我急了。
我姐太爱沈永青了,根本容不得别人在她面前说沈永青半句不好的话。见我
没再说什么,她扭头就出去了。收拾完孩子的东西,我领亭亭往外走时,我姐闻
声从厨房里走出来,但她没再留我。
第二天晚上,我姐打来电话。她告诉我,昨夜里沈永青回来后大发脾气,说
我都没把自己的丈夫看住,有什么资格说他。我姐从未见沈永青发过这么大的脾
气,问我是不是得罪他了。我真想告诉她沈阳的事。可这事过去都快三年了,我
现在再说,她还能信吗?别再给自己惹一身臊。话到嘴边,就是没能说出口。
这两年多,我对沈永青的冷淡,我姐不是没感觉到。有一次,她问我:“你
怎么不爱理沈永青了?”我忙说:“没有啊。”她知道我在敷衍她。她爱沈永青,
很在意我对沈永青的态度。好在我跟沈永青难得见一面,否则想瞒几年也不容易。
哪知昨天我无意中的一句话,触动了沈永青敏感的神经,惹来一场不必要的烦恼,
也让我姐更猜疑了。
礼拜二上午,焦主任来我办公室,让我明天去上海开会。
“开几天会呀?”我问他。
“通知上说开到星期五。这是会议通知,你收好。”焦主任一边说,一边递
给我一个信封。
“还有谁去?”
“谢行长也去,但他先去贵州,今儿下午就走。星期四,他赶到上海跟你会
合。”
“他去贵州干吗?”我脱口而出。
“你不知道吧?他长期资助两名失学儿童,多次带头给希望工程捐款。过去
在总行,他就是公认的‘爱心大使’。总行在贵州建了所希望小学,吴行长让谢
行长代他去参加学校落成典礼。”他说的吴行长是总行行长。我真没想到谢行长
还这么有爱心。
我正为沈永青发火的事跟我姐较真呢,没想到还得求她周末替我接亭亭。亭
亭下半年就要上中班了。她刚进幼儿园时,每次送她去,她都抱着我的腿不让我
走,哭得声嘶力竭的。要是家里有人照看,我真就不想送了。现在她懂事多了,
每次都是高高兴兴地去,开开心心地回来,还经常给我讲小朋友之间的事。“六
一”和新年,幼儿园都搞活动演节目,每次都有她的份,不是跳舞就是唱歌。几
首老师教的歌,她唱得还像模像样。她班上的赵老师跟我说,亭亭有艺术天赋,
让我多培养培养她。我工作忙,一直没顾得上。过去在和平支行,还有个节假日,
也从没让我姐接送过一次。自从回分行当了这么个副经理,已连续两个星期都没
能和孩子在一起过周末了,就甭提孩子学才艺的事了。好在这次是跟谢行长一起
出差,不然我真就不想去了。
我的两个姑姑都住在上海,可我一直没到过这座中国最大的都市。当我踏上
这片土地时,斯景斯人斯物似曾相识。这种感觉,我还从未有过,真是说不清道
不明。会议安排我们住在外白渡桥附近的一家星级宾馆。跟我同住一室的小陈是
华南分行的,可她却是个地道的上海人。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还认识谢行
长。
夜里熄灯后,见她没睡着,我问她:“你怎么会认识他呢?”
“我呀,我原来在总行呆过。”
“你是从总行下去的?”
“对呀。那时谢行长是计财部的副总。”
“他人怎么样?”
“领导要都成他那样就好喽。”
“你说他人好?”
“样样好,懂了吧。看来你这个同志,对你们领导很不了解嘛。”
“好了,别卖关子了,说说他怎么个好法?”
“明天再跟你说吧,我困了。”
她吊足了我胃口,却想一睡了之,我当然不干,可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来。
毕竟跟她初相识。再说,怕问急了,让她起疑心。我心想,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
了庙,明天晚上问她个底朝天也不迟。我正盘算着明天问她些什么问题,她就已
经打上呼噜了。睡眠这么好的人,真让我羡慕不已。
第二天下午,开分组会议时,谢行长才来。他在我边上没坐多会儿,就又被
人叫走了。晚上,华东分行在我们下榻的宾馆为各地来的与会者接风洗尘。直到
宴会结束,他都没回来。小陈也没参加宴会。下午会一结束,她就溜回家了。我
回房间后,刚打开电视机,门铃就响了。我心想,小陈回来得倒够早的,今晚可
得跟她好好聊聊。
我一边开门,一边说:“你忘带……”见一位宾馆服务生站在门口,“钥匙”
两个字,愣是被我咽了下去。他手里捧着一大把玫瑰花。
“小姐,您好。请问,您是陆小姐吗?”他对我说。
“我是。”
“这是一位客人让转交给您的。”他边说边把花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后说。
“不谢。”说完,他扭头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送的。
花里夹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大上海,虽有1000多万
人,可除了那两个很少来往的姑姑,再没别人认识我了,就更别说谁会知道明天
是我的生日了。难道是谢行长?可卡片上歪七扭八的字,一看就不是他写的。他
的字,我还是熟悉的,他办公室里的那个“精益求精”的条幅就出自于他的手笔。
不管是谁送的,这意想不到的玫瑰花和贺卡还是让我惊喜了好一阵子。
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响了。我关掉电视后,一把抓起听筒:“喂?”
“小陆,你回来了?”是谢行长的声音。
“你去哪儿了?”我问他。
“我现在苏州呢,祝你生日快乐。”
从他这句话里,我找到答案了。我忙说:“收到你的鲜花和贺卡了,谢谢你,
谢行长。”
“下午吴行长要我陪他来苏州。临走前,我托宾馆的人办的。”怪不得卡片
上的字不是他写的呢!
“你这么忙,还记着我的生日,真不好意思。”
“应该的。我现在还有事,就不跟你多说了。明天应该能回来,回来再给你
过生日。”
“过不过生日不要紧,你忙你的。”
“好了,不多说了,晚安。”
“晚安。”
这两年从未有人给我过个生日。要不是大江提醒,连我自己差点都忘了。他
送给我的不仅仅是那几十朵玫瑰,更是一份情谊。他对我的“好”跟过去已有所
不同,已不再是领导关心下属那种意义上的“好”了。
小陈一夜未归,想跟她打听谢行长的事也泡汤了。第二天晚上,东道主安排
夜游黄浦江。临出发前,谢行长才匆匆赶回来。在楼道里碰到我,他对我说:
“小陆,真对不起。说好回来给你过生日的,还是晚了。你这要去哪里?”
生日虽没过成,可听到他这番话,我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会务组安排游黄浦江。”我对他说。
“好,我跟你一起去。”
夜色下的黄浦江,风平浪静。两岸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江上微风轻拂,人
面桃花。
“上岸后,想不想走走?”谢行长在游船上问我。
“嗯。”我边说边点头。
“你们往楼多的那边走,快到头就能看到我们住的宾馆了,不会迷路的。”
华东分行负责接待的老周在一旁插话说。
“谢谢你,老周。”我对他说。
“勿要客气。”老周说的是上海普通话。
外滩上人不多。早就听说,夏天的外滩是情人的天堂。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自然无法证实这句话的真假,但一路上还是看到好多手牵手的情侣。
“……吴行长下午从苏州回来后,就直接去深圳了。我和上海的张行长送他
去机场。等我们回来,你们都已吃过晚饭了。真对不起,没能给你过成生日。”
上岸后,谢行长边走边说。
“没事儿。”我跟在他身后。见他总回头跟我说话,我才快走几步跟上他。
“你吃饭了吗?”我问他。
“飞机晚点,陪吴行长在机场吃了碗面。”他话题一转,问我:“你对上海
的印象如何?”
“似曾相识。”
“你没来过?”
“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我来了句俏皮话。
“是啊,干财会的出趟差不容易。”
“我都连续两个礼拜没管孩子了。要不是有我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怎么会突然跟他抱怨起来。
“最近是赶上了。你家小阿姨呢?”他知道我请保姆了,但不知道殷华已回
去了。
“她走了都快一年了。否则,我也不送孩子去全托,还麻烦你了。”
“麻烦谈不上。不过我看你还是要请个阿姨,别指望每次都能准时去接孩子。
你也不能总让你姐去接吧。”
“想是想找,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跟殷华一样好的人了。”
“一样是不可能的,只要人老实,会做家务,能接送孩子,就行了嘛。这样
吧,你要信任我的话,我帮你找找看。”
“又给你添麻烦。”
“干吗总这么客气?”
“你不是教导我们要礼貌待人吗?”我想跟他幽默一回。
“嘿,你用到我身上了。”
“错了吗?谢行长。”
“不是跟你说过嘛,不在班上,不用叫我行长。”他提醒我说。
“老谢。”我调皮地说。
“在单位我是你领导。下班后,我们就不是领导被领导的关系了。熟悉我的
人都叫我大江,叫起来有种亲切感,你也叫我大江吧。”
“我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我叫你颜莉,好吗?”
“我家里的人都叫我小莉。”我小声地说。
“好,我也叫你……”
他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迎面走过来两个男的。我觉得他们有点面熟,好
像也是来开会的。谢行长认识他们其中一位,跟他打起招呼。
“大江,晚上吃饭怎么没看见你?少了你,饭菜不香,日月无光啊。”那人
笑着对大江说。听口气好像彼此都挺熟的。
“你也拿我开心。”大江对那人说。
“不是说笑,我还真有事找你。”那人收起了笑容。
“什么事?”大江问那人。
“请你老兄帮忙约一下吴行长,我想明天晚上请他吃顿饭。”那人小声地说
道。
“吴行长已经去深圳了,你不知道吗?”大江对那人说。
“是吗,怎么走得这么急?”看得出,那人一脸的茫然。
“早定好的事。要不明天你跟我一起飞深圳?”大江逗那人说。
“我哪有你那么好的福气?”那人叹了口气后,失望地走了。跟他一起的另
一位,什么话也没说,跟那人走了。
大江转头看了一眼他们后,对我说:“西南的老徐,是跟我一样,副职当家。”
“你明天去深圳?”我问他。
“这次本来应该是陈行长来开会,可他从西山回来后就发烧了。我是替他来
的。明天下午,我去深圳跟吴行长会合。你在这里把会开完,周日我也到家了。”
我突然想起那天茶馆里他没说的事,心想现在是个机会,就说:“你还记得
那天在茶馆里,你答应要告诉我的事吗?”
他一听就明白了,说:“噢,那事,对不起,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了,没什
么要补充的了。”
“这么说你骗我喽?”我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
“我只是诈了你一下,谁让你给诈出来了呢?”他狡辩道。
“我的那些事,你从哪儿知道的?”我追问道。
“大部分是从你档案里看到的,那天你就猜到了,还有一些是庄肖林告诉我
的。他怎么知道的,我就不清楚了。怎么样,我的大经理,这下满意了吧?”
“不满意。”我装着生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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