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礼拜六下午,大江打来电话,他约我晚上出去吃饭,说为我补过生日。我怕
见人,不太想去。他说会带我去个人少的地方。5 点多,他就到我家楼下了。一
见到他,我就想哭。
“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越这么说,我就越想哭,忍都忍不住。
“别难过了,上车吧。”说完,他拉开车子的右前门,把我让进去。
一路上,他不停地安慰我,我心情才慢慢好起来。车开出去很远,出了城,
停在一个叫“龙凤山庄”的休闲度假中心门前。下车后,大江拉我往里走。我们
穿过大堂,出了山庄的后门,来到内院。迎面是一座人工假山。山体由北方不多
见的湖石堆筑而成,石型玲珑乖巧,石色灰白。我们穿过山边曲折的小路,来到
山后。右边有一飞檐翼角的方亭,跟它相对而居是一座青瓦翘檐的厅堂,中间是
一小片绿竹林。大江领我沿小径往左走。眼前的建筑很像旧时江南大户人家的大
堂屋。一扇黑底金字大匾挂在屋檐下,上书“竹苑”两个遒劲大字。门前的红柱
上挂着一副雕刻在木板上的对联,黑底白字,左侧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右侧是“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大江停下脚步,指着这副对子,问我:“知道是谁的吗?”
“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想了想后,我说。
“苏东坡的。”
“这好像不是对联。”
“你说对了。它是首诗,知道它的第三句吗?”
“是什么?”
“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
“说的是人的气节,对吧?”
“你一语道破,看来你挺有文学修养的。”
“我也就爱看点杂书。唉,这儿是餐馆吗?”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像是走进了
江南园林。
“进去就知道了。”
我们拾级而上。快到门口时,格子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位身着旗袍的服务
员面带微笑地对我们说:“欢迎光临。”
首先印入我眼帘的是一硕大的木屏风。上面雕刻着许多竹子,像是临摹郑板
桥的哪幅画。刚迈过高高的门槛,就听见服务员问大江:“先生,请问几位?”
“两位,‘文竹厅’有人吗?”大江问服务员。
服务员走到前台,看了一眼订座单后,对大江说:“没人订,请跟我来。”
她一边说,一边领我们往里走。
屏风后面摆放着十几张红木八仙桌和雕花椅,墙上挂着不少字画。客人不多,
显得非常安静。这两天有点倒春寒。大厅里好像没暖气,怪不得大门紧闭呢。餐
馆应该是开门笑迎八方客。
走到“文竹厅”前,服务员推开门,把我们让进去。一进去,我就看到一盆
娇美的文竹端坐在房间一角的花架上。屋的中央有一张小一号的红木八仙桌和两
把雕花椅,两边的墙上一边挂着一幅竹子的国画,另一边吊着一把大竹扇,扇面
上有五个苍劲大字:有缘来相会。看到它,我就明白大江带我来这里的用意了。
落座后,服务员一边把菜单递给我们,一边问大江:“请问,喝什么茶?”
“来八宝茶吧。”大江对服务员说。
四川人也喝八宝茶。一把铜茶壶,壶嘴有几米长。茶师傅隔着一张桌子就能
把你的茶沏上,而且滴水不漏,那可真叫功夫。
“现在点菜吗?”服务员又问大江。
“等一下。”
服务员转身出去了。大江对我说:“这里我来过两回,吃饭的大多是山庄里
的客人。现在还没到旺季,人不多,很安静。”
没过多会儿,服务员端着茶杯茶壶进来了。我揭开杯盖,口大底小的瓷杯里
已放了茶叶、红枣和桂圆。服务员用茶壶里的热水把茶沏开。沏完茶,她又问大
江:“点菜吗?”
“想吃点什么?”大江问我。
“什么都行。”
“你点一个。”
“我们这儿主要是淮扬菜,也有广东菜。”见我翻开菜谱,服务员站在一旁
介绍说。
我把菜谱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也没找到一个喜欢的菜。大江点了仨,菜胆鱼
翅、蟹黄狮子头和鱼米之乡。
“什么是‘鱼米之乡’?”我问道。
见服务员想解释,大江忙对她说:“你别说,让她先想像一下。”说完,他
又问我,“想好点什么了吗?”
我突然看到一个“水煮干丝”。川菜里有水煮牛肉、水煮鱼。我以为淮扬菜
的做法也差不多,心想就它了。
“就要个水煮干丝吧。”我一边把菜谱合上,一边说。
“这个菜不错,你挺会点的。”大江夸我说。
服务员走后,大江对我说:“看你这样子,一时也上不了班,可你们部门总
不能群龙无首呀!我跟陈同周商量过了,想从总行借调一个来替你。这样,你也
可以踏踏实实在家养病。”
“行,你看着办吧。”对于行里的人事安排,我没什么好说的。大江这么做,
也是为我好。
“除了皮外伤,没发现其它毛病吧?”
“开始两天,头有点疼,后来又没事了。”
“嘴边万一落个疤,去美容院把它做掉。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不见人吧。”
“等拆线后再说吧。”我还心存侥幸。
菜上来后,我才发现“水煮干丝”跟我想像的完全不同,说南辕北辙都不为
过。大江知道后,还把我笑话了一顿。他的那个“鱼米之乡”上得最慢,我都快
吃饱了才来。其实它就是个大杂烩,有鱼丸虾米,还有糯米。糯米像炒过后,又
泡过水,鼓鼓涨涨的,很烂但还能成粒,挺有味道的。
吃完饭,我问他:“这儿为什么是淮扬菜?现在外面流行吃的可都是广州菜
潮州菜。”
“可能跟郑板桥有关吧。”
“他是扬州人?”
“在扬州做的官,好像是兴化人。”
“兴化在哪儿?”
“扬州附近喽。”那口气像是告诉我,你这个问题很无聊。
“你带我来这儿,不会是因为你喜欢吃淮扬菜吧?”我故意逗他。
“还真让你说着了,我就喜欢吃淮扬菜。”
“没别的原因了?”
“这里人少呀,你不是不想见人嘛。”
“我看真正的原因是这五个字。”我指着扇面上的“有缘来相会”说。心想
不如跟他挑明了。
“你说得没错。”他停了停后,又说:“是缘分让我们走到一起,这也是命
中注定的吧。”
“你也信命?”
“信,怎么不信?”
服务员进来收拾碗碟,又给我们续了续茶水。大江对她说:“拿个大壶来,
我们自己添水。”服务员应了一声后,端着盘子碗出去了。
“能跟我讲讲她吗?”他知道我问的是谁。
“我老婆在新民中学工作。”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对他避重就轻的回答很不满意,追问道。
“你想知道?”他反问道。
“想。”
“好吧,那就跟你讲讲。”他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喝了口茶后,接着说,
“我跟她的婚事,在我们俩出世前就由双方的父母定了。”
“指腹为婚?”
“比指腹为婚还惨。她爸和我爸是抗美援朝的战友,都是湖南湘潭县人,跟
毛主席同乡。”他开始讲述他的故事。我默默地听着,不想打断他的回忆。
“在朝鲜,我爸救过她爸的命。转业后,他们两人又同在粮食系统工作。我
爸在县油米厂,她爸在城关粮库。他们哥俩还没结婚时就约定,如果将来你有儿
我有女,一定要做亲家。她爸先结的婚,她妈给他爸生了个胖小子。我爸跟我妈
结婚后生下了我。我们两家都住在县粮食局宿舍,我妈跟她妈也以姐妹相称。隔
了两年,我大弟出生了,她妈没再有喜。眼看两位战友的约定要泡汤,她爸对我
爸说我们都要努力,不成亲家誓不休。老天爷真够帮忙的,过了一年,她妈还果
真生了个丫头,可把她爸乐坏了,说这下成亲家没问题了。哪知七一年城关粮库
着了场大火,她爸救火牺牲了,被追认为烈士,没能等到两家结亲家的那一天。”
“真不幸。”我为大江岳父的意外身亡感到惋惜。
“她爸走后,她妈成了烈士遗孀,一直没改嫁,含辛茹苦地把她跟她哥扶养
成人。两家结亲家成了她爸的遗训,粮食局里无人不知没人不晓。我爸先前碍于
面子也就说说罢了。她爸一死,反倒不能说了不算了。我爸又是特要面子的那种
人,这门婚事还就由不得你不答应,好在我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说得
是那么的无奈。
“你有三个兄弟姐妹?”我好奇地问。
“我叫谢大江,我大弟叫谢大山,小弟叫谢大多,妹妹叫谢大娇,合起来就
是毛主席的‘江山多娇’。后来我妹妹嫌她的名字太小资了,自己改成谢大桥,
反倒不像个女孩子的名字。”他道出了他兄弟姐妹名字以及由来。
“要是现在就不会改了。”
“可能吧。你的名字也挺有意思,应该去当老师。”
“为什么?”
“严厉呀。”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名字。”我觉得跑题了,便说,“怎么说上我了,你说,
你继续说。”
“还想听什么?”
“你不是上过大学吗,那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服务员送来一把瓷茶壶,里面盛着热水。等她走了,大江才说:“我1978年
考上财院,1981年毕业。毕业后的第二年就结婚了,都是我爸逼的。”看得出,
到现在他还愤愤不平。我没接他的话茬。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到长沙的一所高校当老师。长沙离湘潭不算远,能常
回去。我老婆一直在县城中学教书,她喜欢当老师,可我不喜欢。要改行就只能
考研。磨了两年,学校才同意。1983年我考取了这里的金融学院。”说完,他端
起茶壶给我加水。我忙提起杯盖,见还是满的,他就给自己添水。续完茶后,他
没盖杯盖,好让茶水晾凉。
“那个时候结婚,是不是可以生几个孩子呀?”我的口气好像我们是两代人
似的。
“不,不行。我儿子是1982年出生的,1980年就搞计划生育了,湖南这档子
的事抓得特别紧。”
“你没赶上喽。”我有点幸灾乐祸。
“我儿子十岁前,我基本上没管过他。我研究生毕业后,每年的寒暑假把他
们娘俩接过来住上两三个月,但还是聚少离多,直到1992年他妈调过来,他才跟
了过来。他跟我就是不亲。假如我有两三个这样的孩子,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说起他儿子,看得出他很内疚。
“你一工作就在咱们行吗?”我换了个话题,免得他为孩子的事自责自己。
“要那样就好了。考研是为改行,结果苦读三年又做回了教书匠,留校当老
师。”他停了停后,说,“这就是命。”
“我原本不信命,听你这么说,现在我倒有点儿信了。”我讨好他说。
他冷笑了一下,像是告诉我,你的用意我明白。
见他没再往下讲,我又问他:“你一个金融学院的老师,怎么就做了行长呢?”
“说来也是命。1988年我们给人行搞课题,结识了汪行长,他那时在人行工
作。后来他调到咱们总行做行长,就把我调过去了。”
“咱们总行行长不是吴行长吗?”
“汪行长退了,吴行长才调来。”
“你继续说。”
“就这样在总行一干就是六七年。三年前,你们分行的老周到点退了,吴行
长找我谈话,让我去接。开始我不太想去,可吴行长来的时间不长,我跟他不熟。
我不知道不去会有什么后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他的印象中,我就是个不服
从组织的人。没辙,还是听招呼的好。我可是头一回跟人说这事,你别出去乱说。”
说到这种事,他又像起个领导来了。
“我跟谁说呀?”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知道你嘴紧。”
“这么说,你被逼来的喽?”我没好气地问他。
“也算吧。我来是平调,没升也没降。”
“你为什么不愿意来分行?”
“总行眼皮底下的分行可不好干。干好了,应该的。干不好,还得栽在这里。”
他说得挺悲观的。
“就没一点好了?”我当然有所指。
“要有,那也是意外收获。”
“什么意外收获?”
“你觉得我会说什么?”他反问我。
“认识了我呗。”我心想他不肯说,不如我来说,反正也没外人。
“其实,你可能都不知道,在你进银行这件事上,我是出过力的。”
“你?”我知道他不会信口开河,更不会往自己身上揽功,可还是将信将疑。
“招你来的那年,你们行搞用人制度改革。从社会上招聘部分岗位的员工,
实行合同制。还专门成立了一个评审小组,来甄别应聘人员。这个小组有十几个
人,其中就有我。”
“你是总行的人,怎么掺和分行的事?”
“这你就不懂了。分行有用人权,但那次是试点,第一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聘。
分行需要总行的指导和把关。总行也需要掌握情况积累经验,为今后其它分行以
至于总行的公开招聘提供指导意见。总行就派了两个处长去。”说完,他喝了一
大口茶。
“你快说,我想听。”
“当时内定名单里并没你。你们分行的人说,你是民办学校的大专生,又没
银行工作经验。我见过你一次,是在面试的时候,对你的印象不错。”
听他这么说,我才想起为辞职的事去他办公室时,就觉得他有点眼熟,可压
根没往招聘会上想。
“过去我总以为漂亮的女孩子没头脑,可像你这样既漂亮成绩又好的还真不
多见。”
“我漂亮吗?”我故意这么问,想听他夸我。
“行了,别说你胖你就喘。要是你脸蛋可以打80分的话,你的那手字,起码
得有90分。”
“才80分?”我觉得他太抠门了。
“你怎么就只注意你的脸蛋?”
“我的字,没你说得那么好。”
“这又谦虚上了。”
“好好好,算你说得对。你继续说,后来怎么又有我了呢?”
“我跟他们说,咱们工作有难有易,人员配备也要有个层次,不能划一,不
分高低。要招本科生,有的岗位也可以考虑大专生。再有,我们不能歧视民办学
校的毕业生。能不能招进来,不光要看他从哪里毕业,更要看他这次的考试成绩
和面试的结果。陆颜莉没在银行干过,你们名单里有几个有银行工作经验?”
“说得好!”我情不自禁地为他叫起好来。
“你别夸早了,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继续说。”
“我还对他们说,要谁不要谁,你们行领导拿主意。我和这个陆颜莉非亲非
故,素不相识。我只是站一个专业人员的角度提醒你们,要公平对待人家,没别
的意思。”
“你真够圆滑的。”
“你怎么马上就改变看法了?”
“圆滑可不是贬义。”
“那是你的理解。”
“你为什么帮我说话?”我不想跟他纠缠不休,好奇地问他。
“我不是说过嘛,你成绩不错,人又漂亮,字还写得好。我喜欢字写得好的
人。”
“就这些?”
“还要我说什么,那时最多对你有点好感。”
“那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想知道?”
“想。”
“对不起,无可奉告。”他来了句外交辞令,真让我泄气。
“你真坏。”
听完他的故事,已经很晚了。我们出去时,外面的客人都走光了。都怪大江
的故事太长,也怨我的问题太多。我太想了解他了,对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大
江结账时,我对收款员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他笑了笑后,客气地对
我说:“没事,都习惯了。”
出了“竹苑”,大江问我:“有点晚了,要不要在这里住一宿?”
我懂他的意思,想了想后,说:“我没跟李香春打招呼,怕她等门。以后再
说,行吗?”他没勉强我。
大江送我到我家楼下后,对我说:“明天你好好休息一天。星期一,我陪你
去拆线。”
“你要忙,我自己去也行。”
“还是我陪你去吧。还有,你姐虽糊涂,可她毕竟是你姐,你要注意点她,
别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从她家逃出来后,我就没敢再去。我会给她打电话的,你放心吧。回去慢
点开。”
下车后,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车从我家楼前拐出去后,才往楼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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