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晚上,我回到旧家时,李香春正在给亭亭念小说。见我回来了,她放下手里
的书,去厨房给我热饭。亭亭要我接着给她念。我在沙发上坐下后,拿起那本小
说书,问亭亭:“念到哪儿了?”她说了半天,我也没搞懂。我随手翻了几页,
发现书里夹着张纸条。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字:庄哥,你命苦。一看就是李
香春的笔迹。
见李香春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出来,我忙把纸条放回去。
“你快念,快念。”亭亭冲我叫道。
“让阿姨给你念,妈妈要吃饭。”我对亭亭说。
李香春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她的书。见她脸微微泛红,我心想她心里一定
藏着点什么。
夜里,亭亭在我床上睡着后,我悄悄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李香春坐在床上看
书。见我走过去,她说:“大姐,你没睡呀?”
“我有话跟你说。”我边说边在她床边坐下。
她往床里挪了挪,腾出更多的地方,好让我坐得舒服点。
“香春,你来我家也好几个月了,你可帮我大忙了。要是没你的话,我都不
知道这大半年怎么过。”
“大姐,你也不容易。”
“香春,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可总没机会。你属蛇,比我姐还大三岁,
一直管我叫大姐,应该我叫你大姐才对。”
“大姐,你别说咧。”
“你知道吗,香春,你庄哥出来了。”
“出来咧?”她脱口而出,显得很激动。
“嗯。”
“他是好人,一定是弄错咧。”
“可你知道吗,庄嫂不让他回家,要跟他离婚。”
“咋会呢?庄嫂不是那样的人。”
“庄哥出事对她打击很大,加上庄哥在外面养女人,她再善良,也接受不了。
换了我,也一样。”
“那是庄哥一时糊涂,明儿我就去劝庄嫂。”
“我也想让你去劝她,可庄嫂她能听你的吗?”
“这倒也是,有一次庄嫂还怀疑我……”
“怀疑你什么?”
见她脸红了,我能猜得出她想说什么,可还是想亲耳听她说,就说:“你要
信任我,就跟我说。”
“……她说我跟庄哥有那事,不过她知道说错咧,跟我赔不是咧。”
“她怎么知道自己说错了呢?”我追问。
她低下头,沉默不语。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文章,非得把它挖出来不可,就
又问:“你不好意思说,对吗?”
她憋红脸,好一会儿后才说:“我做不了那事。”
“怎么会呢?”我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她突然哭起来。我不由得责怪起自己,是不是逼她逼得太狠了?我站起身,
把餐桌上的面巾纸盒拿过来,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给她。等她情绪好点了,我
才又说:“你愿意讲就讲,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爹娘和我哥大地震时都死咧,我要不去乡下姥姥家,也跟他们一块
走咧。”
她说的是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那时我在四川,还没上学呢。要不是后来广
播里播讲的那篇同名报告文学,我怕到现在都不会知道,在22年前曾有过一场让
多少家庭失去亲人的大灾难。
“我姥姥死后,我就跟我舅舅过。我舅他不是人。我16岁那年,他把我……”
她的回忆又把她带回到苦难的过去。话没说完,她早已泣不成声。两行泪水,顺
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她的衣裳。我眼眶也湿透了。我从纸盒里一下子抽出
好多张面巾纸,自己留了一张,其它的全都给她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停了会儿,才接着说:“庄嫂她娘家跟我舅是邻居。
她知道这事后,就把我带出来咧。那时庄哥刚从部队下来。我就在他们家干,一
直干到来你家。跟他们处得比亲人还亲。”她小说看多了,也会说文绉绉的话了。
“你命够苦的,好在遇到好人了。”
“庄哥回不了家。他住啥地?”看来她心里还惦记着她的庄哥。
“没个固定的住处。听说,那女的把庄哥的钱全卷跑了。庄哥他命也苦呀。
家没了,钱也没了,工作也丢了。”
“那他咋过呀?”
“流浪呗。庄哥帮过我很多忙,还救过我姐的命。看他这样子,我实在不落
忍。香春,我想让他住咱家。”
“好呀,可咋住呢?”
“我在外面租了间房,平时我就住那儿。你跟庄哥住这儿。”
“就我俩住?不中。”
“你们等于是兄妹,你还怕他把你吃了。”
“万一庄嫂知道咧,不好。我跟你住过去,让庄哥一人住这儿。”
“我那边只有一间屋住不下。再说,我让你们住一块,我是想……”我故意
没再往下说,想看看她的反应。
“大姐,你别说咧。”她一边说,一边摇头。
“为什么?”
“不中,庄嫂会骂死我的。”
“我知道你跟庄嫂感情深,可她马上就要跟庄哥离婚了。她要是跟庄哥恩恩
爱爱,你就是想,我也不赞成。”
“他们咋会离婚呢?”
“你想呀,要是不想离婚,庄嫂她能不让庄哥回家吗?闹到这份上了,要不
离都难,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就算他们离了,也不中。庄嫂还是会骂死我的,我不能对不住她。”
“可你想过你自己没有?难道你就这么过一辈子?为了庄嫂,你就终身不嫁?”
“我不能对不住她。”
“我知道你心里转不过弯来,也没要你现在就怎么样。”
见她沉默不语,我又说:“现在是庄哥最需要亲人的时候,我们不管他,谁
管他?做人要有良心,要知恩图报。你说,我说得对吗?”
“大姐,你别说咧。”
我心想急于求成,就说:“今儿不早了,咱们就聊到这儿。我这是为庄哥好,
也是为你好。你对我好,对亭亭好,我都记在心里。我希望你能忘了过去,能有
个家,过一辈子的幸福日子。好了,早点睡吧。”说完,我就回房间了。
李香春真让人同情。知道她不幸的遭遇后,要不是她主动问起庄肖林的事,
我差点就放弃了。我这么做,是不是太损了?假如有一天她知道真相了,能原谅
我吗?可话又说回来,她怎么能知道真相呢?我不说,大江不说,她永远都不会
知道这是一出戏。
第二天上班后,我在楼道里碰到方园。他说常总找我,让我马上去他办公室。
当我走进常瑞龙办公室里屋时,他正在接电话。他示意我在大班台前的转椅上坐
下。
讲完电话,常瑞龙对我说:“下月,我和康总去HongKong签合资合同,你陪
我们一起去。带你出去开开眼界,看看什么是资本主义。”
“批文拿到了?”我问他。
“马小丫说就这一两天了。”
他话题一转,问:“庄肖林出来了,你知道吗?”
“我听说了。”
“不知道谢行长能不能稳住他?这个时候可不要出乱子。”
“你要我带话给他吗?”
“不用了,谢行长是明白人,用不着我提醒。另外,方总已去办你房子的过
户手续了,很快你就能拿到房产证。”
常瑞龙虽这么说,但我看他还是想让我传话。要是只说那两件事,他打个电
话就够了。其实,现在哪还用传话?大江早已开始行动了,也许常瑞龙并不知情。
从常瑞龙办公室出来后,我没回办公室,去百货大楼了。我想给李香春买几
件衣服。李香春个头比我高,我就比划着给她买,买了件套头毛衣和一条卡其布
的裤子,还挑了件无袖的丝质睡袍。怕她不肯穿,我没敢买太露的。
我刚从商店出来,大江就来电话问昨晚谈的情况。我说进展顺利,有希望但
没把握。他让我再添把火,说时间不多了,要抓紧。
回家后,见李香春和亭亭都没在,我把新买的衣服藏起来,又打开电脑上网。
邮箱里有两份冯蕾发来的伊妹儿。头一份报平安,第二份问我为何没回复她。我
急忙写了几句给她发去,免得她在大洋彼岸骂我懒。
没过多会儿,李香春带亭亭推门进来。一进门,亭亭就问李香春:“你怎么
不锁门?”
“你妈回来了吧。”李香春对亭亭说。
亭亭跑进房间。见我合衣躺在床上,她问我:“妈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呀?”
我坐起来,对她说:“妈妈没不舒服,昨晚没睡好觉。”
亭亭又问:“你打电脑啦?”
我虽下因特网了,但没关电脑。我对她说:“想玩,你就去玩吧。”这几天
没让她玩游戏,她手肯定痒了。好在她眼睛已消肿了。
她高兴地跑出去。我看她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李香春走进来看我,问:“大姐,你咋的咧?”
“我没事。”我一把拉住她,让她在床边坐下。
“昨儿我想了一晚,也没更好的办法了,现在只有你能救庄哥。”我又说道。
“为啥?”她没听明白。
“你不管他,他怕就没活路了。”
“庄哥他咋会看得上我?”
“要是摆在过去,他绝对看不上你,可现在不同了,他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
他了。城里谁愿意嫁给他呀?一个奔60的老头了,身无分文,还包过女人。赶明
儿万一他又有钱了,可能还会包别的女人。假如没钱,可得跟他过一辈子的苦日
子。”我故意夸大其词,心想把庄肖林说得越惨就越能博得她的同情。
“不管咋说,他不会要我的。”从她话里,我能感觉到她的自卑。
“只要庄哥他肯住这儿,说明他也在试探你。你就要主动点。即使不谈你们
兄妹情分,他当兵那么多年,在单位又一直做领导,他也不能欺负你,这个道理
他比别人懂。再说,你要不主动,他怎么能知道你的想法呢?你说,我说得对不
对?”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用她说话,我就能读懂她。我心想,到了该添把柴
火的时候了。
我又说道:“你对我有恩,可我也不能跟你过一辈子。我能做的就是把你们
撮合在一块。假如庄哥真离了,你跟他结婚,只要你不嫌弃,我把这套房子送给
你们,算我对你们的祝福。”
“大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香春,如果你愿意,我就去跟他说。他要没回我,我就把他接过来,你们
俩一起过一夜。要是他肯的话,说明他不嫌弃你,你们就处一处。等他办了离婚,
你觉得行,他也觉得好,你们就结婚。”
“大姐,不中。”
“为什么?”
“我……我干不了那事。”她的脸憋得通红。
“那种事,你没兴趣,主要是你过去受过伤害,心里落下病根了。这是心病,
但并不是说你不能做,是你不想做,不愿做。要是你的心病去了,你就是个健全
的人,跟我没两样。”
“真的不中。”
“要不晚上我放盘录像给你看看,看你有没有反应。”
“啥录像?”
“晚上,你看了就知道了。”
亭亭在客厅里嚷嚷,说电脑不动了。我出去一看,死机了。关机后,重新启
动,一切又都正常了。亭亭不肯罢手,又接着玩起她的游戏。我对站在身后的李
香春说:“你庄哥的婚姻就跟电脑刚才的情况一样,已经死了,就得重新开始,
救是救不活的。老天爷给了你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失去了,这辈子怕就不会
有第二次了。”
她没吱声,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看,但我觉得我的话她听进去了。
午饭后,我特地到车上给大江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毛片。他手里没有,但听
别人说,长桥一带有人在街边兜售,嘱咐我去买的时候要多加小心,别让人逮着
了。他还告诉我,那人又来电话催他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庄肖林。临挂电话前,
他才想起问我要那玩意儿干吗。
傍晚时分,我去了长桥。那里夏天是个夜市,现在已是初冬了,街上冷冷清
清。我开车兜了一圈。别说做那种生意的人了,就连路上的行人,我也没见到几
个。我心有不甘,又转第二圈。这次我开得很慢,特别留意那些胡同口。快到路
的尽头时,看见有个穿棉大衣的人,缩着脖子靠在胡同口的电线杆上,一看就不
是过路的。我忙靠边停车。下车后,我直接向那人走去。快靠近他时,我转身扫
了一眼四周,见四下无人,问他:“有毛片吗?”我声音不大,但那人听见了,
回我说:“你过十分钟来拿。”
我在车里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漫长的10分钟。当我走回去时,那人消失得无影
无踪。等了会儿,我也没见他回来。我转身刚想走,听见背后喊我:“小姐,这
边儿。”我回头顺着话音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躲在胡同里,冲我点头。我忙快
步走过去。
见我走过去,他拉开手里的塑料袋,说:“你挑吧,50块钱一盘。”
“这么贵?”
“多买就便宜。”
我不想多耽搁,随便拿了两盘。他递给我一只黑色不透明的塑料袋。我把录
像带装进去后,丢给他100 元钱。我刚走到胡同口,就听见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我一路小跑,跑回到车上。刚关好车门,警车就从我车旁呼啸而过。明明知道警
察只是路过而已,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发颤。
晚上,亭亭睡着后,我把录像机打开,放进一盘带子。趁李香春去上厕所,
我试看了一会儿。画面还算清楚。等她从厕所里出来,我一边把遥控器递给她,
一边问:“你会用吗?”
“你咋不看呢?”她反问我。
“我有点事要出去。”
“我没使过。”
把她教会后,我就下楼了。其实我没走,就坐在车里。我从未看过这种片子,
虽然也想看,可不好意思跟李香春一起看,也怕她受拘束,不习惯。在车里熬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才上楼。
回到家,见李香春坐在床上发呆,电视机和录像机都关了,我忙问:“怎么,
你没看?”
“……忒那个了。”她脸一下子红起来。
“有反应吗?”
她没回话。我有点急了,说:“有,还是没有?”
她还是不吱声。我心想,可能是我太心急了,跟她不能这么直来直去。话题
一转,我说起买毛片的事:“下午我去买带子,遇到警察,差点回不来了。到现
在我心里还不舒坦呢。”
见我这么说,她这才点了点头。我总算长出了一口气,把给她买的衣服拿出
来,让她一件一件地试。她惟独不肯穿那件睡衣。我劝她说:“平时你别穿。哪
天庄哥住这儿,你再穿,看他有没有反应。他要是喜欢你,会有所表示的。”
“这衣服也忒……”
“又没让你穿出门。你看看我那件睡衣,我还穿出去过呢。你裹得严严实实
的,庄哥就是住这儿,也不会想那种事。你要让他对你想入非非。”
“我做不来。”
“好好好,穿不穿,你自己决定。你成功了,下半辈子也就有依靠了。”我
心想也别难为她了。愣照我说的去做,万一吓到庄肖林了,反而前功尽弃。
“大姐,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
我能猜出她要说什么,忙打断她,说:“香春,你什么也别说了。有句话,
不知你听过没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算我们再努力,能不能成事,还要看
你的运气。”
“你让我再想想。”
“你可不要坐失良机。他现在连个住的地儿都没有,保不齐哪天就回老家或
者去外地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再说,就算你同意,我还不知道,他肯
不肯来呢!”
见我这么说,她才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打电话向大江汇报战果。他提醒我说,初战告捷,虽值得高
兴,但更艰巨的任务还在后面。只有拿下庄肖林,才能说胜券在握。我记下了庄
肖林新的手机号。
下午,常瑞龙打来电话,他说晚上他和方总想请庄肖林吃饭,怕庄肖林不给
面子,让我约他。我一听就明白了,准是大江安排的。
庄肖林的手机,一打就通。听出是我后,他问:“找我什么事?”
“常总要我约你晚上吃饭,为你压惊。”
“不必了。”说完,他就把电话挂掉了。
我又拨过去。接通后,没等他说话,我说:“庄行长。”
“别叫我行长,早不是了。”他打断我说,口气很生硬。
“那我叫你庄哥吧。庄哥,你给我个面子,别让常总老说我没用。”
他没说话,可也没挂断电话。我又说:“庄哥,算我求你了,行吗?”
“谢大江去吗?”他突然问道。
“他怎么会去呢?是常总单请你。常总说了,不能忘了老朋友,更不能墙倒
众人推。”
他又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在听,狠了狠心,说:“你帮过我很多忙,救过我
姐的命,这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现在你有难了,我虽帮不了你什么,但我想
常总他能帮你。庄哥,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害你呢?要是那样,我还算人
吗?我要害你,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为了能把他骗出来,我也豁出去
了,什么话难听,专捡什么话说,作贱自己。
他打断我,说:“好了,你别说了。今晚不行,星期天晚上。”
挂掉电话,我才发现我手心里全是汗。他要再不答应,我也没词,没招了。
我跟大江去新家度周末的计划,因为庄肖林的突然出现,临时叫停了。礼拜
六,亭亭一起床,就闹着要去学跳舞。见她眼睛还没好利索,我没同意。她不肯
吃早饭,李香春在一旁替她求情。我心一软,也就答应了。其实,我也想去育民
小学看看。
临走前,我对李香春说:“你一人在家看看带子,我约庄哥了,他明晚来。”
亭亭耳朵很尖,忙问我:“阿姨看什么带子?”
“不是跟你说过嘛,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许问东问西的。”
她撅起小嘴,赖着家门口,不肯走。我对她说:“我数三下,你要不动窝,
咱就别去了。”见我动真格的了,没等我数到三,她就乖乖地跟我出了家门。
中午,我们从学校回来后,怕亭亭又想起录像带的事,趁李香春带她出去买
包子,我打开录像机取带子,可取出来的已不是那天晚上我放进去的那一盘。我
心头一喜。看来她在家看过了,怪不得饭都忘做了,害得我们大中午的要吃包子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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