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没过多会儿,李香春裹了件衣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我打开车门。她喘吁
吁地对我说:“庄哥,他,他不行了。你快去看看。”
我随她上楼。庄肖林脸色煞白。我伸手摸他鼻子,已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了。
我对李香春说:“你快穿衣服,我叫救护车。”
打完120 后,我想起庄肖林包里有药,就去车里找。他公文包里塞得满满的,
什么都有。我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一瓶没开封的硝酸甘油脂。无意中,我发现
一个大信封。收信人是市检察院反贪局,邮票都贴好了,像是一封没发出的信,
我马上意识到这一定是份重要文件,急忙把它塞进储物箱。估计救护车快到了,
我才拎起他的公文包,匆匆上楼。
回到家,我打开药瓶,取出一粒药,让李香春抱住庄肖林的头,我掰开他的
嘴,把药放到他舌下。见他一点生理反应都没有,我心里不免有点害怕,一种强
烈的负罪感笼罩在心头。刚把他放平,救护车就到了。急救中心的人用担架把庄
肖林抬上救护车。一上车,护士就给他吸氧。我和李香春跟车去了第二人民医院。
庄肖林被推进抢救室后,我和李香春分坐在外面长椅的两头。她低着头,一
言不发。我也不知该跟她说什么。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过了好长时间,抢救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位女护士走出来,问:“你
们谁是家属?”
“他怎么样了?”我站起来,问她。
从里面又走出来一位中年男医生。他问我:“你是他家属?”
“他怎么样了?”我又问他。
“送来的时候,呼吸心跳全无,没能起死回生,我们也尽力了。”医生面无
表情地说。
“什么病?”我问。
“心肌梗塞。”
医生话音刚落,就听见扑通一声,李香春瘫倒在长椅上,晕过去了。女护士
叫来几个人把她拉进另一间抢救室。我给大江打电话,让他派人来接我。我要再
不走,真就要疯了。活生生的一个人,眼看就魂归西天了。这样的刺激,我实在
是承受不起。
李香春被救过来了。医生说,要留院观察。五点多,分行的老姜和李小梅陪
庄肖林老婆来了。掀开尸体上的白布,看到已撒手人寰的庄肖林,他老婆哭得声
嘶力竭的,一点都不像要离婚的人。
我到新家时,亭亭睡得正香。我一宿没合眼,困归困,可怎么也睡不着,内
心极度恐惧。7 点多,大江打来电话。他说庄肖林的老婆对死因有怀疑,已报警
了。警察一定会去我家,他让我马上回去,但不必惊慌,跟警察有一说一。另外,
他换了个手机,让我也把手机卡换了。
我带亭亭回去后,担心庄肖林那封信放在车里不安全,把它拿回来,塞到我
床垫下面。亭亭没再睡,吃完早饭,我就让她玩电脑游戏。我刚收拾完餐桌,门
外就有人敲门。
我拉开大门,一位老警察站在我面前。他身后还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
“你是陆颜莉吗?”老警察问我。
“我是。”
“我们奉命执行公务,请你合作。”他一边说,一边向我出示搜查证。
我把他们让进屋后,一位女警察把亭亭领出来交给我。见我们母女俩站在楼
道里,上下楼的人都停下脚步朝我家看两眼,但没人跟我打听事。我把嘴唇咬得
紧紧的,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挺住。要坚强,可还是忍不住地哆嗦。怕被里面的警
察看出来,我就把孩子搂在怀里,弯下腰,用下巴颏顶着她的头,好像只有这样
才会好点。
“妈妈,他们干什么?”亭亭问我。
“别说话。”我斥责道。
她头被我顶累了,说:“妈妈,你放开我。”我一松开手,她就跑开了。我
靠着墙,双手抱肩。呆了会儿后,我又让亭亭过来。这次没再顶她的头,我蹲在
地上抱着她,好像抱着一棵大树有了依靠似的。
没过多会儿,女警察从屋里走出来,对我说:“你进来一下。”说完,她把
亭亭接过去,让我一人进去。坐在沙发上的老警察,见我进去后,示意我找张椅
子在他对面坐下。那位男警察坐在他旁边,准备做记录。看来他们已搜查完了。
我心想,庄肖林的那封信可别让他们发现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警察问我。
“陆颜莉。”
问过我年龄、性别、家庭住址、职业后,他开始切入正题,问我何时见到死
者,何时离开他的。我心里发紧,有点语无伦次。
老警察对我说:“作为现场的目击者,你有义务配合我们调查,但不要有什
么心理负担。我们只是向你了解情况,有什么说什么,但一定要说实话。”安慰
我几句后,他让我继续回忆昨晚事情的经过。
我的话还是不太连贯,但比刚开始时要好多了。见老警察朝门口看,我扭头
瞥了一眼。司马忠良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他走过来后,从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
在我边上坐下。见我停下来看他,他对我说:“你继续说。”
等我说完,他问我:“小陆,这是你家?”他记性真好,还记得我姓什么。
“嗯。”我应了一声。
他接过男警察递来的本子,看了一眼后,对老警察说:“你问你的。”
“你知道他有心脏病吗?”老警察问我。
“昨晚吃饭时,我才知道。”
“常瑞龙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他们是好朋友。听说他出来了,常总想劝他去他公司。”
司马虽也是警察,但一脸的和气,不像别的警察那样凶巴巴的,加上我跟他
毕竟有过一面之交,他来后,我觉得踏实多了,也能够边想边说了。
“有人灌他酒吗?”老警察继续问我。
“都跟他说少喝点,是他自己要喝的。你们可以去问饭店的服务员。”
“他酒量大吗?”
“他特能喝。”
“他喝了多少?”
“你说昨晚?”
“嗯。”
“最多也就二三两吧。”
“你为什么要让他住你家?”老警察换了个话题。
“他出来后,他老婆不让他回家。昨天一上车,他就睡着了。路上,我叫他
叫了好几次,他都没醒。我不知道该拉他去哪儿,就把他拉到我家了。”
“谁告诉你,他老婆不让他回家?”
“吃饭时,他自己说的。”
“你让他住你家,你为什么要出去住?”
“家里住不下。”
“你去哪儿了?”
“公司刚分给我一套房子,我还没搬过去。天太晚了也没别的地儿好去,就
去那儿了。”
老警察向我要了新家的地址后,接着问:“你为什么突然又跑回来了?”
“我突然来例假了,夜里商店都关了,我只好回来拿卫生巾。”
“为什么不等他们开门?”
“我叫门没叫开,急着上厕所。再说,我压根儿没想到他们会睡在一块。”
我心想,只有这么说,才能把自己摘出来。即使以后跟李香春对质,我也绝不承
认,他们睡一起是我的主意。
“你什么时候给他吃的药?”
“打120 后,我想起他说过他有药,就给他吃了。”
“他药放在哪儿?”
“在他包里。”
“他包,谁拿上来的?”
“我。”
“什么时候拿上来的?”
“送他上楼的时候。”我心想,这可是问题的关键。要照实说的话,警察一
定会怀疑我的动机。与其这样,不如用假话搪塞他,李香春未必能记得这些细节。
“这么说,他的包一直在楼上。”
“对。”
“你没记错?”
“没有。”
“你可要提醒你,你要对你说过的每句话负责。要是拿假话糊弄我们,倒头
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难道他看出什么了?就算是,我也要死扛到底。我
忙说:“我说的都是真话。”
“是不是真话,不用你说,我们自然清楚。”
听他这么说,我总算松了口气。原来他想诈我,幸好我没上当。
“走之前,你告没告诉你家保姆包里有药?”老警察又问。
“当时只顾弄孩子,一忙没顾上。再说,他人好好的,谁知道他会犯病?”
“给他吃药的时候,他有什么反应吗?”
“好像没什么反应。”
“做人工呼吸了吗?”
“当时都快吓死了。再说,我也不会。”
老警察没再接着问,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司马,司马摇了摇头。
老警察又对我说:“今儿就谈到这儿。这段时间,我们随时会来找你。你不
要离开本市。笔录,你看一下,没问题,签个字。”
司马忽然转头对我说:“你把跟死者生前的交往,写个材料给我们。”
我一边答应他,一边在笔录上签字。一拿到笔录,他们就都走了。那男警察
走在最后,手里拎着庄肖林的公文包。
亭亭进屋后,问我:“妈妈,他们是警察吗?”
“是。”
“警察不是抓坏人的吗?”
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就说:“你阿姨出了点事,警察来问问情况。”
“阿姨怎么啦?”
“她生病住院了。”
“生什么病啦?”
“重感冒。”说完,我才发现自己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好在孩子没听出来。
“你能带我去看阿姨吗?”没想到她竟掉起眼泪。
“你不哭,我就带你去。”我敷衍着她。
“妈妈,我不哭,你带我去。”
我不知道这些时还会发生什么事,但不管怎样,不能把孩子留在家里。见时
间不早了,我就送她去幼儿园。亭亭以为是去医院,路上才发现不对。她问我:
“妈妈,怎么去幼儿园了?”
“医院现在不让进。等让进了,我来接你。”
她撅起小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没理她。
送完孩子,我去二院看李香春。路过电信局时,我买了张手机充值卡。一换
上新卡,我就给大江打电话。我想告诉他警察问话的情况,刚说没两句,他打断
我,说:“见面再说。”
“咱们什么时候见面?”我问他。
“你等我电话。你现在哪儿?”
“去医院的路上。”他应该知道我去看谁。
“你少去看她。”
“我想……”
“好了,别说了,有人敲门。”说完,他把电话挂掉了。
尽管他不让我去看李香春,可我想我还是得去。我要让李香春明白庄肖林死
于意外,我跟她都没错。更重要的是,我想提醒她,别在警察面前胡说八道。
我到医院时,李香春没在病房。病房里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不
知谁把护士叫来了。她让我跟她去医生办公室。
“李大夫,7 床的家属来了。”护士把我介绍给一位中年男医生。
“你是她家属?”李医生问我。
“她是我家保姆。”
“那她老家在哪儿?”
“河北唐山。”
“你跟她家里的人联系得上吗?”
“她怎么了?”
“你可要有个思想准备。”
“大夫,她究竟怎么了?”见他磨磨矶矶的,我有点急了。
“她跳楼自杀了。”
听后,我一下子就懵了。见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站在一旁的护士忙拦
住我。
“你听我把话说完。”李医生说道。
护士扶我坐回到办公桌边的椅子上。我眼泪流得纵横交错。
李医生递给我两张面巾纸,对我说:“今儿一早,病人休克后,经抢救脱离
了危险。后来别的死者家属跑来羞辱她。听同病房的人讲,骂得很难听,可她愣
没回嘴。我们值班护士去了,才把那女的轰走。早上,护士长还说要注意点她,
哪知一不留神还是出事了。我们已经报案了。公安局的同志也来过了。她尸体存
放在太平间,你可以去认一下。另外,麻烦你通知一下她的家属,让他们尽快来
处理后事。”
我伤心至极,手里的面巾纸早已成了湿纸团。李医生又递给我几张面巾纸。
“像你这样,跟保姆感情这么好的倒少有。”李医生感叹道。
“我跟她处得……就像亲姐妹一样。”我哭着说。
“李大夫,主任找你。”门口有人叫李医生。
李医生站起来,对我说:“你要节哀,人死不能复生。”说完,他就走了。
我哪敢去认尸。即使李香春看不见我,我也无颜面对她。我猜想,骂李香春
的一定是庄肖林老婆。大江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步呢?是我们害死了她。我悔不该
听大江的,更不该逼她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如今欠下了两条人命,我的罪孽太深
了。
好心的护士扶我回到车上。我在车里坐了大半天,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只感到心痛,揪心的痛。眼看天就要黑了,我才咬牙把车开回家。
到家后,我没开灯,扶着墙,摸进房间。我一头倒在床上,只觉得神智恍惚。
刚把眼闭上,李香春和庄肖林就都变成了魔鬼,一个个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
一前一后地向我扑来,要我偿命。我吓出一身冷汗,猛然坐起,急忙打开台灯,
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他们俩狰狞的面孔,他们不肯放过我。
电话铃响了,我没接。过了会儿后,又响了,我还是没接。等它响第三次时,
我才抓起听筒。“是我,你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一听是大江的声音,我忙
把听筒撂下了。我心里恨死他了,哪还有什么心情跟他通话?
电话铃响了又断,断了又响,我始终没接。我在家里整整熬了一天,从未有
过的极度痛苦的24小时,不吃不喝,睡睡醒醒,醒醒睡睡。
第二天晚上,“砰、砰、砰!”门外有人砸门。见我不开,砸门声越来越大。
我心想,要再不开,门都得被砸破了。我这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我刚把门打
开,大江就冲进来。他一把抱住我,用脚后跟把门踹上。
“你放开我!”我吼道。
“你看看你,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他一边说,一边拉我回房间。
“都是你的错,我恨死你了。”我大声嚷嚷。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嗓门更大了。
“你也不想想,要不是庄肖林老婆当众羞辱她,她能走上绝路吗?”
“要不是你让她干这事,她会死吗?”我也毫不相让。
“要是她不干,你哭的就不是她了,而是我。”他声音虽不大,但说的倒是
句真话。
见我没再吵闹,他又说:“你非常难过,我心里就好受了?可你知道吗,这
个案子已转给市局了,检察院也很关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失去理智,不仅前
功尽弃,而且脑袋马上就会搬家。我本不该来你家,可你不接电话,我怎么能不
担心?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我了,就是李香春,她都白死了。我们成功了,
她才死得其所。”
他的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可我心里还是转不过弯来。
见我没说话,他继续说:“市局的那个司马也找常瑞龙他们问过话了。你们
大家说的都是事实,他再有能耐,也找不到对我们不利的证据。我估计他们会加
紧布控。这些时,我们要少接触,最好不见面。大风大浪我们都闯过来了,别在
阴沟里翻船。”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看,看了会儿后,说:“外面好像有人
监视你。”
我不由得一愣,忙问:“他们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我也得来。”
他能不顾一切地来看我,我应该对他说几句感激的话,可我就是说不出口。
他坐回到床上,说:“这两天行里也不太平,陈同周跳出来了。他想派调查
组去和平支行,说先后两任行长一个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另一个又不明不白地
死了,内部一定有问题,都闹到田行长那里去了。要不是田行长没同意,调查组
已经下去了。我不怕他们查,只是这样一来,又要牵扯很多精力。现在我每天睡
不了几小时,人一直硬撑着,真怕哪天就倒下了。”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同情起他来。李香春的死,他有责任,可话说回来,也
不能全赖他。他所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我们俩吗?我再恨他,他也是我今后的
依靠。李香春的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已经知道了,这就足够了。我又何
必再往他的伤口上撒盐?我这么不依不饶又有什么好呢?
“咱们收手吧,别再干了,我都快疯了。”我对他说。
“我们也不需要再干什么了。庄肖林死了,大家都踏实了。李香春一死,你
也解脱了。”
“你什么意思?”
“这你还不明白吗?庄肖林死的时候,现场只有你和李香春。她死了,随你
怎么说,死无对质。她死的时间点也很好,要再晚几个小时,你就危险了。”
我虽然不太能接受这一说法,可大江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我还是有疑虑。
我便问:“你怎么知道警察没找过她呢?”
“警察一早是去医院了,可那时李香春的病情不稳定,医生拦着,没让他们
问话。等警察再去时,见到的李香春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的?”
“李小梅上午一直盯在医院。”
“那怎么就没看住李香春呢?”
“要不是李小梅在,庄肖林老婆早动手了。李小梅和几个护士好不容易才把
她拉开。就在李小梅送庄肖林老婆回家的路上,李香春跳楼了。再说,李小梅并
没看护李香春的任务。”
“你们不是把庄肖林双开了吗,怎么还管他的事?”
“李小梅不去,你能脱身吗?要是不管,我怎么能知道那么多的情况?不是
我坚持,陈同周还真不会管。”
“医院里就没警察了?”
“派出所开始没把这案子当回事。等市局接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见我没再问什么,他又说:“接下来,有两种可能,一是等验尸报告出来后
结案,结论是心脏病突发,意外身亡,排除他杀,这是我们想要的结果。第二种
可能呢,就是警方找到疑点,继续调查。我们不希望这样,可也不得不防。杀人
是需要动机的。谁希望庄肖林死呢?无非是跟他有利益关系的人,或者是害怕他
的人。警察一定会圈个名单,里面肯定有我,也有常瑞龙他们。可那天我根本没
跟他沾边。常瑞龙请他吃饭,做得也很好,没灌他酒,还劝他别喝,所以警察不
能把我们怎么样。但绝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我这种关系,进而往借刀杀人方向去联
想。这些日子,除了去公司上班,你哪里也别去,平时多留心自己的身后,看有
没有人跟踪你。”
“我记住了。”
“庄肖林星期天威胁我,他说举报信已经写好了。他包呢,还在你家吗?”
“公安局的人拿走了。”
“你找药的时候,看没看见包里有举报信?”
“……当时急,没注意。”我跟他耍了个心眼。
“真的?”他好像不信。
“真的。”
“你可别骗我。”
我没再说话。怕话多了,真话又被他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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