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五一”长假的前三天,大江手机一直关机,节前他并没说要外出。像这样
连续几天跟他联系不上,还不明原因,倒是第一次。我不免有点担心,生怕他出
事。4 日上午,冯蕾打来电话。她说她爸想见我,让我下午去她家。田书芳不是
冯蕾,要说服他,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为了大江,就算她家现在是虎窝,我也
只能硬着头皮去会老虎。
我到冯蕾家时,田书芳正在书房里跟关少秋学戏。冯蕾拉我在客厅坐下。她
把这两天跟她爸谈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她爸之所以没批常瑞龙的贷款,是因
为手续上有问题,怡龙有重复抵押之嫌。听后,我一下子就懵了,真不知一会儿
该如何跟田书芳对话。
电话铃响了。冯蕾接起电话后,跟对方煲起电话粥。她该告诉我的,都已经
说了。跟我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了。我一人坐在沙发上发愁。常瑞龙的用款量非常
大,他哪来那么多的抵押物?一定会搞猫腻。可他用惯了的那一套,在田书芳面
前却失灵了。为拉田书芳下水,他听从大江的建议,设计了两出戏,我费尽心机
地配合他演戏,可效果并不尽如人意,现在能用的就只剩下学戏这一招了。田书
芳连自己女儿的事业都可以不顾,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法外开恩吗?我一筹莫展,
除了愁,还是愁。
田书芳学完戏,送关少秋出门。见我站在客厅里,田书芳对我说:“小陆,
你来了?”
我回答说:“唉,来了,田行长。”
关少秋冲我点了点头。
我对关少秋说:“关老师好。”
田书芳问我:“你们过去是邻居?”
我答道:“是。”
关少秋没说话,也没停下脚步。我跟在田书芳后面送关少秋。快走到大门口
时,关少秋转头对田书芳说:“田行长,请留步。”
田书芳对关少秋说:“好,我就不送了,下周见。”
关少秋走出大门后,我突然对他喊道:“关老师,抽空给康总回个电话。”
关少秋回头看了我一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讪讪地转过身,走了。
田书芳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没敢回他的话,扭头我就往客厅走。
田书芳追过来,厉声地问我:“关老师是康良怡让你请的?”
我还是没吱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坐在沙发上。
冯蕾挂掉电话,走过来,对田书芳说:“爸,你干什么,把人家吓成这样?”
田书芳生气地对冯蕾说:“她吓我一跳。”
事已至此,我只能跟田书芳坦白了。我就说:“田行长,我不该瞒你,关老
师跟我不是邻居。”
田书芳说:“你们可真用心良苦啊。”
他已经把我当成常瑞龙的同伙了,过去好像还区别对待呢。我刚才也是灵机
一动,想趁机捅破这层窗户纸,没想到田书芳反应这么强烈。也许他觉得自己受
骗上当,中了我们的圈套。
冯蕾也听明白了。她劝田书芳说:“人家也是为你好,如果直说了,你会学
吗?”
田书芳批评冯蕾:“你还为她说情。”
冯蕾觉得自己没错,说:“你不要看手段,要看结果。现在的结果不好吗?
再说,这才多大点的事?”
田书芳对冯蕾说:“事是不大,但他们这种做法,我不喜欢。”
冯蕾对田书芳说:“那你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呀。”
田书芳对我说:“小陆,我知道你只是个当差的,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他
口气缓和了许多。
冯蕾安慰我说:“小陆,你别往心里去。”
过了会儿,田书芳气消了。他对我说:“我找你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下你们
那个新世纪中心的情况。”
我抬起头,问田书芳:“不知您想问哪方面的事?”
田书芳对我说:“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吧。别有什么顾虑,照实说。”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方面的事,只得边想边说。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没多会
儿,我就说完了。我能感觉得到田书芳并不满意。
田书芳问我:“没了?”
我答道:“我就知道这些。”
田书芳说:“看来你知道的不比我多多少。”
我鼓起勇气,问田书芳:“田行长,你支持这个项目吗?”
田书芳回答我:“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表任何的态。听说你从前也在银行干过。
不用我讲,你也知道,银行贷款有它的规矩。只要常瑞龙手续齐备,该贷的款可
以贷给他。蕾蕾中不中标,跟批不批贷款没有联系,不要把它搅在一块。你回去,
把这些话带给常瑞龙,让他今后少走歪门邪道,要走正路走大路。”
我对田书芳说:“我记住了。”
田书芳又对我说:“从今往后,关老师的钱,我来付。”
跟田书芳谈完话,冯蕾送我出来。她问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都快要得心脏病了。”我虽然有点言过其实,但的确被吓到了,
连来干吗的都差不多忘掉了。
“我爸就这样。他最讨厌别人骗他。”
“看你爸的意思,常总的贷款够呛。”
“我是死心了。中不中标,就听天由命吧。”
回家的路上,我反复琢磨着田书芳说的话。其实他自始至终并没说个“不”,
只是想把两件绞在一起事情切割开。他这样做是想掩人耳目,还是秉公办事?看
来只能让常瑞龙去解读了。
5 月5 日晚上,大江突然来了。见他平安无事,我这几天一直揪着的心才放
下来了。
“你去哪儿了?手机也不开。”我问他。
“去了趟深圳,忘告诉你了。”
“去深圳,干吗不开手机呀?”
“跟你联系的那个手机没带在身上。”
“今儿我给香港打电话,人家说账户里只剩一百块,吓我一跳,又找不到你,
都快把我急死了。你是不是去香港了?”
“我怎么去得了香港?你也不想想。钱是我转走的。那么一大笔钱,没人照
看,不安全。”
“以后你可别再这样突然‘失踪’了,否则早晚我也会得心脏病。”
“我不是没给你家打过电话,你没在家。”
“这几天,亭亭都在我姐家。我一人在家无聊,也去我姐家了。”
“冯蕾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还进展呢?我没被田书芳骂死。”
“尝到他的厉害了?”
我就把昨天去冯蕾家会田书芳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听后,他说:“看来得
让常瑞龙先走这第一步。”
“你的意思,让冯蕾中标?”
“对。”
“会不会舍掉了孩子,套不着狼?”
“不是没这种可能,但我觉得不这样做,就更没希望了。”
“为什么?”
“提前招标,本来就是冲冯蕾去的,没有理由半途而废,打退堂鼓。”
“你找常瑞龙说吧,我可不想再见他了。”
5 月底,冯蕾打来电话,她说她中标了。其实,两天前我就听大江说了。为
让冯蕾中标,常瑞龙可没少费心思。评标组的一帮人也跟着忙前忙后,忙了好一
阵子。最后,招标公司发现香港公司的投标保函有效期比要求的少了一天,提出
商务废标,总算帮常瑞龙破解了这道难题。常瑞龙以为能换来田书芳的大笔贷款,
可田书芳就是不松口,害得常瑞龙好几次都想跟大江发火翻脸。大江不单没跟他
计较,而且继续进言献策,建议他出奇兵,放手一搏。当大江跟我说起这事时,
我问他何意。他笑而不答,让我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我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
是什么药。
一周后,大江打来电话,他让我晚上等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跟我商量。弄得
我一下午都在想会是什么事。晚上,他一进门,就说:“贷款下来了。”
“真的?”我心头一喜,忙问,“你的钱,拿到了吗?”
“明天你就去找杨光办。”说完,他掏出一张支票递给我。
我接过后,看了一眼:235 万。我问他:“还汇到香港?”
“对。这回可不能再让他溜了。”看得出他对常瑞龙还是不放心。
收好支票后,我给大江沏了杯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伸懒腰。我一边端茶
走过去,一边问他:“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出奇兵’的意思了吧?”
“奇兵就是柴小兵。”他答道。
“谁?”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名字。
“马市长的秘书。”
“马小丫她爸的秘书?”
“对。”
“你怎么会想到他呢?”
“马市长过去当过常瑞龙他老丈人的秘书,跟常瑞龙关系不错。”
“他岳父也是市里的领导?”
“老市委副书记,不过早退了。”
我心想,怪不得庄肖林说常瑞龙老婆家是高干呢。
“田书芳他怎么就听柴小兵的呢?”我又问。
“听常瑞龙说,他认识田书芳就是柴小兵介绍的。田书芳和柴小兵是什么关
系,我就说不太清了。”
“早知这样,何必让我们这么折腾?”
“话不能这么说。冯蕾中标,田书芳学戏都是必不可少的铺垫。再说,柴小
兵这枚棋子,不到万不得已,常瑞龙绝对不会用的。”
“常瑞龙还答应事成了奖我辆丰田车呢。”
“这车怕要给柴小兵喽。”
“你认识柴小兵?”
“见过几回,但不熟。”
“我总觉得常瑞龙这么干,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只要资金链不断,就出不了事。再说,像他这么干的,也不是他一个。”
“万一要断了呢?”
“不成功便成仁。不仅是他,参与这游戏的所有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我不担心他们,就担心你。”
“要让我平安无事,你还得作出牺牲。”
“你什么意思,你还嫌我为你牺牲得不够多呀?”
“你误会了。我想让你出国。”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呆这儿挺好的,我干吗要出国呀?”
“你走了,警察就是想拿庄肖林的死做文章,也做不成了。”
“这事不是完了吗?再说了,都这么久了,司马也没再来找过我。”
“人家没找你,不等于就没事了。这是我最大的心病,你知道吗?”
“你非要赶我走呀?”
“怎么是赶你走呢?我早晚也会去找你的。”
“你想让我去哪儿?”见他主意已定,我只能在“去哪里”的问题上跟他讨
价还价了。
“加拿大。”
“怎么都去加拿大?”我脱口而出。不过,平心而论,去加拿大总比去那些
穷国好。
“加拿大不好吗?你想去非洲?”
“我不是那意思。只是好奇,怎么大家都一窝蜂地往加拿大跑?”
“这很好解释,加拿大地大人少,又是移民国家,容易办呗。不过也分人,
你要去,还得动点脑筋。”
“你什么意思?”
“去留学,要TOEFL 成绩。办移民,以你的学历和英文程度,批下来的可能
几乎是零。”
“那我就不去了呗。”
“办法总归有。快的话,半年就能批下来,而且办的是移民,一劳永逸。”
“什么办法?”
“结婚。”
“跟你?”
“当然不是我,跟加拿大人。”他又补了句,“假结婚。”
“假结婚,我也不干。”我都纳闷,他怎么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这是你合法出国的惟一途径。要不然,你就在这里等司马来抓吧。”
见我没吱声,他又说:“就算你同意,能不能办成还很难说。既要能物色到
结婚对象,又要做到天衣无缝,让移民官看不出破绽。移民官一般要你们提供合
影照片、通话记录、往来信件。听说有人事后补课,把相机的日期往前调,冬天
拍夏天的照片,自己穿得倒挺凉快,可忘了背景里的人,人家还穿着羽绒服呢。
还有人在家里拍照片,相片上的日期和身后挂历上的月份对不上,反正要造假就
容易被人识破。”
“你了解过了?”
“冯蕾在温哥华找了家中介,他们可以包办一切,但收费比较高,而且三分
之二的钱要在递交移民申请前付清。就是说,即使不成,至少也要白搭30万人民
币。”
“那就别办了。”
“你留在这里,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颗定时炸弹。”
“我是定时炸弹,那常瑞龙呢?”
“他早晚也是,但现在还不是。”
“就没别的办法了,非要走呀?”
“人家挤破头想出国。你倒好,非要留在国内。”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出国。”
“我知道,假结婚,你接受不了。换了我,也一样。你跟那人只是名义上的
夫妻。去了之后,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离婚。你们不住在一起。那人之所以愿
意,也是图钱。听说很多老移民英文不行,日子过得很拮据,只能靠这种生意发
点小财。中介说,人应该不难找,但不一定在温哥华。”
“亭亭能一块去吗?”
“那当然。你为了孩子连工作都可以不要,我能不让你带孩子走吗?”他旧
事重提,说起我辞职的那档事。他接着说,“一旦孩子去加拿大了,那可是她一
辈子的幸福,有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你要我什么时候走?”
“我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现在就开始办的话,最快也要等
到明年春天。”
“公安局会放我走吗?”
“你不是一个人去过香港了吗?再说,你手里不是有护照了吗?”
我进怡龙后不久,常瑞龙替我办了本因私护照。当时我还纳闷呢,我又不出
国,办什么护照呀?准是大江让他办的。看来大江他早有预谋了。
“去了,我能干什么?”
“听说学会计的很容易找到工作,就是要再进修一下,拿个类似于我们这里
的上岗证。”
“可我不懂英文。”
“你还年轻,又聪明,学什么都还来得及。”
“我还是不想走。”
“你要知道,我们别无选择。”
“那你什么时候去找我?”
“温哥华稍微好点的房子都要六七十万加元。我们弄出去的这点钱,也就只
够买套房子。要养活两家五六口人,你说,是不是还要挣钱?”
“可你已不在分行了。”
“先把你送走,我再想办法吧。”
“你可千万要小心。”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我突然觉得现在是个机会,也该把一直埋藏在我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我就说
:“你要同意跟我结婚,我就去加拿大。”
“嗨,跟我谈起条件了?我不喜欢这样,懂吗?”
“人家只是不想跟别人结婚嘛。”我还满肚子的委屈呢。
“我只能跟你这么说,不管他是谁,他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他这辈
子不得安宁。”
见他说得这么信誓旦旦,我觉得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和多余。虽然我一
时还接受不了他强加给我的人生选择,可为了孩子,为了自己,更为了他,我也
只能再一次地牺牲自己了。只是他回避了我最关心的问题,让我多少有点失望。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为我付出了很多。我想到一句电影台词,虽然有点
那个,可我还是想说给你听。”
“什么台词?”
“你听着,人家是这么说的:我会珍惜我们的这段感情,我愿意对你说那三
个字,如果你要我给承诺加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哪三个字?”我虽然能猜得出来,可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多少弥补一下刚
才他对我的亏欠。
“说出来,你不怕肉麻?”
“你还从没跟我说过呢!”
“那就留着以后再说吧。”
“不行,我要你现在就说。”
“看你今天的表现不错,我也就豁出去了。”
“那你还不快。”我把耳朵贴过去听。
“我想你。”
“呸,你坏,不是这三个字,我不干,你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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