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没过几天,大江他儿子发来伊妹儿,说他妈同意离婚。大江随即委托凯蒂向
法院提出申请。刚办完手续,他就挥师北上,去爱民顿了。他自知任务艰巨,更
明白假结婚真离婚,一旦闹上法庭,后果是什么。临走前,他说了句豪言壮语给
自己鼓劲:“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钟小阳来卡尔加里纯属巧合,幸亏没闹出什么误会。卡尔加里的一所大学邀
请他来做访问学者。他来了都快九个月了。从中文报纸上看到我的照片,他才知
道原来大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系里的一位教授辗转打听到马克的电话。这
才有了他跟辛迪之间的那次通话。他是亭亭的生父,四年多没见到孩子,我无权
不让他们父女相见。尽管亭亭不太想见他,可我还是领她去了钟小阳的宿舍。
大江从爱民顿回来后告诉我,徐大卫吃准我们不敢上庭,开出五万块钱的离
婚价码。我一听,肺都快要气炸了。心想就算我有钱,我也不会给他半个子,更
何况大江的最后一笔钱,谢大多还没汇到,我手上都快要捉襟见肘了。想不到一
个从越南逃出来的人,如今都敢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撒尿,真是流落异乡遭人欺。
大江气归气,可火气明显没以前大了。也许跟他生理上的变化有关系。
辛迪打来电话,她要大江提供一些在国内受迫害的材料。明明是无中生有,
还要白纸黑字,这不是难为人吗?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一筹莫展,成天眉
头紧锁。过去从未见他这么发愁过。也许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即将来临的难民
聆讯。
应付聆讯,难。我要离成婚也不容易。趁他还是自由身,大江想把套在我身
上的婚姻枷锁彻底砸掉。带上家里最后的八千块钱,他再次去爱民顿找徐大卫。
探得大江身份后,徐大卫利令智昏,无耻至极,竟提高了价码,由五万涨到十万,
气得大江差点在他面馆里犯了病。我要是在场的话,恨不得一枪把徐大卫崩了。
11月21日,大江接到法院的离婚判决书。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一天。我知
道此时一切安慰之词都显得多余,只能让他一个人大哭一场。
第二天是礼拜六,大江让我陪他去买车。我问他:“咱不是有车吗,干吗还
买车?”
“天太冷了,你坐公车去学校,还要倒车,太遭罪。”
“没事,多穿点呗。再说,哪来那么多的钱呀?”
“就2000块钱,我已经在网上相中了。”
“那车能开吗?”
“怎么不能开?物超所值。一个留学生卖的,人家要回国,不然还不卖呢!
再说,我不就接送孩子吗?”
看来他已跟卖主联系好了,我就没再坚持己见。心想他已经够难的了,还心
疼我。这辈子跟着这样的人,就算吃再大的苦,我也认了。
马克约大江谈过两次。大江根本就拿不出他要的那些证据。马克双手一摊,
对大江说,那他就无能为力了。其实,马克对中国的情况知之甚少,他脑子仅有
的一点印象还是从海外那些唱衰中国的人那里得来的。大江发现他非常固执。他
俩之间的沟通都越发困难了,就别提十天后的难民聆讯了。
11月26日,大江第三次去爱民顿。临走前,他对我说:“我再找他最后一次,
成不成就这一两天的事了。Mark说了,就算我跟你结婚了,只要难民申请被驳回,
照样得被遣返回去。”
“这么说,作用不大?”
“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那你何苦还去找他呢?”
“要是办成了,即使我用不上,你解脱了也好呀,再不办就没时间了。”
“只是为我,你就别去了。”
“你无忧了,我才安心。再说,我也有下策,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的。”
“什么下策?”
“过一两天,你就知道了。”
我急于去上课,也就没再追问。他主动凑过来,吻了吻我后,才放我走。路
上,我还纳闷呢,他今天怎么了?平时别说吻别了,就连面也照不上,喊一嗓子
“慢点开”就不错了。
当天晚上,大江没能回来,也没打电话回来。我心想,他可能有事耽搁了,
就没打他手机,免得让他觉得我在催他。夜里,躺在床上,我不免又担心起他来。
担心他车子路上抛锚,天冷雪厚路难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真要懊悔一辈子,
不该让他开那辆2000块钱买来的老爷车去。其实,对他能否说服徐大卫,我已不
抱什么希望了,只盼他能早点平安归来。
第二天一醒来,我就拨打他手机,可他手机关机。我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送亭亭去学校的路上,我跟孩子说起这事。亭亭说:“爸爸走之前忘带手机了。”
听后,我才松了口气,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忍不住地问她。
“他接我回家后才走的,说手机没电了,就没带。”
我心想,他要有事,会来电话的。要没电话,就是平安无事。送完孩子,我
特地把手机改成蜂鸣声,这才踏踏实实地去学校上课,可一整天手机也没振过一
次。
晚上,亭亭看完动画片,我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Communication (英文交
流)课的老师布置了一道作业,让我们看三条新闻,写一篇短文。其实也没什么
好写的,新闻里不是天灾人祸凶杀失踪,就是献金丑闻和伊拉克,根本就没什么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事。见电视上又是一起车祸,我并没特别在意。可当一个特
写镜头映入我眼帘时,我突然惊呆了。那不是徐大卫的面馆吗?我虽只去过一次,
可印象极为深刻。那块中英越三国文字的店招牌,别说在小小的爱民顿,就算在
卡城也难得一见。我忙凑到电视机跟前,仔细地听,虽没全听明白,但听懂了大
意。昨晚在徐大卫面馆前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一死两伤,伤者已送医救
治。画面最后定格在一辆出事汽车上。那辆被拖到路边的汽车,车头已面目全非。
从侧面看,越看越像大江开去的那辆车。我忙大声喊道:“亭亭,快,快,跟我
去爱民顿,你爸出事了。”
等我穿好羽绒服,亭亭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手上拿着一封信。走到我跟前,
她一边把信递给我,一边说:“爸爸有信给你。”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拿出来?”我的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爸爸说,要等你想去爱民顿了才能交给你。”
我顾不上跟她较真,连羽绒服都没脱,就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掏出信纸,
展开它,读了起来。
我的小莉:
很抱歉,走之前我没敢跟你说实话,实在是怕你为我担心,更怕你阻拦我。
事已至此,实不相瞒,我已彻底绝望了,只能铤而走险,孤注一掷了。你知道我
下此决心有多难。可以说,是Mark的话帮我做了最后的决定。
你还记得吗,在你来加拿大之前,我对你许下的诺言:“谁要是敢动你一根
手指头,我会让他这辈子不得安宁。”过去你怪我对那混蛋无动于衷,以为我食
言了。其实你的仇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徐大卫,一个你我永远都无法原谅
的人。他表面上忠厚老实,实际上贪得无厌,恶贯满盈。就算我答应他10万,他
会涨到15万20万。他的那句深深地激怒了我,让我终身难忘:“反正你有的是钱,
都是不义之财。”现在是跟他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时候了。我要让他知道贪婪和无
耻会是什么下场。但愿这部老爷车能助我一臂之力。我要既报了仇又让他死不了,
可比死还要难受。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下策。我本不想用,可他非逼我用,我别无
选择。撞残他后,我会投案自首的,就算把这里的牢底坐穿,我也不愿回国,我
无脸见江东父老。这也是我能留下来的惟一出路。
都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悔不该当初听信常瑞龙的谗言,对庄肖林妄下
狠招;悔不该为孩子留学脏了自己的双手进而一发不可收拾。更不该让你卷了进
去毁了前程,跟我一样走上一条不归的路。其实每个人都有自私和贪婪的一面,
只是别人控制住了自己,而我却没有。虽有外在的推力,但归根结底还是自甘堕
落,总认为自己功劳大成绩多,只要方法得当贪点捞点没关系。现在说什么都晚
矣。
婚外情是很多人引以为豪的一种时尚,可它却毁了你我两个家庭。老孙说:
“有情人终成眷属。”在我看来,它永远只是一种理想而难成为现实。我自以为
聪明绝顶,才智过人,既想活在现实里,更想活到理想中,结果理想没得到,现
实反倒更糟。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满盘皆输。我不怨天尤人,只怪我自己定力
不够,命运不济。记得你问过我是否信命,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仅信,而且深
信不疑。你与我从相逢相识到相知相爱,无不是命运的捉弄。同样,今天你我相
别相离,也一定是命中注定的事。
我出事后,你绝不能去爱民顿!因为你跟我和徐大卫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
系,千万不要让警方对你产生怀疑,再弄出个为情而杀人的故事。要知道在这个
国家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要是徐大卫买了人寿保险,那你就是跳进太平洋也
洗刷不清自己。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学会保护好你自己,相信美好的生活还在等
待着你。我随身携带了Mark的名片,事后我会致电给他的。你不要主动跟辛迪联
系。万一我没控制好,发生意外,你也要等辛迪的电话。我再说一遍,千万不要
独自去爱民顿。在这里你能对付得了司马,可你应付不了这里的警察。跟他们少
说为妙,一切留给律师去处理吧。
我儿子学成回国,我虽不赞成,可冷静一想他回去是对的。6 月份见到他时,
觉得他已长大成人了,有了大人的思维和行为举止。他妈有他在身边,我没什么
可担心的了。家母年事已高,我已让大多汇去五万美元给她老人家,聊表心意。
一想到她和几个弟妹,我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心里在流血。
我小的时候,家境并不富裕,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插队两年多就更艰苦了。
21岁考上大学,离家独自闯荡,直到八年前一直过着节俭朴实的生活。剩菜从没
倒掉过,剩饭泡点热水又是一顿。在分行工作的五年多里,生活虽不再清苦,可
心里负担却日益加重,心累心苦,积劳成疾。假如人生可以重来的话,我绝不想
再要这样的生活了。两年半前匆忙出逃,从此亡命天涯。其间的心酸只有自己清
楚。尤其在哥国,那惨绝人寰的痛苦,让我差点对人生失去了兴趣。要不是有你
在远方等我,我可能早就结束自己的生命,魂归南美了。跟你说这些,只有一个
目的,就是希望用我的苦换来你的甜。
大多那里就剩下最后的15万美元了。我让他全数汇来,应该快到账了。这是
我惟一能给你和亭亭的一点东西,谁让亭亭叫我爸呢?其实我早已把对我儿子的
爱全都给了这个惹人喜欢的孩子了。我对你惟一的要求,就是要你抚养好她,让
她健康快乐地成长,让她记住她曾有过这样一个养父。
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可你依然对我痴情不改。除了替你报仇雪耻和留给你
和孩子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钱以外,我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一想到这,我就觉得
胸口痛。我说过,我不配你对我那么好。不瞒你说,过去我有过私心,刚跟你交
往时,目的并不纯,更多的是想利用你。是你的爱感化了我,教育了我。其实,
这辈子有你相伴,我人生应该没有缺憾了。只可惜我们无法白头到老。躲过司马
的追捕后,我希望你能忘掉我,忘掉过去,重新有个家,给孩子一个完整无缺的
家庭,让她有母爱,也有父爱。
我还有个打算。等我开始服刑后,我会静下心来把这八年来的心路历程写成
一本书。万一我无法完成,就请你代笔吧,知道多少写多少,是什么样就写成什
么样,不需要美化贴金,只求实事求是,告诫他人。
再见了,我的小莉!
你的大江
2003年11月26日星期三于卡城
当我断断续续地把信读完时,早已哭得肝肠寸断。丢下被泪水打湿的信纸,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连夜赶去。大江他生死未卜,我何止是牵肠挂肚?
我要不去,这辈子我都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求钟小阳开车送我去。亭亭也要跟我
去。
我们到爱民顿时,已是半夜了。我依稀记得,我最早住的公寓那附近有个警
察局。凭着记忆,我们找到那里。我让钟小阳进去打听大江住在哪家医院。不一
会儿,他就回来了。
上车后,他对我说:“人家什么也不肯说。”
见我没说话,他又问:“我们还去哪里?”
我对他说:“那就去医院找吧。”
我住爱民顿时,从未进过医院。不过,听老缪说过这里有家大学医院。我们
就直奔大学。一进大学城,路上的指示牌就标出了医院的方向。我们顺着路标走,
没多会儿,就到大学医院了。虽已是后半夜,可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负责接诊的小姐查遍了这两天送医就诊的病人名单,也没找到一个姓谢的。回到
车上,我突然想起“西贸”附近也有一家医院。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那里,结
果还是一无所获。见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护士小姐给了我一本类似就医指南的小
册子。城里几家医院的地址电话全印在上面。我们就一家一家地找,可到天亮也
没能找到大江。
钟小阳困得眼都快要睁不开了。亭亭早在车里睡着了。见路边有家Motel
(汽车旅馆),我让钟小阳停车住店。我开了两个房间。住下后,我一点睡意都
没有,只想尽快找到大江。睁着双眼盯着房间里的电子钟看。等它跳出阿拉伯数
字9 时,我才给辛迪打电话,可她竟没在办公室。留了无数遍的言,她也没回我
电话。快到中午,我打过去,才找到她。原来上午她一直在开会。听我说完,她
十分惊讶,让我下午上班后再打给她。我知道她需要时间去了解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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