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谢天谢地你醒来了!」清朗的嗓音拂过床上病汉的耳畔,大大松一口气的
语调听得他苍白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无力的浅浅笑痕。
「怎麽?这麽担心我蒙主宠召啊?」他开著玩笑,极力让轻松的语气淡化病
房内仿佛积了数日的郁闷氛围。
「唉,我不只担心你,更担心我那个没头没脑的傻老姊。」江亦驹一面说,
一面舒展两条显然过於修长的腿,他将其中一部分搁在病床边缘,「你不晓得,
在你昏迷不醒那几天我老姊说过什麽……她居然说你死了她也要跟你一起走,真
是吓死我了!」一面说,一面惊魂未定地拍著胸脯,「最可怕的是,说完之後她
就开始吃起东西了,比敢死队就义还要从容,老天!」
「真……真的?」湛眸闪过异样的辉芒,「你老姊真的这麽说?」
「当然是真的,我这麽老实的人会说假话吗?我告诉你……」
「你啊,如果你算老实的话,天下人都是哑巴了。」清脆的嗓音蓦地扬起,
伴随著一个翩然如蝶的美丽倩影,「乔书,猜我带什麽来给你?」玉手提著保温
壶,献宝似地扬起,「鸡汤!这可是花了我好几个小时炖的啊,保证营养好吃。」
鸡汤!
燕乔书可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兴奋,嘴角划开半无奈的弧度。
江亦驹仿佛明了他的痛苦,朝他眨了眨眼,接著,爆出一阵毫不客气的狂笑。
「蠢驹!你笑什麽?」江若悠唤著从小给弟弟取的绰号,瞪向他,清亮的眼
眸在落及他两条腿时蓦地圆睁,「你干什麽啊?哪有人把腿搁在病人床上的?你
到底懂不懂得尊重病人啊?快滚!」玉腿一扫,踢落两条不知好歹的长腿。
「啧,借放一下有什麽关系嘛!」江亦驹喃喃,但在姊姊怒目相视下也只能
乖乖听命,索性站起懒洋洋的身子,「算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这儿就让给你
坐吧,老姊。」
「这麽快?不喝点鸡汤再走?」
鸡汤?别开玩笑了!
「不喝了,我跟GF约好了一起看电影。」他慌乱道,急急忙忙退开,「我过
两天再来看你啊,燕大哥。走罗,拜拜。」
俊挺的身子如旋风,一下卷得无影无踪。
江若悠目送弟弟离去,好一会儿,才回过身子。
「你干什麽?」在看清病床上的男人的动作时她语调不禁高扬,跟著迅速翩
然一旋,抢过他手中的东西,「这个水果不是给你吃的!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喝流
质的东西,忘了吗?」
「可是我喜欢吃水梨啊。」燕乔书可怜兮兮地眨眨眼。
「现在不行。」毫不同情。
「我口渴啊。」
「那就喝鸡汤。」
「不要。」
「什麽?」
「不是,我是说……鸡汤可能很烫,所以……」
「放心吧,我会吹凉了再喂你的。」她柔柔一笑,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一
面打开保温壶。
迎面送来一阵好闻的清香。
燕乔书不自觉地嗅了嗅,诚心诚意希望鸡汤尝起来的味道有它闻起来一半好
喝。
她遵守诺言,旨了一汤匙後便低俯著脸庞轻轻吹著,鬓边的发丝因这样的动
作微微散落,微微摇晃著,招惹著他一颗心也跟著微微晃动。
他怔怔看著,重新醒神後鸡汤已送到唇畔了。
「来,喝一口。」
他点头,乖乖就著汤匙喝了一口。
「怎麽样?好喝吧?」
他微微一笑,「比在维也纳那次好喝。」
「那当然罗,」她得意地说,「肯定是愈来愈进步嘛。」
他不语,定定凝望她。
「怎麽啦?」她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意乱。
他摇摇头,「进步很多,若悠」语音沙哑,「现在吃你做的东西我应该可以
不必担心会拉肚子了。」
「什麽拉肚子?」黛眉一凝,显然不欣赏这样的赞美,「原来你这麽瞧不起
我做的食物!」
他没说话,闷声地笑,却以又一回低头喝了一口她送过来的汤代表自己的心
意。
她心一牵,一张嘴却不饶人,「快喝,罚你全部乖乖喝完。」
「是,大姊,没问题」
☆☆☆
待燕乔书总算解决完了一壶鸡汤後,他再也忍不住盘旋心中许久的疑问,望
著正忙碌地收拾一切的江若悠,他蓦地冲口而出,「亦驹说的是真的吗?」
她动作一凝,仿佛迟疑了一会儿,才转过笑意盈盈的清秀容颜,「什麽真的
假的?」
「他刚才不是说吗?说你……呃,」他顿了顿,实在感觉难以启齿,「如果
我死了,你也……不想活了」
「我是这麽说过啊。」相对於他的犹豫不决,她倒是乾脆地承认。
他莫名喜悦,「真的?」
「当然。」她瞪他,「燕乔书,这点义气本人还是有的。」
「义……义气?」
跟义气有什麽关系?
「当然啦,我们俩交情这麽好,你又是为了救我才差点丢了一条命,如果你
死了,我好意思独活吗?」她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当然是二话不说,陪你共
赴黄泉!」
他一怔,方才充斥胸膛的喜悦此刻已转成浓烈失望。
虽然她的确亲口承认曾经说过的话,但这些……并不是他想听的,他想听的
是……
一念及此,燕乔书蓦地迷惘。
他究竟想听些什麽呢?
「不过话说回来,乔书,你不是一向最不屑电视电影里那种愚蠢的英雄主义
吗?怎麽会明知自己敌不过这麽多人,还要傻傻来救我?」她摇头,仿佛不解,
「要不是台湾国际刑警及时出现,你说不定真被他们乱枪打死。」
他微微苦笑,心底一阵说不出的酸涩,「你不是说过吗?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男主角本来就应该不顾一切去救女主角……」
她截断他的话,「可是这是现实,不是电影。」
「我知道。」他的苦笑更深了。
而她深深睇他,水眸逐渐漫开朦胧薄雾。
薄雾掩住了她眸底的情感,教他怎麽也辨认不清。
半晌,她忽地掩落墨睑,继续收拾的动作,「我先去洗一洗保温壶,等会儿
再进来。」一面说,她一面起身。
燕乔书赶在她拉开门扉前喊住她,「等一下,若悠。」
「……什麽事?」她没有回头。
「那天……在飞机上,」他犹疑著,几次要自己停止追问,却又忍不住想厘
清一切的冲动,终於,他深吸口气,「你是不是吻了我的脸颊?」
「你在作梦吧!」她只这麽淡淡落下一句,转开门把迅速离去。
留下他怔然望著那扇掩去她倩影的白色门扉。
☆☆☆
她背靠门,微微憔悴的容颜扬起,羽睫一眨,坠下两颗晶莹泪珠。
哭什麽呢?乔书已经醒来了,没事了,还有什麽好哭的?
江若悠拚命地在心底对自己说道,可泪水却不听话,依旧热热烫烫地滚上她
眼眸。
她甩甩头,索性让它们流得更痛快。
为什麽不能哭呢?她差点失去他了啊,若不是老天垂怜,她也许永远再也见
不著乔书,永远看不到他微笑时,颊畔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为什麽不能哭?在她绝望地以为自己将永远失去他时,他忽然奇迹性地苏醒
了,一展开眼睑,便对她绽开一个微弱却绝对可爱的笑容——一个教她差点当场
崩溃痛哭的笑容……
她是喜极而泣啊,不行吗?就算以後每一回她想起这件事都无法克制地哭上
一回,她也毫不羞愧。
江若悠想,深吸一口气,一面伸展衣袖抹去脆弱的眼泪,一面迈开坚定的步
履。
是的,她毫不羞愧自己因此而哭泣,唯一必须克制的是,她绝不能在他面前
掉泪。
不能在乔书面前哭,他会心软的……他是那麽温柔的一个男人,肯定受不了
她的泪水。
如果在他面前哭,他会心疼她、安慰她,在不知所措之际只能将她紧紧拥入
怀里,让自己的胸膛紧紧贴著她湿润的颊……
她不能让他那麽做——她很明白,如果再一次被他抱入怀里,她便会忍不住
对他倾诉感情的冲动。
那会吓坏他的!
她的表白肯定会吓坏他的。
她可以想像到他茫然而惊慌的表情——一个他从来只当她是好朋友的女人居
然开口说爱他!
他能说什麽?微笑著说自己很荣幸吗?
不,他只会尴尬,不知如何是好,在百般思量後,终於半坚决半犹豫地一拍
胸脯,决定发挥好友的义气娶她……
她不能让他那麽做!
他理想的娇妻典型与她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应当是又温柔又体贴又细心又甜
蜜——绝不是她这种莽莽撞撞的女人。
她配不上他,勉强他发挥骑士精神只会让两人事後都严重後悔。
所以她必须好好隐藏,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发现自己的情感。
在他面前,她只能笑,不能哭。
只能笑,像从前每一次送别一样,笑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朦胧视界——
☆☆☆
「你明天要回维也纳了吧?」她问,水红的唇微微扬起,荡开迷人的浅笑。
他回去她很开心吗?
燕乔书望她,心情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他咬著牙,半晌,才自唇间
一字一句迸落嗓音,「嗯。我老妈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催,骂我受了伤也不让她知
道。还有我姊,好像跟我姊夫闹离婚,前阵子也回因斯布鲁克去了——」他顿了
顿,「这两个女人天天急著要我回去,非确定我没事才放心。」
「你是该回去让她们看看。」江若悠点点头,「她们这几天肯定担心死了。」
「是啊。」
「我明天就不到机场送你了,不好意思,我还得上班。」
「没关系,我又不是不认识到机场的路。」他半开玩笑。
她却没有回应。
气氛忽地沉寂,两个人不再说话,仿佛各自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江若悠总
算首先打破僵凝的空气。
「对了,那个警政署长不是要颁给你什麽奖章吗?」她半开玩笑,可不知怎
地,微笑看来有些勉强,「他不是一直赞许你帮助台湾缉毒有功,还说台湾十分
需要你这样优秀的缉毒人才。」
「奖章有什麽用?不如给钱实际。」他撇撇嘴,「这回为了扮演富家少爷,
我可是耗尽本人那一点点微薄的资产了。」
她没说话,凝归他许久,「听署长说你父亲临终前就是在追查安非他命流入
校园的案件?」
「……嗯。」他沉声应道,神情忽地黯然。
「他告诉我你父亲当时因为心力交瘁,所以才忽然心脏病发……」
「他会心脏病发是因为我!」他忽地截断她的话,语气激动而自责,望向她
的湛眸幽微著痛苦的沉暗。
江若悠吓了一跳,「为什麽?」
「想想看,一个个性严肃刚强、充满正义感的老人,在发现自己的儿子也吸
过安非他命会怎样?」
「你——」她不敢实信,「吸毒?」
「……只吸过一次,是那些一块在社区打球的朋友要我试试的。我就吸了那
麽一回,」他垂下眼睑,语音低微喑哑,「可就这一回,注定我一生後悔——」
「乔书——」她轻唤著,在听出他的嗓音梗在喉头时,心脏重重一抽。
她知道他哭了,虽然他低垂著脸,不敢让她看见他的表情,可她知道他眼眸
现在是红的。
他只是拚命强忍著,不愿在她面前示弱。
傻乔书!他们是这麽多年的好朋友,他又何必怕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呢?
当年他父亲逝世时他又为什麽不肯让她分担这些痛苦呢?为什麽要一个人藏在心
底这麽深、这麽久?
这个笨男人,简直笨透了!
她幽幽叹息,伸手将他低垂的头揽向自己柔软的胸前。
她可以感觉到他身子突如其来的僵硬,可她不管,只伸出玉手温柔地抚著他
的头发,「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为什麽不惜一切也要逮到杜云丰,断了这条毒品走
私路线,是为了你爸爸吧?乔书,因为你想补偿他,想完成他的遗愿,对不对?」
他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让自己靠在她胸前,一动也不动。
一阵湿意染上她胸前衣襟,她忽地闲眸,深深呼吸,轻抚著他的动作更轻柔
几分。
「若悠……」
「别说话,」她温柔地说,嗓音微微沙哑,「我都明白。」
她明白了,终於明白了。
她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没能及早为他分担这一直被他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
痛苦。
静寂的气氛围裹著两人,半晌,一个略带犹豫的嗓音终於悄然扬起,「若悠?」
「嗯?」
「我回维也纳以後,你……会怎样?」
他回维也纳之後?
江若悠心脏一拧,紧紧抽疼。
「什麽怎样?」她极力以轻松的语气掩饰突如其来的心伤,「当然是继续当
我的无聊分析师啦。」
他抬起头来,」对朗朗湛眸专注地凝定她,「你……不想交个男朋友吗?」
「男朋友?」她心一跳,「怎麽?你这麽怕我嫁不出去啊?」
「哈,我的确是有点担心。」半开玩笑的回答後,他忽地一顿,陷入沉吟,
半晌,双唇终於坚定地开启,「嫁给我吧,若悠。」
「你说什麽?」她忍不住震惊。
「我说请你嫁给我。」他嗓音沉稳。
天!她没听错,他真的开口向她求婚。
江若悠瞪著眼前神情缜静的男人,心绪由开始的震惊、不敢置信,逐渐转成
浓浓的愤怒以及淡淡的哀伤。
他是什麽意思?要她嫁给他?他真以为她江若悠没人要吗?他真以为她需要
他发挥骑士精神来解救她这个圣诞节过季礼品吗?
他……竟敢开口向她求婚!他怎麽能?
她不需要他的同情!
刺痛攀上江若悠的眼眸,她眨眨眼,强迫自己逼落最冷冽的嗓音,「燕乔书,
你是什麽意思?你真以为我没人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若悠,我……」
「记得我们在华纳威秀那一次吗?那个从香港来的帅哥分析师James 打电话
给我约我吃饭,」菱唇故意绽开甜甜微笑,「我们今晚要去PUB.」
「香港帅哥?」自记忆库里翻出那天在华纳威秀胆敢纠缠江若悠的男人影像
後,燕乔书不觉面色一沉,「你要跟他去PUB ?」黑眸紧盯著她。
「是,所以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江若悠还不至於没人要。」
「你以为我向你求婚是因为怕你没人要?」他狠狠瞪她。
「难道不是吗?」她回瞪他,「我告诉你,你的担心是不必要的,我有人追,
而且如果我愿意施展魅力,说不定今晚还能骗到一个火热的One night stand …
…」
「什麽?你竟打算跟一个才第一次约会的男人上床?」
「不行吗?」
「当然不行!」黑眸倏地燃起灼烈火苗,他猿臂一展,用力攫住她的肩膀,
「我警告你,我绝对不许你……」
「你没资格许不许我做什麽,我告诉你我做定了,你管不著!」
☆☆☆
他管不著!他凭什麽……限制她应该或不应该做什麽,他又凭什麽决定她需
要他发挥那该死的骑士精神,为了两人多年来的交情不惜委屈自己娶她?
他凭什麽?她不需要这样自以为是的同情,她不需要……
「你……该死的以为我需要你的施恩吗?」江若悠喃喃,瞪著酒杯里黄澄色
的液体,「我……呃,不需要你到我那麽好,你可以去娶一个温柔贤慧的妻子,
尽管去啊……」口中虽这麽说,可心脏不知怎地却重重一抽,「你不必……不必
在意我——」
「怎麽了?Debbie,」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关怀地问道,右手托起她的下颔,
温柔地凝视她酒雾迷蒙的眼眸,「你在自言自语什麽?」
「没……没什麽,」她挥了挥手,试图挣脱男人的掌握,「James ,我好像
……醉了——」
「你喝太多了,Debbie. 」
「我们……我们回去吧。」
「就这麽回去啦?」James 扬声,似乎有些惊讶。
「那……不然你还想怎样?」
「再陪我多坐一阵子嘛,Debbie,」他托住她的手臂,「PUB 才正开始热闹
呢。」
「不要!」江若悠甩开他,挣扎地站起身,「我要……我要走了——」说著,
她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就要举步离去。
James 连忙跟上,双手扣住她的纤腰稳住她的身子。
「放开我啦!」
「不,这样太危险了,Debbie,你喝醉了……」
「我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不行,Debbie,」James 仍然坚持扶著她,「我不放开。」
「放开!」
「不行。」
「为什麽不行?」她狠狠瞪他。
他无奈地叹一口气,「我说过不能让你单独一个人……」
「放开她!」
突如其来的怒吼忽地插入两人的争论中,清醒的男人与半醉的女人同时一凛,
将目光调向声音来源。
是燕乔书,挺拔的身躯挡在两人面前,浓眉紧蹙,一向泛著笑意的唇角此刻
亦紧紧抿著,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阴沉严凛的气势。
这样迫人的气势教一对男女乍然哑口无言,只能愣愣望著他。
「跟我走!」趁两人还未回神前,燕乔书伸出手,一把拉过江若悠摇摇欲坠
的身子。
「我……我不要!」终於捉回迷茫神智的江若悠拚命挣扎著,口齿不清地嚷
著,「我跟……我跟James 还要继续狂欢……现在……现在还早……」
「早什麽?」燕乔书在她耳畔吼道,「都过了十一点了!」
她忍不住微微退缩,可语气却依旧倔强,「十一点才是台北夜生活的刚开始
呢。」
「你!」燕乔书气绝,更加用力地扯住她,一路将她拖往PUB 门外,「跟我
回去!」
「我不!你放开我啦。」她扭动著,「你们这些男人是怎麽回事?明知人家
不愿意,还硬要强迫人家……」
她喃喃抱怨著,无论如何就是不肯随燕乔书乖乖离去,两人索性当街拉扯起
来。
这时候,James 也追上来了,一副准备英雄救美的模样,「喂喂,你这家伙
究竟是谁?为什麽总是出现来搞破坏?上回也是你硬拉Debbie走……」话语未落,
两束凌厉的眸光便射向他,他身子一颤,「我……我没说错啊,上回真的是你…
…」
燕乔书冷冷瞪他,「你说完了吗?」
「说……说完了。」
「说完了快滚!我还有话私下跟我的「未婚妻」说。」
末了特别强调的名词震惊了James ,回望他的神情一脸痴呆,「Debbie是你
的未婚妻?」
「不是!」
「是!」
两个声音同时扬起,迥异的回应教James 一双眼来回左右地看,不知如何是
好。
最後,他决定自己还是别招惹眼前这个显然正在气头上的俊伟男人,先溜为
妙。
「喂,James ,」江若悠不敢置信地瞪著那个正以最快的速度消失的背影,
「你怎麽就这麽走了?不是说还要继续玩吗?」
「玩什麽!」冷厉的嗓音锐利地划过江若悠耳畔,跟著一只大手转过她痴痴
望著James 背影的脸庞,「跟我回去。」
他凭什麽这麽命令她?江若悠瞪他,他以为她是什麽?一条随人召唤的狗?
「我说了我不回去!」她锐喊,嗓音濒临歇斯底里。
「你不回去还想怎样?难道真想在街上随便找个男人玩一夜情?」
「不行吗?」
「当然不行!」
「有什麽不可以?反正我已经不是处女了,不在乎再多几次美妙的经验……」
「江、若、悠!」
「我要玩,就算我跟全世界的男人上床你都管不著,你只不过是我的「朋友」
而已。」
天!他真该给这莫名其妙的女人一耳光!
狂怒的浪潮蓦地席卷燕乔书心海,「江若悠!你给我清醒一点!」他怒吼,
一面用力摇晃著她的肩膀。
「我不要清醒,不要你管我!」她怒瞪他。
「我怎麽能不管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是!」江若悠一阵惊跳,「好朋友」三个字像某种锐钻,毫不容情地
刺痛她的心,「我只是个粗鲁、笨手笨脚、神经大条、一点都不温柔体贴的女人,
别说为人妻,我连当人朋友都做不好!我不需要你这个好朋友,更不需要你自以
为是向我求婚,我不要不要不要!你听清楚了吗?我不要!」她尖声喊,一面用
力跺脚,「我不想嫁给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更不想委屈自己把朋友当老公,你听
懂了吗?听懂了吗?」她质问他,一句比一句激动,一声比一声高亢,到後来,
已是被泪水占据一双眼眸,只能透过朦胧的迷雾凝望他。
他的脸庞,在她迷蒙的视界中像是忽然一黯,就连一对湛眸也敛去平素所有
光彩。
「你真的认为嫁给我是委屈?」他低声问,语气平稳,听来却仿佛空落。
她蓦地咬牙,「对。」
「……我明白了。」他一顿,片刻,嘴角忽地扬起半自嘲的弧度,眸光一转,
落定不知名的远方——
☆☆☆
他就这麽走了。
又一次,她只能留在台湾,看著他往遥远的维也纳飞去,盼著也许两年、三
年之後他们俩会有机会再见。
而那个机会很可能就是他的婚礼。
「我会邀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的。」分手时,乔书这样告诉她。
他的婚礼……
她想,止不住酸涩的泪水奔流。
他的婚礼……难道她真的注定只能看著他春风得意地挽著美丽的新娘,在他
的婚礼上表演相声娱乐嘉宾吗?
她不要……可,她又能怎样?行事莽撞的她永远也当不成一个男人的好妻子,
她只会拖累自己最爱的人而已。
她只会让她最爱的人为她受伤,根本无法好好照料他的生活。
哦,她真的笨死了……
「嘿,老姊,你还在家里做什麽?」
蕴满责备的嗓音尖锐地刺向江若悠耳膜,她不觉捂住耳朵,额头跟著一阵疼
痛。
扬起头,眼瞳映入的竟是她那个应该早回新竹上班的弟弟,「你怎麽会在这
儿?今天不用上班吗?」
「那你又为什麽不上班?」江亦驹瞪她。
「我……头痛。」她随便编个理由,「请假。」
「你既然请假,为什麽不乾脆去送机?你不知道燕大哥今天早上的飞机走吗?」
「我……知道。」她点头,语气空灵且茫然,「我没法去送他……」
「为什麽没法?是不想还是不敢?」
「不敢?」她颦眉,不明白为什麽弟弟要用这样的口气和她说话。
「因为你舍不得他走,所以不敢去送机,害怕自己到时候会忍不住哭著要他
留下来。」
江亦驹口气冷淡,却正中江若悠的心事,她身子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她扶
住沙发椅背,悄然匀定过於急促的呼吸。
接著扬起头,送给弟弟一抹苍白的微笑,「你胡说八道什麽?」
见她明明大受震撼却又假装镇定的神情,江亦驹只觉得自己被打败了,他无
奈地大翻白眼,「我真受不了你们这两个迟钝无比的家伙了!明明都爱著对方、
在意著对方,却又假装毫不在乎,一个潇洒地走人,一个找藉口不去送机,真是
——」他蓦地一顿,双手一摊,伴随著一阵深深叹息,「真不晓得你们这对冤家
玩的是怎样一场爱情游戏!」
「别……别胡说,亦驹,我跟乔书之间没什麽……」
「没什麽?没什麽他会为了救你不惜丢掉自己一条命?没什麽你会说如果他
不醒来你便要跟他一起走?两个人的性命都可以这样交给对方了,你还告诉我你
们之间没什麽?真的没什麽吗?」
一连串的质问掷向江若悠,逼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我们……我们是好朋友
嘛,过命的交情……」
「是啊,你们是好朋友,过命的交情!」江亦驹截断她微弱的辩称,讽刺又
无奈地说:「因为做了十几年的好朋友,所以没胆量也没眼睛认清彼此的真感情
了。姊,」一双有力的手放上江若悠纤细的肩,跟著一对幽深的眸子紧紧锁住她
的脸庞,「燕大哥是不是跟你求婚了?」
她再度一晃,「他……只是一时胡涂,我没答应——」
「为什麽不答应?你要折磨燕大哥到什麽地步才甘心?」
「我没折磨他!」她对著弟弟怒喊,感觉一颗心不断揪紧,「我只是不希望
他因为同情我而向我求婚,我江若悠没那麽可怜……」
「什麽?」江亦驹瞪她,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你以为他是因为同情你才向
你求婚?」
「就是这样。」
「天,」他一翻白眼,忍不住大摇其头,「像我这麽聪明的男人怎麽会有你
这种笨姊姊?老爸、老妈的基因出了什麽问题?」乱七八糟地感叹一阵後,他深
深吸气,「姊,你难道到现在还看不出燕大哥对你的感情吗?」
「什麽感情?」
「好吧,就算你认为一个男人肯为了救你不惜牺牲性命是因为义气,就算你
认为他跟你求婚是怕你嫁不出去,那他要我帮他监视你有没有交男朋友又怎麽说?」
「什……什麽?」她一震,心韵凌乱,扬起朦胧的眼眸,不敢置信地瞪向江
亦驹,「乔书要你……监视我什麽?」
「他说,要是这两年你在台湾交了男朋友,无论如何要我通知他一声,他一
定马上飞回来亲自检视。」
「检视?」
「他要亲自评估,看那个男人是不是真有资格娶你。」
「他干嘛那样做?」
「因为爱你啊,笨蛋!要不是因为舍不得把你随随便便拱手让人,他干嘛要
来评估人家合不合格?」
她听著,心韵莫名失速,「他……爱我?」
「他告诉我,如果那个男人够好,他会忍痛退出;要是不合格,他说什麽也
不会轻易让你嫁给那家伙。」
「他真……乔书他真的这麽说?」江若悠嗓音发颤。
「千真万确。」
「那他……干嘛自己不对我说?」
「因为他认为你不爱他,他後悔自己向你求婚,弄得现在连好朋友也可能做
不成。」江亦驹解释,停顿数秒,忽地叹了一口气,「姊,你不晓得燕大哥昨晚
在电话里的语气听起来多落寞,他说做不成你的情人,至少希望自己还是你的朋
友,他很後悔一时冲动破坏了你们俩这麽多年来的默契。」
「他真的……真的这麽说?」
「真的。」
「他真的爱我?真的舍不得我?」
「真的。」
天!
江若悠心脏狂奔,几乎跳出胸口!她得伸手抚住胸口,才能令自己记起呼吸
的频率。
她深深呼吸,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乔书是爱她的——乔书是爱著她的!
他向她求婚,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可怜,不是为了发挥那可恶的骑士精
神,而是因为他爱她!
他爱她,可她居然跟他说嫁给他是委屈……天!她一定伤透他的心了!
想著,江若悠忽然焦急起来,「怎麽办?我伤了乔书,他现在一定很难过—
—」她上下摇晃著弟弟的手,「我该怎麽办?亦驹,怎麽办?」
乔书爱她,他舍不得她,他不想把她让给别的男人,可她却重重地伤了他…
…
「姊,冷静一点,你这样乾著急也没用……」江亦驹劝著她,忽地一顿,「
你的手机响了!」
「我的手机?」她定了定神,伸展右手拿起搁在客厅桌上的手机,「是乔书,
他传短讯给我……」
「他说什麽?」
「他已经到机场了。」她应道,神思有片刻茫然。
他已经到机场了,很快就会搭上飞机,远远地离开台湾……
「那你还不快去?」江亦驹催促著。
她一愣,「我去?」
「天!难道你不应该去跟燕大哥解释清楚?你舍得就这麽让他走了?」
「不,我不要,」她喃喃应道,「乔书不能就这麽走了……」
☆☆☆
他不能就这麽走了,她还没告诉他她也爱他,她会等著他回来娶她——不,
就算他不回来也没关系,她可以到维也纳,她可以为了他飞到维也纳。
她要追上他,要告诉他她爱他,她该死的早就不晓得爱上他多久了,却一直
不肯对自己承认。
她要告诉他,每一回他离开台湾,对她而言都是新一段相思的开始,而这一
回,她不要再承受这样的相思折磨了。
她要告诉他!
「天,亦驹,我想告诉乔书的话太多太多了,可我怕我开不了口,万一我说
不出口怎麽办?」
「怕开不了口的话,就写信吧。」对姊姊的慌乱,江亦驹只是微笑以对。
是啊,写信!说不出口的话,她可以用写的啊。
遵照弟弟的好提议,江若悠打开皮包,取出自从买下以後一直晾在皮包底层
的PDA.
取出光笔,她开始专注地写起告白信来。
☆☆☆
燕乔书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麽。
也许是一个身材窈窕的消佳人,清秀的容颜嵌著一对灿亮美丽的大眼眸,周
围还浮著一圈淡淡的黑影……
一念及此,双唇不觉微微一勾,扬起迷人的弧度。
不知怎地,她的黑眼圈总令他联想起懒洋洋的熊猫,可爱极了!
她老是抱怨自己天生的黑眼圈,他却觉得有的时候它们反而更增添她几分妩
媚。
说他奇怪吧,他就是喜欢她的眼睛,尤其在她摘下眼镜以後——他衷心希望,
她是为了他摘下的。
不可能的。
他神色一沉,嘴角的微笑泛上淡淡无奈。
对她而言,他不过是一个朋友而已,他又怎能奢望她为己悦者容呢?
她根本不爱他,可他却爱惨了她……
「先生,你的护照。」低沉的嗓音拉回燕乔书迷蒙不定的思绪,他定了定神,
这才发现海关的护照查验已经轮到自己了。
他递出护照,怔然地等著海关人员检查护照、核对护照上的照片和本人的相
似度,然後俐落地盖上出境章。
待检验完毕後,他接过护照,搁入西装内袋,迈开步履……
「乔书!乔书——」
清朗的女声忽地在他身後扬起,他悚然回身,一个淡薄的影像映入眼瞳,他
眨眨眼睑,当朦胧的倩影真正清晰时紧紧屏住了呼吸。
是若悠。
真的是她!怎麽可能是她?
没错,他是期盼她的出现,是暗暗希望昨晚表明绝不来的她能突如其来地出
现。
为了心头隐微的渴望,他几乎在机场大厅磨蹭了整整一小时,直到最後一刻
才入关。
可当飞机起飞的时间愈来愈迫近,一股愈来愈浓烈的失望也跟著压上心头。
他想她不会来了。
可她却出现了,在他已经出境的时候……
「乔书!」娉婷的身影在一列列等著检验护照的旅客之间显得格外慑人心魂,
她仿佛以为他还没看到她,拚命朝他挥著双手,「我在这儿,我有话告诉你——」
她有话告诉他!是什麽呢?
燕乔书身子一颤,再也忍不住瞬间冲击胸膛的满满激动,他蓦地转身,踏开
步履就要往回走。
「喂,先生,你已经出境了,不能再回去。」一个身材高大的机场保安人员
挡住他。
「我知道。」他语气焦急,「可是我有要紧事,麻烦你通融一下好吗?」
「不行,这是规矩,如果每个旅客都像你这样的话,我们还怎麽维持秩序?」
「拜托你……」
「不行!」
其他保安人员以及等著出境的旅客都注意到这一幕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瞧
著燕乔书,仿佛怀疑他神智是否清醒。
他不在乎,一手排开保安人员的身子,对著同样被挡在海关护照查验处外的
江若悠高声喊道:「若悠——我也有话要告诉你——」
「什——麽?」
「我——爱——你,你听到了吗?你爱不爱我都没关系,可我还是要告诉你,
我——爱——你!」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清澈明朗的告白瞬间旋在整座大厅
内。
所有人听了,唇角都不禁扬起浅浅弧度,包括江若悠。
但她更想哭,她伸展衣袖,抹去忽然泄落一颊的泪水,双手在嘴唇旁圈成圆
筒状,「到那边去,乔书,到那边去!」
那边?
燕乔书有片刻怔然,在见到她倩影翩然朝另一个方向逸去後忽地领悟。
他回身,往左转,走向通往登机门的长廊,不一会儿,他便看到玻璃的另一
边江若悠的身影。
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向那扇阻绝两人的玻璃。她站在玻璃的另一头,双手抵著
玻璃拚命喘气,额前凌乱地垂落湿透的发缯,鼻尖冒著细碎的汗珠,看得出费了
一番力气才赶到这里。
他心跳加速,呼吸凌乱。
「若悠,若悠,」他敲著玻璃,「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隔著玻璃传来的语音微微朦胧。
「那——」他呼吸梗在喉头,「你不是也有话要跟我说吗?」
「你……真的爱我?」黛眉忧愁地颦著,「爱我这麽一个粗鲁又神经大条的
女人?」
燕乔书闻言,深深吸气,他认真地望著她,望著玻璃对面、又烦恼又不敢置
信的她。
「是的,我爱你,我就爱你的粗鲁跟神经大条,更爱你在不经意当中流露的
温柔与体贴。」他说,贴向玻璃的俊秀脸颊跃动著两个好看的酒窝,「我爱你,
若悠,爱你。」
她不语,氤氲的明眸凝蹄他,半晌,瑰丽的唇角悄然一扬,漾开动人心魂的
微笑。
燕乔书看呆了,「若悠,你……肯答应我的求婚吗?」
她依然不说话,玉手一个反转,托起小巧的PDA 紧贴玻璃。
他不解她的动作,「什麽?」
「你的也拿出来。」她微笑解释,「我的答案存在里头。」
「存在里头?」他先是一愣,在弄清她的用意後心跳更加狂野,连忙探手伸
入西装口袋取出与她同时购买的Palm V,对准她的。
在四束意味深长的眸光紧紧缠绕中,两人说不出口的爱语悄然透过红外线,
直接送入了对方的掌心。
传输完毕後,他对她深情一笑,她亦回应一抹浅笑盈盈。
数秒後,两人同时转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怀抱著对方甜蜜而温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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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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