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沉寂
吴永圆回到广州老婆身边后,并没有忘记渝萍。他之所以仅给渝萍打了一个电
话,几个月就再没有给渝萍传递过任何信息,实在是不得已。他既有时间、精力的
问题,更有内心的挣扎与苦痛。
妻子住院治疗近三个月,只是暂时遏制了癌变的速度,并没能从根本上阻止病
情的进一步恶化。在那样的日子里,吴永圆看到妻子一天天瘦削下去,他的心情非
常沉重。他不愿把这种情绪传达给渝萍,让他深爱的人为他悲戚难过,他更不希望,
渝萍因为等他而失去她应该享有的幸福生活。因此,他宁愿让自己背负、承受万斤
精神重压,也要下狠心,忍着心灵的剧痛,而不愿给渝萍带去精神和心理负担。
玉婷住院三个月,病情没有明显的好转迹象。
一天晚上,吴永圆正在和妻子闲聊,值班主任医生叫吴永圆去他办公室,有事
给他谈。吴永圆心中明白,主任医生叫他去绝不是好消息,不由得惊魂万分,但在
妻子面前,他咬着牙强装笑脸,显得轻松无事。
吴永圆胆战心惊到了主任医生办公室,主任医生对他说道:“老吴,我叫你来,
是想告诉你,你妻子的病现已经非常严重,就目前的医疗技术水平,是没办法治好
她的病了。你要先有个思想准备。”
“主任,难道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吴永圆心有不甘,哀切地反问。
“我已经说过了,你妻子的病没法治了,最多可能活三个月或者更短。并且再
住院治疗,已没有多大意义。”
“你的意思是让她出院?”吴永圆焦急万分,语气凄怆。
“是的。明天就出院。”主任医生肯定地回答。
“为什么这么急?”吴永圆有些不解。
主任医生慢慢地说道:“第一,继续治疗不会有什么效果,反而增加你的经济
负担。第二,出院后,远离病房,没有看到同类病的姐妹一个个走了,可以减少她
的心理压力,或许可以延长她的生命。第三,从医学的角度看,她的生命非常有限
了,我们给她开上医院用的药,接回家去给她服用也是一样的。第四,趁现在她还
能活动,你尽可能陪她游玩,让她快乐地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
主任说得清楚明白,吴永圆听得泪眼婆娑,说不出话来,只顾默默点头。
第二天玉婷出院了,陪护她的护理继续在家照顾她。公司董事长得知玉婷的这
一最新情况后,特许吴永圆如果他没有极为重要的工作,可以不到公司上班,如果
玉婷要回四川老家,吴永圆可以随时陪同她回去。董事长特别叮嘱吴永圆,要以极
大的耐心和爱心陪伴好妻子,让她心情快乐,没有任何遗憾。
玉婷回到家,吴永圆为了让妻子生活充实,精神愉快,他全程陪着玉婷游遍了
广州城内主要景点、公园和商场。在家里,陪她一起聊天、看电视、听音乐。
医院主任医生说得还真有道理,不到半个月,玉婷精神状态比在医院好多了,
病情没有继续恶化。
随着玉婷身体状况的逐渐好转,她思家的情绪日益滋长。离开四川老家快一年
了,她想念读书的儿子,牵挂体殘年迈的父亲。一天晚上,她把打算回老家的想法
告诉了丈夫吴永圆。
“永圆,这儿天气太热了,我打算趁现在身体好,回老家去,孩子已经放暑假
了,也好陪陪孩子。”
“回去是可以的,但我担心你的身体,受得了不?天气这么热,”吴永圆轻言
细语,充满关切。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这些天自我感觉还是较好的,没有出现身体不适的状况。”
玉婷坚持着她的想法。
吴永圆沉默了一会,看着妻子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先去公
司请假,把重要的工作交代一下,等两天我就陪你一起回去。”
一会,吴永圆接着又说:“考虑到你的身体,坐飞机恐怕不方便,我们就坐火
车软卧,平稳些。你的意见如何?”
玉婷听吴永圆说坐火车回去,心里不大满意。她想,来广州时坐火车都坐烦了,
一天两夜,时间太久了。再说,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于是她试探着对吴永圆说:
“坐飞机不行吗?一天就到家了。”
面对玉婷的要求,吴永圆怎么能反对呢?如果给她讲道理,可能更引起她的误
解,若让她生气就适得其反了。医生说过,她的生命是很脆弱的,随时都有可能消
失。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无论如何也不能违了她的意愿啊!
“只要你高兴,那就坐飞机吧!”吴永圆点头同意。
七月的一天, 羊城广州,早晨气温就高达C 氏35-36度, 吴永圆陪同妻子一大
早就乘车到机场,准备乘坐上午9点从广州飞往成都的飞机。
由于天气太热,飞机内外温度相差较大。身体本来就较为虚弱的玉婷,上飞机
后很难适应这种气温的聚然变化,时而全身大汗淋漓,时而又浑身发冷。由于飞机
起落升降的超重和失重对玉婷带来的生理影响,她下飞机后,身体的不适感觉进一
步强烈。再经过机场距县城老家200余公里的汽车颠簸,玉婷越发显得无精打采。
尽管吴永圆一路上下细心照料,呵护有加,玉婷回到家还是全身无力,不得不躺卧
于床。
玉婷这一卧床,竟然一卧不起了。
玉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生命犹如风吹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吴永圆看在
眼里,急在心里。难道?医生说的大限提前到来?唉,要是不坐飞机,可能也不至
于这样快吧!虽然我坚持坐火车,可玉婷要求坐飞机!但,现在我能责怪她吗?不
能啊!吴永圆真是欲哭无泪,欲诉无门!
妻子玉婷回家后便一病不起,吴永圆只好电话向公司请了假,在家专门照顾。
玉婷身体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回家前之所以她精神、身体情况比较好,除有吴永圆
和护理的精心照料外,主要在于她精神的愉快,在于她回家强烈愿望所产生的意志
力量,暂时遏制了病情的恶化。但她回家后,由于旅途的劳顿,由于她意志的放松,
暂时被抑制的癌细胞又活跃起来,并迅速向全身扩散,引起全身剧烈疼痛,有时甚
至昏迷。玉婷也自知她的病是不可能再有治好的希望了,情绪更为低落,这又进一
步加剧了她的病情。许多时候,当她疼痛难忍时曾想到自杀,以便早点结束痛苦,
但吴永圆整天不离寸步,她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没有机会和条件。
一天,玉婷从昏迷中醒来,她叫吴永圆坐到床边,平静地对吴永圆说:“永圆,
自从我们结婚后,你为这个家做出了很大的努力,特别是我生病后,你更是呕心沥
血,尽职尽责地照顾我,辛苦你了。看来我这生是没有机会回报你了。我死后……”
“玉婷,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吴永圆满眼泪水,紧紧握着玉婷的手,示
意她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可玉婷哪里肯听,她继续情真意切低声嘱托:“你不要安慰我了,我自己的病,
自己知道。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好我们的儿子和我父亲。我这些年没尽到做妻子
的责任,很对不起你,将来如果有合适的女人,只要对我们的儿子好,你就尽快再
成个家,那样,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说完,又昏迷过去。
昏迷过去的玉婷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她脸色铁青,双眼微闭,要不是微微的
气息,谁也不相信她还是一个活人。吴永圆强咽着泪水,默默守在妻子床边,痛苦
地回忆着玉婷与自己结婚十多年来,她遭受了太多的磨难,可没有好好享受几天幸
福快乐的生活。早前自己开公司,她大帮小帮,忙里忙外,没有半点怨言。公司被
烧毁后,自己外出打工,把家庭重担全甩给了她,她忍受了巨大的经济、精神压力,
用她那病弱的身躯,瘦削的肩臂坚强地支撑着风雨飘摇的家。当自己经济状况稍好
时,她却患上了绝症。她患乳癌并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啊。想到这里,吴永圆再也噙不住满眼泪水,不由得抽泣起来。
吴永圆的抽泣声惊醒了玉婷,她缓缓地转过头来,望着泪流满面的丈夫,像是
喃喃自语:“别伤心、难过,一切都是命。家里孩子、老人还得靠你,不要再伤了
你的身体。”
吴永圆哽咽着,紧紧抓住玉婷的手,眼睛停留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无助地守
候着即将永远离开他的至亲的人。
半个月后,年仅三十九岁的王玉婷在经受了巨烈的病痛折磨后,带着对丈夫、
对家人的牵挂与希望,带着对人生的无限期待与留恋,无奈地离开了人世。
玉婷奄气的当时,吴永圆俯在玉婷身前,使劲摇动着她的双肩,放声恸哭。亲
友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拉开,劝他节哀,主持料理玉婷后事。
悲痛欲绝的吴永圆为了弥补对妻子生前的愧疚,他决定要把玉婷的丧事办得体
面风光,要在公墓里为玉婷购一块风水宝地,为玉婷建一个漂亮的冥寝,墓前要树
一个花岗岩大碑,以慰籍玉婷九泉之下的在天之灵。
送走玉婷后,经历了人间生离死别的吴永圆深感人世沧桑,生命的短暂和可贵。
为了尽快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也为了工作和生活。他安顿好老小,又返
回广州。
回到公司的吴永圆,把全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用勤奋的工作去报答董事长
的关怀,用紧张忙碌的事务来冲淡他对亡妻的思念。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心
思去考虑、涉猎男女之间的情感,他甚至忘记了玉婷的“尽快找个合适的女人”的
嘱托,就连曾让他梦回千转的初恋渝萍,也在脑海中依稀模糊起来。现在算来,他
在重庆与渝萍分别已经是半年过去了,他仅在医院给渝萍打过一次电话,就再也没
给她联系了。玉婷说得好“一切都是命”,既然上天叫他与渝萍有缘无份,他也只
好放弃。
吴永圆整天忙于工作,对自己个人之事罔然不顾, 他的工友——董事长有些不
忍。一天下午,他把吴永圆叫到办公室加以开导:“永圆呀,你的心情我理解,但
人活着,也不只是为了工作,你还是应该考虑一下个人之事呀!”
“我……我暂时还不考虑。”吴永圆对董事长的关心充满感激。
“玉婷已经走了几个月了,我认为你要是真的思念她,就应该快乐地生活,你
老是在悲痛中过日子。我相信,这也不是她所希望的。你心中有目标没有?”董事
长进一步劝说道。
“现在没考虑,当然也没有。”吴永圆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不是有个初恋吗?听说她早已经离婚了,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当初你追
人家追得寻死觅活的,工友们都是知道的呀!”
听了董事长的一番话,吴永圆低头不语,像似若有所思。
吴永圆下班回到出租房,屋内悄然无声,他独自躺在沙发上,突然有了一种寂
寞的感觉,这是以前没有的。
“尽快找个合适的女人”,“你不是有个初恋吗?”两个声音顿时在他耳边交
替回响。“此事是应该有所考虑了!”吴永圆自言自语,索性闭上了眼睛。想象中,
渝萍的身影仿佛从遥远的天边慢慢向他飘来,她的声音、她的笑靥、她的气息,是
那样的清晰可感……
“砰、砰”几声敲门声扰碎了吴永圆想象的幻影。他起身开门,见一位小姐站
在前外。
“先生,我是收物管、水电费的。白天,你不在家,请支持。”
“好。”吴永圆付款后,企图用想象的画笔再去描绘刚才那美好的画面,但怎
么也延续不起来了。
“唉!”吴永圆不由得唉声叹气。他与渝萍中断联系快一年了,渝萍现在究竟
怎么样了呢?
吃罢晚饭,吴永圆仍然抛不去已经被开启的思绪,他几次拿起手机准备拨打渝
萍的电话,几次还拨了渝萍的号码,但始终没有决心按下OK键。然而,他越是强
力抑制自己,那疯狂的念头的却越是强烈滋长。
是啊,十多年的苦恋相思,重庆离别夜晚的缠绵激情,怎么能忘呢?只不过面
对重病的妻子,面对与玉婷的生离死别,他对渝萍的思念被彻底压缩,隐没在心底。
在玉婷病重和弥留之际,他不可能有思念渝萍的这种“罪恶”念头。现在一切都过
去了,经董事长的提醒,对渝萍的眷恋又骤然解压,被重新激活。这种被再次解压
的情感,像弹簧一样以更强的力量反弹,振得吴永圆心碎、心痛,坐立不安。
正当吴永圆意惶情切、头脑发胀发慌之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按下接收键:
“喂,你是吴永圆大哥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但吴永圆一时回忆不
起是谁。
“我是吴永圆。请问,你是?”
“我是渝萍呀!听不出声音了?为啥那么久不通一个信息?你还好吗?嫂子的
病好了吧!”渝萍一连串责问,又带着亲切的问候。
渝萍突然打来电话,令吴永圆既激动又不安。特别是渝萍话中所表示的不满的
和关心,他更是难以回答和解释。说真的忘记了,那样不仅仅是对渝萍不礼貌,更
是有违自己的心声。说一直惦记着她,那为什么大半年了不通一个电话?说玉婷还
好,可她明明已经没了,说她还好,那不是公然欺骗吗?吴永圆左右为难,情急之
中,倒反问渝萍:“你近来还好吧!”
“我还好,谢谢关心。你为什么老半天不说话?”吴永圆的不答反问,渝萍隐
约感觉到吴永圆似乎在躲闪着什么。
“我现在工作很好,只是今天比较累了。”吴永圆不愿这么仓促就把家庭发生
的重大变故告诉渝萍,不得不故意搪塞。
“那你就早点休息,要注意身体。”渝萍听出吴永圆有结束通话的意思,虽然
她很想进一步了解吴永圆的近况,特别想知道他妻子的健康状况,但吴永圆吞吞吐
吐, 故意言他, 她也不便第一次电话就强人所难,所以只好打住话头,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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