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沪民的三次搬家
施田一觉醒来时,天已大亮。车厢里人来人往——有到餐车用餐的,有洗漱的,
有上厕所的,有打开水的……车厢里乱哄哄的。早七点的新闻节目正在播放。
见伟青没起,还躺着看书,施田问:“看什么书呢?”伟青把书的封面给施田
看,“啊,是《松树的风格》。这本书你不是看过好多遍了吗?”施田问。“百看
不厌,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伟青很有感触地说。“这本书我也有,也看过许
多遍,是青年思想修养必读书。作者是当时东南局第一书记陶铸”施田说的时候还
带着对作者的无限崇敬。
施田把毛巾搭在肩上,拿着牙具洗漱去了,路过秦科长的卧铺时,和秦科长、
高师傅、罗干事都打了招呼。回来时,伟青也起床了,正要去洗漱。伟青洗漱完,
回到卧铺问施田:“咱们是吃带的东西还是去餐车吃?”施田说:“可能是上大火
了,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伟青说:“咱去餐车吃吧,看有什么稀的买点吃。”
施田说:“走。”来到餐车,吃饭的人不多,有馄饨、包子、米粥、花卷,还有几
种小菜。伟青买了两碗馄饨,四个包子。施田说:“买那么多,吃得了吗?”伟青
说:“吃吧,使着劲儿的吃,吃饱了不想家。”说完,两人都笑了。俩人坐到一张
餐桌前,边吃边聊。伟青说:“你眼睛怎么那么红,夜里没睡好吧?”施田说:
“咳!我有个臭毛病,出门不管是到了哪儿,头一宿我准睡不着。昨天又赶上哈尔
滨来的那一男一女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你猜怎么着?原来两人还是一对恋人。”伟
青感兴趣地说:“你听人家说话来着?”施田说:“我假装睡着了。”施田觉得吃
着没味,往碗里倒了许多胡椒面,又倒了很多醋,接着说:“两人不光说,还有动
作呢!”伟青开玩笑地说:“怨不得你夜里睡不着,闹半天你看了半宿的电影,是
不是也想嫂子了!”
吃完饭回到卧铺,列车员提着个大壶,依次往前走。伟青拿出茶叶,放到两个
杯子里。女列车员给倒完水,施田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女服务员冲他俩笑着点
了点头。
伟青坐在下铺的最里面,把茶杯摆在茶几上,继续看书。施田也拿出一本《论
共产党员的修养》,打开书刚要看,高师傅、秦科长带着小女儿红莉过来了。施田、
伟青忙站起来让坐,几个人都坐在了施田的下铺。高师傅问:“早餐去餐车吃的?”
施田说:“到餐车吃的。”秦科长看着施田问:“怎么,坐火车不习惯吧,眼睛红
红的,没睡好觉?”施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不适应,没睡好觉。”
伟青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给红莉。红莉有礼貌地站起来说:“叔叔我不吃。”
秦科长说:“我们也带了。”伟青说:“尝尝我这个。”边说边从杯子里倒水洗了
洗,然后往小姑娘手里递。高师傅说:“拿着吧。”红莉接过苹果说:“谢谢叔叔。”
伟青挨着红莉坐下,问:“多大了,上几年级了?”红莉说:“九岁了,上三年级。”
伟青说:“秦科长四口人,那个男孩是您儿子吧?”秦科长说:“是。”“您儿子
多大了?”秦科长说:“今年十五岁,上初中二年级了。”
施田看着秦科长关心地问:“去了以后,住的地方怎么样?厂领导给咱们作动
员报告时说,那里没有地方住,准备住猪圈马棚。”秦科长笑了笑说:“车到山前
必有路,到了那儿总得给安排个住的地方吧。”
红莉听了以后,睁大眼睛吃惊地问:“住猪圈、马棚?叔叔,猪圈、马棚什么
样?”施田说:“不知道。惠州离咱几千里地。谁知道当地的猪圈马棚什么样?”
红莉进一步问:“叔叔,那咱们那儿的猪圈马棚什么样?”施田说:“我家住在郊
区,马棚什么样的都有,马值钱都是在院里圈养,给马单独盖的马棚比较简单。有
很多是把闲房腾出一间做马棚。总之,马比较高大,马棚也不会太小。”“那猪圈
呢?”红莉追着问。施田说:“咱们那里的猪圈有许多都盖在院子的外边。一是因
为猪比马的价钱便宜,一般没有人偷;二是猪屎猪尿很脏,所以人们就把猪圈盖在
院子里。”施田在纸上画了个猪圈平面图,说:“猪圈一般都是座北朝南盖的。这
样可以有充足的阳光射到猪圈内。1.6 ×2.5 米的面积为上圈,跟人睡的炕一样。
2 米×2.5 米的面积为下圈。供猪拉屎撒尿用的。下圈先挖深大约1.4 米的坑,然
后沿坑四周往上砌砖,砌砖与地平,在下圈的东西南三面的地上面再砌二四墙,高
出地面半米就行了。上圈在北边东边西边,从地面往上砌二四墙,墙高1.1 米就行
了,但上圈东西两边的墙要长出上圈0.8 米。在上圈的右边中间留高0.6 米宽0.6
米作为猪圈门。猪从这个门进出。在上圈两边的墙上垒四个砖垛子,前边的两个垛
子要高些,后边两个砖垛子相对低些。垛子顶上放上小檩条和秸秆一类的东西把上
圈加顶,形成前高后低的坡度,一是便于雨水流下去,二是阳光能充足的射进来。
但加的顶要大于上圈,使猪圈不漏雨。靠右侧垒一斜坡,供猪上下圈用。
小红莉认真听着施田对北方猪圈的描绘,听完后心里很腻歪,说:“咱们人怎
么能住猪的房子?猪圈门才半米高,人怎么进出?”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赵薇笑
的更是前仰后合,直掉眼泪。红莉却没笑,一提起到那里要住猪圈,心里就非常不
自在,觉得真不该来。
施田解释说:“这是咱北方的猪圈,惠州的猪圈我看跟咱们这儿不会一样的。”
秦科长说:“红莉,在家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建设“大三线”是党中央和毛主席
的决策,目前那里条件差,很艰苦,要做好吃苦的准备。”红莉噘着嘴说:“你在
家是说了,还说过那里解放前,天无三日睛,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可你没说
到那里住猪圈马棚呀!”
高有德说:“红莉,这可不能怨你爸爸,这话是厂领导给我们做动员报告时讲
的,意思是叫咱们做好吃苦的准备。你想咱们去建设大三线,要去几千人,上万人,
哪有那么多猪圈叫咱们住。”红莉两只大眼睛眨巴了眨巴,也没再说什么。赵薇说
:“小姑娘,放心吧,到那里不会叫你住猪圈马棚的。”
秦科长把自己的女儿搂在怀里,非常感慨地说:“这是我们家第三次搬家了。”
第一次搬家是在五十年代初,共和国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为加快国家重工
业建设,我们响应祖国号召,从上海来到了东北边陲的一座小城,参加重型机械厂
的建设。我爱人汪芳是一名纺织工人,儿子才二三岁。搬迁也是在冬天,上海的冬
天不冷,没有取暖设备。可听说东北的冬天都零下三四十度,就预先在上海买了些
过冬的衣服。
五三年元旦刚过,我们全家踏上了北去的列车。汪芳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坐了
几天几夜的火车,腿都肿了。
来到这座北方城市,城市的房子绝大部分都是米黄色的,有点苏联建筑的味道。
重机厂刚开始建设,小城内、工地上到处都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
厂筹建处负责总务的张同志来到车站接我们,把我们带到部队的一个招待所。
他说:“在市里已经给我们租了两间平房,还给买了炉子和煤,厂筹建处领导对大
家十分关心,一定要给同志们力所能及的帮助。”
刚来的第二天,筹建处的王书记和陆副指挥长等领导就来招待所看望了我们。
王书记拉着我和汪芳的手说:“你们辛苦了!从上海到这里得坐几天几夜的火车。
听说汪芳同志的腿都肿了。为了祖国的建设,你们抛弃个人利益,从大上海来到这
个东北小城,不容易呀,祖国和人民是不会忘记你们的。这里很冷,你们一时还适
应不了,要准备克服许多困难。”
陆副指挥长说:“阿拉来到此地也勿长。这里非常寒冷,你们一时还适应不了。
工厂才刚开始建设,居住条件很差,从外地来的一些人都是在外边租的房子,烧煤
火做饭取暖,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中了煤气。我们已经研究过了,过几天,
你们托运的行李一到,就搬到租的宿舍里去住,都已经安排好了。秦沪民同志到供
应科报到,汪芳同志暂不要上班,在家带孩子,对这里的气候适应一个阶段再上班。”
领导无微不至的关心,让我和汪芳非常的感动,特别是陆副指挥长说普通话时
还夹带着浓厚的上海口音,让我们倍感亲切。
过了四五天,从上海托运的行李到了。还是总务处的张同志给我们取回来的,
我们一家就搬进了新家。
刚到东北,我们非常不习惯。在上海穿件毛衣就过冬,而且冷的时间短,这里
一年要冷大半年,温度达到零下三四十度。尽管我们在上海添置了些御寒的衣服,
可还是不行,还要添置棉裤棉袄,乍穿起来真不习惯。
房东家有火坑火墙,我家还生个大炉子,屋里非常干燥,孩子大人都上了大火,
流鼻血,患咽炎,儿子不久就住进了医院。
房东梁大伯五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个儿,赤红的长方脸,灰白的短胡子茬,
看书看报总戴着一副老花镜。梁大妈比梁大伯矮了近半头,方圆脸,灰白的头发,
穿着一身厚厚的黑棉裤、黑棉袄,尖尖的小脚上穿着一双自己做的棉鞋,看上去有
些臃肿、粗短。
梁大伯、梁大妈头一次到我们家来,我们正在吃饭。梁大伯坐在一把椅子上,
梁大妈没坐,说:“来到这里,不习惯吧?俺们北方不比你们南方暖和。这里很冷,
冬天就是吃大白菜。”汪芳说:“是,这不领导关心,每家都送了几百斤的大白菜。”
“明年我教你们做酸菜,酸菜炒肉可香了!”梁大妈很得意地说。汪芳咳嗽,
儿子也跟着咳嗽起来。梁大妈关心地说:“多喝点稀的,等会儿我给你们拿点玉米
碴子来。用碴子熬稀粥,时间长点,可黏糊了。
大伯说:“你大妈是家庭妇女,不会花言巧语,就是对人热心肠。”大伯又问
孩子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我说:“刚二岁半,叫爱国。”大伯乐呵呵地说:“爱
国,这个名字好,不爱国怎么会从大上海跑到我们这个小城来?在大上海吃什么有
什么,文化生活也丰富;我们这里冰天雪地的,冷的时间又很长,供应的粗粮多,
细粮很少,蔬菜就是大白菜,一吃就是几个月,太单调了,实在是委屈你们了。以
后,有什么困难就说,千万别客气,我们能帮多少是多少。咱们住在一个院里,就
是一家人了。”大伯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大娘也跟在后,我和汪芳都说:“大
伯、大妈再坐会儿吧。”老两口都说:“不啦,不啦。”
不一会儿,大妈一手端着簸箕,一手提着个小布袋进了屋。大妈说:“你大伯
叫我给你们送点自家激的酸菜。这酸菜炒肉吃起来又开胃又下饭。用酸菜做汤也不
错。簸箕里有三斤多大碴子,怕你们吃不惯,没敢多拿,大碴子得先煮了,然后捞
出来蒸饭,或放在锅里熬时间长点做稀饭都可以。这布袋里的小碴子,就是熬粥,
熬的时间长一些,吃起来很黏很香。酸菜吃完了,就到我家去拿,今年我激了三大
缸。”汪芳问:“您怎么激那么多酸菜?”大妈说:“儿子媳妇都在供销社上班,
还有一个孙子。单位有宿舍,他们都住在那边。他们嫌麻烦不激酸菜,吃酸菜就到
我这儿拿。”汪芳问:“梁大伯上班吗?”大妈说:“他是市第二中学的老师,前
些天得了场大病,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出院后在家休息,年岁也大了,过一二年
就退休了。”
以后的日子里,大娘经常来我家,和汪芳聊家常,汪芳不会做面食,大娘手把
手地教——包饺子、蒸馒头、烙饼、擀面……汪芳都学会了,东北人常说的一句话
“猪肉炖粉条,可劲造。”汪芳也学会了猪肉炖粉条,就连说普通话,汪芳也是跟
大娘学的。
每逢出差回来,我总要给大伯带两瓶酒,给大妈买点吃的东西,逢年过节都要
上门拜访,问候一声。两家关系处得不错,直到我家来北京几年后还通信来往。
秦沪民喝了口水接着说:经过三年的建设,厂子建成投产了,还建起了子弟学
校、托儿所、浴池、职工医院和几十栋职工宿舍。我家分到二楼七十多平米的住房,
儿子在学校上学。我们又添了个宝贝女儿。
一九五八年的“十. 一”刚过,厂领导找我谈话,说:“部里跟我们厂要人,
支援首都×××军工厂建设。对支援人员要求的条件是‘双过硬’,政治思想过硬,
业务也要过的硬。经厂党委会研究:你是共产党员,又是业务尖子,汪芳也是一名
老党员。两个条件都符合。你们建厂有功,是这个厂的元老,中坚力量!厂里是舍
不得你们走的。可我们总得服从国家这个大局!这回我们厂又得走一批骨干,陆副
厂长三个月以前就到了北京。”
领导又征求说:“看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当时我心里热乎乎的。我说:“祖
国需要我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坚决服从组织分配。”领导又亲切地说:“回家再和
汪芳同志商量一下。”我说:“汪芳也没意见,她也是一名老党员。”
一个星期之后,即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二日,我们离开了这座北国的小城,踏上
开往北京的列车。
坐了二天二夜的火车,当旭日东升,朝霞万道的时侯,列车徐徐驶进了北京永
定门车站。八三四厂筹建处的同志们举着牌子老早就在车站上迎候我们。这次,我
们一共来了二十几户,分乘二辆大轿子车,来到了北京军区后勤招待所。三天以后,
我们托运的行李到了。筹建处的副总指挥陆宾又来到招待所看望大家。他说:“北
京现在正在搞十大建筑,外来的人较多,住房很困难,筹建处总务科的同志在厂子
周围给大家租了房子,等咱们厂子建好了,我们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天后,我家就搬进了新房,是个方正的小院,北正房四间,东西配房各三间,
大院的正门是黑色的,漆都有些脱落了。房东姓唐叫唐亮,住北正房四间,我们都
叫他唐叔。他老伴刚去世半年,就他一个人。五十岁刚出头,一米七的个头,赤红
的圆脸,油光发亮。灰白的头发剪的很短,俗称刺头。两只大眼睛精神矍铄。经常
拿着烟袋,烟袋上吊着个荷包,没事就坐在小院里抽烟,一口纯正的北京话,是个
老北京。
我家住东配房三间,重机厂设备科的副科长孙宏声一家住西配房三间。孙科长
叫孙宏声家,三十上下岁,一米八的个头,带点水蛇腰,长方脸,面色较黑,留着
分头,苞谷嘴,说话连珠炮似的,喷着吐沫星子,在老厂开会学习时经常高谈阔论。
他爱人叫辛梅,比孙科长小五六岁,长得有些姿色,一米六的个儿,瓜子脸,白中
透着红,弯弯的黑眉,下面一双杏核眼,高鼻梁,唇红白齿,留着齐肩的短发,性
格温柔而恬静。
据说辛梅原来和他表哥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后来因为战乱,两人失散了,
辛梅苦等了几年,一直杳无音信。孙宏声趁机穷追不舍,两人就结了婚。现在他们
有一儿一女,女儿孙爱玲,今年七岁,儿子孙清元,今年四岁。
安排就绪之后,我们就上了班,可孙宏声的爱人辛梅却一直呆在家里。她成天
和孙宏声唠叨,不愿意在家带孩子,想找个临时工干,晚上有时还能听见两口子吵
架。辛梅说:你从思想上就不愿意叫我上班。在车间,你每月都吃生活困难补助,
把我摆在家里,当花瓶看,能管饱吗?你不给我找工作。我自己到街道办事处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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