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青的烦心事
全国“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又有了新的发展,各地高校串联的学生开始多起来,
各种形式的期刊杂志、小报、传单铺天盖地而来!
十五号信箱两大派都有自己的宣传车。车上装有高音喇叭,宣传最新指示,宣
传毛泽东思想,大唱革命歌曲,宣传自己这一派的观点,有时还攻击对方组织……
厂里工作、生产都停了。九月份厂子武斗时,总厂的许多队员都被打跑了,有的回
了北京,有的回了大连。
厂里能坚持上班的人已经很少,都是八点上班九点到,扯会儿闲篇,然后去菜
市场转转,买些菜就回家做中午饭去了。
有许多人干脆就不上班。单身职工在宿舍聊天,打扑克……下午就美美的睡上
一觉。
阳历年放假一天,显得意义不大了。全厂已经处于无政府状态!
韩梅每天到设备科点个卯后,就上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哄孩子去了。
和别人不同的是,韩梅上班,也盼望着施田上班。其实她每天上班不上班,并
没有人管。之所以每天上班,就是想看看施田。一天见不到施田,就像缺了点什么。
其实即使施田上了班,赶上科里人多,两人也只是偷偷对上两眼。只有她和施田两
人在屋的时候,俩人才敢用爱的目光,热烈的看着对方,情意缠绵,说些知心的话
儿……
韩梅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心肠软,富于同情心。在汪芳的追掉会上,她多次流
下了眼泪。每当韩梅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更加想念施田,她发现自己已经深深
地爱上了施田。然而她也知道,施田对自己好,多半是出于对自己不幸婚姻的同情。
她知道施田和爱人赵艳娜感情非常好。再说自己比施田大三岁,还有一个女儿。明
明知道自己和施田成不了一家人,却还要相思,这让韩梅非常苦恼,烦心!
韩梅又想: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经常和施田爱人碰在一起,以后要是叫艳
娜知道了自己和施田的事,那该怎么办?!现在别人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可一旦施
田爱人跟自己闹起来,那在全厂人面前还怎么做人?要是赵艳娜当着众人的面给自
己难堪,又该怎么样?想到这里,韩梅心里非常难受,眼泪又滚了出来!她越想越
害怕,好像明天赵艳娜就会找她来似的,当面骂她不害臊!不要脸!
她又想:家里没有个男人,怎么这样难。缺少个男人,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家了!
那么一个家庭里缺少一个女人,更不能称是一个完整的家了!难道秦科长也有同感
吗?
白天,韩梅坐在小板凳上哄着闺女在门口玩。不知为什么,韩梅非常喜欢红莉。
红莉这孩子特别乖巧,每逢碰见她,红莉总是先叫一声“韩阿姨”。这天放学回来,
韩梅看见红莉的书包带掉下来了,就喊住了她:“红莉,你的书包带掉了,来,阿
姨给你缝缝。”红莉说:“不用了,阿姨,回家我自己缝吧。”韩梅把书包抢过来,
一边缝一边有意无意的问:“红莉,你家谁做饭呀?”红莉说:“谁回来早谁做。”
韩梅问:“你也学会做饭了?”“做简单的呗。像包饺子、蒸馒头还是爸爸做。阿
姨,人家很多职工都不上班了,就我爸每天还按时上班。有时爸爸下班回来,我和
哥哥早把饭做好了。”
韩梅说:“你爸是老党员,老革命,觉悟高。厂里坚持上班的已经没有几个人
了。”红莉说:“是,就是薛伯伯,祁伯伯几个人常在一起聊什么工作。”韩梅问
:“你学习成绩不错吧?”红莉睁大眼睛看着韩梅点点头,说:“还可以,这次年
终考试成绩平均九十分以上。”韩梅说:“真不错,以后家里有什么缝缝补补的就
拿过来,阿姨给你们做。”红莉说:“谢谢阿姨,我该回家做饭了。”说完,背起
书包就走了。韩梅看着红莉走的老远才回家。
秦科长和韩梅都住在一个家属区,离的不远。秦科长上下班路过韩梅家门口时,
遇见韩梅总要笑呵呵地打个招呼:韩梅,吃饭了吗?韩梅,洗衣服呢?韩梅,哄孩
子呢?……听了秦科长的问话,韩梅总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心想:“秦科长是不是
对我有点那个意思?随即韩梅马上又否定自己的想法,连自己也笑了,在心里叫着
自己的名字:韩梅、韩梅,人家秦科长打个招呼,这是非常正常的事,你怎么倒自
做多情起来?韩梅又想了许多许多,越想越觉得心烦,总也高兴不起来。
伟青最近也遇见一件烦心的事。
原来他隔壁的西屋住着个单身汉,也是北京八三四厂来的,姓盛,比自己大四
五岁,中等身材,国字脸,白白净净的,人长的挺俊气。他早已经结婚,妻子原是
大连人。那时北京户口管的很严,妻子一直想往北京调,就是调不过来。夫妻俩一
直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
这次赶巧北京八三四厂和大连机械厂都内迁到“大三线”。前些天,盛同志的
爱人也随厂迁来了,夫妻俩才得以团聚。
盛同志的妻子来了之后,真是久别的夫妻胜新婚,况且夫妻俩都是三十来岁,
每天夜里都折腾到挺晚,这房子又不隔音,隔壁有个蚊子叫都能听得真真的,何况
两人那么大的动静,闹的床铺哐哐的直响……
伟青连着几夜失眠。他下决心想不听,就用被子蒙上了头,可过了一会儿,不
由的又把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想听听还有没有动静,一听隔壁还正热火朝天呢!
就又蒙上被子,心里说:“睡吧,睡吧!”可捂了一身汗,就是睡不着……伟青怕
听可还越想听,整个身子燥燥的,就是睡不着,整宿的失眠,白天总是无精打采。
他十分苦恼,下决心要搬家。
一天上午,伟青又来到好朋友施田家。看着伟青眼睛红红的,一副没精打彩的
样子,施田问:“怎么了,看着你怎么没精神?”伟青说:“咳!精神不起来了,
天天失眠,还精神什么?我想搬家。”“现在一个人住一间房子多好,想什么时候
睡就什么时候睡,多清静,我看你是得了便宜卖乖。”施田说。伟青说:“别提了。”
就把隔壁闹腾的事跟施田说了。施田笑着说:“你不会不听,把脑袋蒙起来睡,不
就听不见了?伟青说:“我是用被蒙起来了,可就是睡不着。”施田说:“你知道
吗?这就叫闹春,看来你也是受不了诱惑..... ”
正说着,艳娜从外边进来了,问:“你们说什么呢?又是猫,又是诱惑的?”
伟青说:“我隔壁养了一只猫,夜里总是捉老鼠,闹的不得安生。”
施田说:“别说咱们原来住的马棚不隔音,就是新盖的楼房,你没听见人说:
“二楼夜里往尿盆里撒尿,一楼都听的清清楚楚,楼板太薄不隔音。这都是形势所
迫,跟建厂的原则、建厂的指导思想有关。当时上级的建厂思想就是先生产后生活。
你看咱们的厂房建的多漂亮,多结实,可建的宿舍都是干打垒。两家合用一个三四
平米的小厨房,如果下班一起做饭,转身都转不开。一个宿舍片区,只有一个公厕,
多不方便,还讲工农关系,厕所外边就是个粪池,上厕所时经常能碰见农民经常挑
着粪桶来掏粪”。
伟青说:”那是跟帝国主义抢时间、争速度,职工都理解。只要有地方住就行
了,谁管住房条件好坏。家属只要分到房子,就乐的屁颠屁颠的,没听说一个职工
说房子好坏。”
施田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你没看见片区的厕所里,叫淘气的孩子给画
的热闹的很……男人的头,女人的****像,龌龊的语言,别提多难听了。艳娜进屋
了,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说:“我们女厕所画的更热闹。”伟青说:“女孩子也那
么坏?”艳娜说:“你以为女孩就不坏了?”
伟青问:“听说你们学校的肖老师结婚了,仪式是在市里办的?”艳娜说:
“是在女方那边办的。有什么办法?厂里给肖老师的房子太小。这还费了九牛二虎
之力呢。要间宿舍可真不容易。为房子的事,肖老师往房产科跑了十几次,学校领
导也帮助他跑。肖老师教龄都快十年了,又是大龄晚婚,最后在集体宿舍给了间十
平米的小屋,还靠着厕所,一到夏天,靠厕所的墙洇湿大半截,屋里一股味,难闻
极了。小屋只能放进一张双人床,一张二屉桌,其他什么也放不进去。”
伟青说:“肖老师长的又黑又瘦,语不惊人,貌不压众,听说在市里找的媳妇
还不错?”艳娜说:“敢情不错,女的长的高窕个,扎着一条大辫子,长方脸,尖
下巴壳,脸白白净净,弯弯的眉毛,两只水灵的大眼睛,文质彬彬的,真有点大家
闺秀的风度。”伟青听艳娜叭叭的一口气说完,十分佩服地说:“嫂子说话真行,
像是个卖盆的——一套一套的。跟《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差不多。艳娜两只眼睛瞪
着伟青说:“你这是褒我还是贬我;我比艳红可差远了。”屋里说曹操,曹操就到,
刘艳红一推门就进来了,笑着问:“嫂子,你们背后又说我什么呢?”艳娜笑着说
:“我是当着伟青的面夸你呢,人长得俊又能干!”艳红说:“嫂子,你别逗我开
心了,我比你可差远了”。
伟青就一个劲地笑,也不说话。艳娜问:“伟青你又笑什么呢?”伟青笑着说
:“我在想,你们俩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怎么起的名字,一个叫艳娜一个叫艳红,
还都给我们哥俩当媳妇,真也奇了?!
艳娜略思索一下,说:“我知道了,是上辈子我和艳红欠你俩的债。阎王爷说
你们两个人来世都要脱胎为女人,分别给施田和伟青当媳妇,给他们传宗接代,我
分别送给你们俩一个好听的名字,你叫赵艳娜,许配给施田为妻;你叫刘艳红许配
给伟青为妻。艳娜降生在北京的马驹桥,艳红降生美丽的海滨城市大连。艳红当时
不解的问阎王爷:“伟青生在北京,我生在大连,中间隔着大海,有上千里地远,
怎么会成为伟青的媳妇?”阎王爷说:“天机不可泄漏,到时候,自有人成全你们
的婚事。艳红还要再问,阎王爷不耐烦了,一挥手说,快快投胎去吧。于是我就降
生在北京附近的马驹桥,长到了二十多岁,嫁给了施田为妻。刘艳红降生在大连市,
长到了二十多岁,只记着阎王爷已经把她许配给了伟青,就日夜思念得面黄憔悴。
正在万般无柰之时,伟青从北京来到了惠州,艳红也从大连内迁到惠州,又在同一
个厂,这不就应验了吗!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成全了你俩的婚姻。
经过艳娜这么一胡编派,把个施田、伟青、艳红都给笑坏了——笑的刘艳红前
仰后合,笑的施田捂着肚子,喘不过气来,笑的伟青直流眼泪。艳红说:“我的妈
呀!你真能胡编派,真不亏是个老师。”艳娜说:“不说啦,我该到学校去了,下
午只有一堂课,上完就回来。现在学校谁也不管谁,谁的课上完就回家。这就算不
错了,有许多学校都不上课了,有的就地闹革命,大一点的学生也开始串联闹革命。
我走了,你们玩吧,打打扑克,等会儿我回来,咱们包饺子吃。”
艳娜走了以后,三个人真的玩开了扑克,打“拱猪”,谁输了,脸上贴个纸条,
最后伟青脸上贴的纸条最多。
伟青赌气地说:“不玩了,不玩了,咱们该剁馅儿和面了,别光等着吃现成的。”
施田说:“我诜肉剁馅。”艳红鼓了鼓勇气说:“我和面。”伟青说:“我只
有择菜洗菜了。”
其实艳红长这么大在家也没和过面,今天在伟青面前,鼓起勇气想露一手,主
要还是想叫伟青看看她操持家务的能力。她往上卷卷袖子就和面。施田说:“多捧
上两捧面。”艳红说:“好嘞。”艳红捧好面倒上水,刚一用力和,卷起的袖子下
来了,她叫伟青给她往上卷卷袖子。伟青攥着她的胳膊使劲往上撸袖子。艳红一会
儿就把面和好了,她高兴的叫伟青看了看,伟青夸奖地说:“和的还可以,不错!
艳红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施田说:“把面盆盖上,饧着。”
艳娜从学校回来了。一看肉馅剁好了,菜也切了。艳红说:“面也和好了,你
看怎么样”?艳红心想,艳娜肯定得说,和的不错。没想到艳娜一看艳红和的面说
:“你这面炸油条正合适,太软了。”于是三个人过来凑趣地看。伟青说:“刚才
我看了,比这硬呀!”施田说:“面和好后,一饧就软了。”艳红自我解嘲地说:
“常听人说软面饺子硬面汤。”艳娜说:“是那么个理儿。可你和面太软了,怎么
擀皮呀?不过没关系,我再捧上点面,和和,饧会儿,一会儿就可以包了。”
伟青轻轻打了艳红一下,说:“好好跟嫂子学学吧。”艳娜说:“你叫她学,
你就不学了?”伟青说:“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辈子她给我当媳妇,还上辈子
欠我的债,艳红不能光给我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呀,还得会操持家务,会做饭呀!”
艳娜说:“看把你美的!那是胡编派的,哄你乐乐;你倒抓到把柄找到根据了。”
过了会儿,四个人就包饺子。艳红说:“什么都在变化。前些天护理病人时,
听小黄说:她每过星期天也包饺子改善生活。自打咱们到这儿后,哪听见过当地人
吃饺子?只听说过当地人逢年过节吃米饭,吃糍粑。”艳娜说:“当地人的生活习
俗各方面都在变化。伟青问:“你们说的是医院的小黄护士吧?”艳红说:“是。”
伟青说:“我们刚来的时候,经常见到小黄打着一双赤脚穿着草鞋,担着两只大簸
箕,有时一头放着个镐头,一头放着娃儿,身上总是穿一件不太新的浅兰布长衫,
腰里有时系着个褡裢,到地里干活时,她就用带子把孩子捆绑在后背上。没有多久,
她家的地被咱厂征用了,她就进厂了。你在看现在小黄变化多大呀!上身经常穿一
件新的绿军服,下身穿一条黑裤子,齐肩短发,脚上穿着一双白袜套,一双平底皮
鞋。中等个头、长方脸,柳叶眉。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总是带着笑,为人热
情,服务周到。在医院常有人表扬她,她不好意思地操着一口当地话说:“为人民
服务嘛,有啥子好表扬的……”上次护理汪芳,就是她跟着去的。
施田说:“检查科有个检查员叫支淑芬,是苗族。穿一身黑装,布有硬币那么
厚,为了结实,还横竖行了许多针脚,上衣袖子宽大,较短,下身似是裙子,经常
打着赤脚,穿着一双草鞋,用两只竹条编的大簸箕,担着蔬菜到厂里来卖。我和伟
青刚到这里半年她就进厂了。瞧,现在可大不相同了:常穿一件银灰色的女上衣,
下身穿一条蓝裤子,脚穿一双平底皮鞋,现在脸白白净净的,还留个日本幸子头,
说话都咬着舌,学说普通话了”。
伟青说:“咱们从北京来时,雷厂长给咱们作动员报告就说:”你们到了‘三
线’,要改变那里落后的面貌。”现在这么短的时间,各方面就都发生了许多新的
变化。”
施田说:“不管惠州市还是省城的同志,都操着一口当地话,可模样长像都不
错。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东北的女同志多数长的都丰满,面色红润个头较
高。可是到了苏杭,女人长的比较苗条,肤色白皙,有些娇里娇气的样子;云南四
季如春,气候宜人,可在大街上见到当地的女同志,肤色大多呈古铜色......”
说着话,四个人把饺子包完了。施田说:“我去打火,水开了就煮。”
艳红说:“这里清明节祭祖,我看就等于一次春游。清明节,亲朋好友聚在一
起,挑着个担子,有吃的喝的,祭完祖大家开怀畅饮,还有歌、有舞,大家热闹一
回,真不错!”
水开了,施田就下饺子,不一会饺子煮好,施田说:“再弄两菜喝点吧。”伟
青说:“要喝就饺子酒吧,于是四个人坐在小桌旁吃饺子,施田、伟青还喝着酒。
施田说:“伟青,你别总说搬家搬家的,先将就住吧。将来你和艳红结婚时,
实在要不到房子,现在住的房子就可以做新房。现在厂里住房多紧张呀,恐怕你和
艳红结婚的时候,房子也要不到。别看艳红爸爸是副厂长,可你看这形势,到时候
他也帮不上忙。你和艳红结婚,还多半是用你现在住的这间房。咱厂许多小青年结
婚,不都采取这种办法,先把集体宿舍占着。”
伟青说:“也倒是,听人劝,吃饱饭,不搬了,管她闹猫,闹耗子的呢。”艳
红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他前两天也不和我说什么原因,总说要搬到别的宿舍
去住。别人想占这么一间房子,还没这条件呢!”
说着话儿,外边已经投下了黑影。
施田拉亮了灯。艳红一看表都七点多了,说:“咱们走吧,都呆一天了,该叫
他们休息休息了。伟青也站起来,施田、艳娜说:“再呆会儿吧,我们不累。”伟
青说:“不呆了,走了。”施田、艳娜把二人送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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