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伏枥发余热

　　锻造车间的领导班子，是一个坚强的领导班子，领导车间职工大干快上，从一
九八五年到一九九二年，年年被厂评为先进车间。

　　全国改革开放的大潮势不可挡。

　　一九九二年，七五三厂要搞中外合资。经审计、评估，七五三厂的净资产有二
个亿。经与外方协商，七五三厂以实物投资，占百分之六十股份，外商以现金投资，
占百分之四十股份。成立董事会，厂内一些重大事情都由董事会开会决定，董事长
和副总经理由七五三厂担任，副董事长、总经理由外方担任。合资后企业名称叫
“中外合资晋南机械股份有限公司。”

　　七五三厂搞中外合资，原来厂里的人员要精简。经协商并报上级领导批准，精
简人员占全厂职工的百分之三十，还制订了五项条款：一、凡是够退休年龄的（包
括厂各工种）一律退休，工资发百分之百。

　　二、五十岁以上的厂中层干部和年在龄五十五周岁以上的职工办理内退，工资
按百分之九十发放。

　　三、五十至五十四周岁职工可办理内退，工资发放百分之八十。

　　四、四十五至四十九周岁自愿内退的职工，工资发放百分之七十。

　　五、四十至四十四周岁自愿内退的职工，工资发放百分之六十。

　　四十岁以下的，暂不办理内退。

　　一九八九年，车间支部书杨刚退休了，施田一直担任车间支部书记。他是厂中
层干部，这次办理了内退，每月拿百分之九十的工资。

　　施田今年才五十二周岁，退下来后拿百分九十的工资也很知足。都忙活大半辈
子了，自己身体又不好，退下来可以好好养养身体。

　　他把二十多年前伟青送给他的鱼杆又拿了出来，经常去河边钓鱼，有时也到职
工之家下几盘象棋，或看着别人打扑克。他一般不打扑克，原因是他打牌技术不精，
经常遭到对家的埋怨，有的干脆说：“臭牌，这牌出的真臭！”遇到这情况，施田
心里就不舒服。他想，这是玩，何必闹的心里不痛快。所以他平时只在旁边看热闹。
除非不够手，非死气白懒的叫他打，施田才凑个手。

　　厂里给退下来的干部每人订了一份《山西日报》，施田是每天必看，还有中央
台每晚7 点的《新闻联播》，他也必看，他依然关心国家大事。

　　一九九三年的春节到了，有不少人家请施田吃饭。

　　初一，施田给车间的老搭档杨书记拜年，杨书记说：“你退下来也不赖，都干
了大半辈子了，身体又不壮实，休息休息，好好养养身体吧。你看我现在，比在车
间胖多了。可我跟你不一样，什么爱好也不会，除了每天在家看看报纸、看看电视，
就到外边转两圈，我觉得也不错。”

　　施田附和着说：“是呀是呀，我现在感到也不错，比过去吃的多了，睡的香了，
身体也比过去好多了。”施田喝了口水说：“过年了，我还得走几家。”杨书记说
：“今天我也不留你了，明天在我家呆一天，咱老哥俩好好唠唠。你明天别让我再
找你了，直接来行了。”

　　施田三十晚上也没包饺子。早晨起来，到食堂买了半斤水饺，端回宿舍。饺子
是三鲜馅的，吃着挺香。吃了有一半，就觉得胃不舒服。他揉揉胃，把饭盒盖上放
在了一边。

　　施田又给二位厂领导拜了个年，回到家一看表，刚十点多，觉得去杨书记家还
早点，正准备躺会儿，外边有人喊：“施叔，施叔。”施田起来答应了一声，杨书
记的小儿子来到屋里，说“我爸叫你呢，快去吧。”施田跟着孩子来到杨书记家。
杨书记说：“不是说好了吗，别等着叫了。”施田说：“我一看还早，又走了两家
子。”杨书记说：“走走就算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那么多礼。”说着就来到屋
里坐下，叫孩子倒了一杯茶，送到施田跟前，说“施主任，昨晚上没包饺子吧？”
老书记今年都五十九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但是脸上没有一点皱纹，泛着油光，显
得很有精神。他平易近人，对施田还是官称“施主任”。施田说：“一个人懒的包。”
杨书记说：“今天中午叫你嫂子给你包点饺子吃。我告诉她饺子不要包的太油腻了，
你胃不好，少放点肉，打上三几个鸡蛋，还有点虾仁，也算三鲜馅饺子了！”

　　杨书记的爱人在外边一边和面，一边说：“施主任，找个合适的人成个家吧。
听老杨说你身体不好，要是一个人病在家里也没人知道，有个人做伴，说说话什么
的，也省的太孤单了。我们这排房最东头住的那个寡妇，她爱人是个司机，前几年
出车祸死了，人家就拉扯着一儿一女过。论相貌、论人品、论说话办事都是一流的，
我看你俩合到一起过保准没问题，她今年才三十八、九岁，比你小一轮多，老夫少
妻嘛！”

　　施田认真地说：“那还行。我比人家大十三四岁，身体又不好，我不是给人家
添累赘吗？不行，不行。”杨书记说：“将来总得寻一个，少年夫妻老来伴吗？你
都五十多岁了，总得找个说话儿做伴的。”

　　正说着，杨书记的大儿子和儿媳，提着大包小包的进了屋。杨书记的大儿子叫
杨增焕，儿媳叫李静媛，进屋后叫了声施叔。施田说：“你们来了。”静媛说：
“叔，喝水吧，水都凉了吧。”就把杨书记和施田杯里的凉茶倒了，重新倒上热茶。

　　杨书记说：“施主任来是帮助做菜、做饭的，晚上有组织部的李副部长、五车
间的主任任志尚和咱们锻造车间的老张师傅、闻师傅，一共六七个人，咱们老哥几
个热闹一回。”施田说：“晚上还有两家叫我，等着去呢！”杨书记说：“昨天不
是说好了吗？在我这儿呆一天。”施田说：“咱哥俩谁跟谁呀，今天中午你给我包
了三鲜馅饺子，这深情厚意都包在这饺子里，晚上就不来了。”杨书记说：“晚上
真有人叫你，你就去吧，我这就跟你自己家一样，随时能来。”

　　今天你家叫，明天他家叫，一直过了正月十五。

　　施田是个闲不住的人。已经歇了几个月了，不是下棋，就是钓鱼，觉得是混时
间，没有意思。

　　他看到私人办的小工厂，象雨后春笋一样破土而出，就想到小企业找个活干，
不为挣钱多少，好在是个正经营生，也好发挥发挥余热。

　　出了正月，经人介绍，施田到了一家私人企业干电工。说好试工三个月，试工
期间每月工资六百元，试工三个月后视情况再订。

　　到了私人企业，没有劳保。不但没有工作服，连双电工鞋也没有。老板似乎总
用眼盯着你，刚修完电器故障，老板说：“施师傅，你把那几个零件的毛刺给打光。”
毛刺刚打光，“施师傅，你把车下来的铁屑给拉走。”一点也不叫你闲着，“你”
就是金钱，是给他创造价值来的。施田心想：我这不是来发挥余热的，倒成了给他
当仆人了，感觉很不适应。

　　一天，施田碰见锻造车间的沈主任。沈主任三十七八岁，现在锻造车间当主任，
是施田在锻造车间当支部书记时给提拔起来的。见了施田非常客气的说“听说您到
私人小厂当电工去了？”“是呀，你怎么知道的？”“前些天，我才听人说的。”
“您别到那儿去干了，咱们车间的老电工都退下来了，剩了几个年轻的电工，设备
出了故障根本玩不转，您要是愿意就还回车间吧，帮我带带这几个年轻的电工。您
身体不好，也不要干累活，指点指点他们就行了，每月工资我也不少给您。”施田
说：“还提什么钱多钱少？可在那边说好了试工三个月，这才干了一个多月，就给
他辞了？！”沈主任说：“辞了吧。”

　　次日，施田就和私企老板说：“我身体不好，胃病又犯了，干不了啦！”老板
看施田有技术、人又忠厚，不愿意叫他走，说：“有病可以歇两天，你不干了，算
哪一回，这不是违约吗？”施田说：“我来的时候，也没和你签协议，违什么约。
三个月试工，你还不是想什么时候不要就不要了。”老板说：“那工资怎么算？”
施田说：“你不给工资，我就不要了，算白给帮忙。”老板想了想说：“给一个月
工资吧。六百元，行不？你病好了再来。”施田说：“行。”

　　施田又回到锻造车间当了一名老电工，一干就是两年多。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八日，他又病倒在车间。沈主任知道施田是胃病复发，赶紧
叫救护车亲自把施田送到了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

　　经过一番抢救，施田终于睁开眼。看到沈主任时，眼里流出了泪水，嘴里像是
说：“谢谢了。”然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又闭上了眼睛。沈主任问大夫，“怎么
样？”大夫说：“是胃出血，吊几天针，估计不会有大问题。”过了十几分钟，施
田又睁开了眼。沈主任问：“您感觉怎么样？”施田有气无力地说：“没事，你先
回去吧，车间挺忙的。”

　　沈主任说：“那我就先回去了，车间还没人管呢！”施田示意沈主任回去。沈
主任再三嘱咐护理的青工说：“好好地护理施师傅，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一名护士对孟护士长说：“二0 六病房有一名新来的病人，是胃出血，经抢救
病情有所好转，正在吊针。”

　　不知怎么的，孟护士长一下子就想到了施田。十二年前，施田就是胃出血住到
了二0 六病房，该不会又是他吧？她急匆匆来到二0 六病房一看，果然又是施田，
只不过头上多了几根白发——施田已经五十五岁了。

　　孟护士长还像从前一样，用手摸了摸施田的前额，又把两个修长的指头按在施
田的脉博上。施田睁开了眼，见是孟护士长，眼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摸完脉，孟护士长说：“还是有点烧，问题不大了。”两眼看着施田，亲切的
说：“刚才护士告诉我新来个病人，是胃出血，鬼使神差的就想到了你，果真又是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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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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