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欢儿、欢儿,你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
医院走廊有道急促的奔跑声,急风暴雨地焦虑吼音中透着一丝哽咽,飞也似
的撞开虚掩的门,大步地走向正在啃苹果的美丽女子。
两手用力一抱,紧得好像她会在瞬间溶解,化成一缕轻烟飘向遥远仙境,从
此生死两茫茫,天上人间难聚首。
“欢儿,吾爱,我的宝贝。”
接踵而至的落吻如点点繁星不肯罢手,很想喘大气的常弄欢直翻白眼,实在
不好意思接受他如排山倒海的热情,她可不想和白雪公主一样死于噎死。
口中嚼得还不够烂的苹果屑勉强吞下,手一招,有人送上现挤的果汁让她润
喉,一点伤患的自觉也没有,身上的新衣是新一季量产的夏衫,香奈儿大师的作
品。
原因无他,她根本不会受伤。
喔!正确来说,她的自尊受了不小的伤害,耻于启口诉说当时情景。
“东方奏,你太久没挨揍了是不是?要是我身上有伤口肯定会死得很快。”
骨头都快被他抱碎了。
闻言,他紧张万分地松开手。“你哪里痛,要不要请医生?我有没有抱痛你
了……”
一连串的废话让他身后的医生群起了各种反应,有人微笑,有人怒视,有人
眉头直皱,还有人想冲上前揍他一顿。
“停,你话多得让我头痛。”一说完,有人送了开水和止痛药过来。
她瞪了一眼不理会,对方坚持了一会才收回。
东方奏的眼眶略红,深情款款地抚着她的发。“别再吓我了,我不能失去你。”
“到底是哪个多事鬼打电话给你?我好得可以去跳伞,害你穷担心。”咕哝
的语气微露女孩子的娇态。
“没事会住院?我吓得连闯十几个红灯,一口气撞碎了急诊室的玻璃,你究
竟伤到哪里?快告诉我。”他的眼里只有常弄欢,无视四周怒不可遏的视线。
“你撞破人家的门……”噢喔!他会惨遭海扁,常家的人脾气都不好。
但是接下来的话消弭了所有人的怒气。
“天底下没有一件事物比你还重要,你是我生命中的太阳,黑夜里的星辰,
我的骨和肉,要我如何不心疼。”
天呐!他看太多诗词了。“呢!我没事啦!你不要肉麻兮兮地直读诗。”
一下子十几道视线射向她,怪她没浪漫细胞,和化石同样麻木不仁。
“欢儿,你确定真的没事吗?医生怎么说?不许瞒我。”他不放心地东摸西
看,“医生”咳了好几声都听不进耳。
“我很好,正打算去竞选下一任总统。”没见她满脸无奈吗?
遇到他是霉事不断,稍一放松神经就大灾小灾地排排队,一日不得闲。
谁敢说神经兮兮不好,至少她以前是生人匆近,一双保密防谍的雷达眼四通
八达,她连一根头发都没逃过,逞然受惊吓而状况百出。
她快糗毙了,分明没伤还要住头等病房,医生、护土,照分探诊,几乎无一
刻安宁。
“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会住院?咖啡妹解释得不清不楚,只说你受了伤在医
院。”瞧她脸色红润有神,大概不严重。
死阿喵,尽做错事。“还不是你的风流账积下的因,我成了受害的果。”
说来冤枉,她是不问世事的“修道者”,只因认识他而染了一身红尘。
“你是指莫妮卡?”他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她。
“先生,你欠下太多债搞不清债主是谁呀!还有别人吗?”她狠狠地往他手
背拧去。
他震惊得已不知痛楚。“她伤到你没,有没有报警?最好把她关到下一个世
纪来临,省得出来害人。”
常弄欢心口一暖,这还像句人话。“她拿刀的姿态可真专业,不知情的人还
以为她是开膛手女杰克。”
“刀?!”东方奏吸了口气脸泛白,忍不住搂紧她。
又来了,他打算勒死她。“我是有福之人,天劈下一道雷震松她的刀子。”
说来诡异,好好的大晴天突然闪了道雷,不偏不倚地击中莫妮卡高举的水果
刀,触电瞬间的光亮让人睁不开眼,她真该庆幸老天的眷顾,没让刀子留在体内。
在她倒地后,好像身边也跟着好几道重物落地声,在朦朦胧胧之际,她似乎
看见云端有个鸟面的古人,脚旁有几朵小花对着她喊:芍药仙子、芍药仙子……
八成是撞晕了头做梦,现实与梦境重叠,让她有片刻的恍惚,以为是天庭里
的芍药花神。
“真的,你没受伤?”他狐疑地瞧瞧她,不太相信她的神话。
“我没事,你当医生吃饱饭闲着没事做呀!”她再一次重申,眼神瞅着一群
没事做的白袍人员。
这时,东方奏才发现病房里聚集了一堆医护人员,靠着厕所的角落还堆了一
些维生器材及急救设施,只缺个手术台,好像要抢救濒临死亡病患的完整措施。
“呃!我是弄欢……常小姐的主治大夫,我叫常弄散……”第一个三十来岁
的医生还未自我介绍完,旁边有人跟着抢话。
“我是她的治疗医生常弄逍……”
“我是观察室医生……”
“我是实习医生……”
“我来换点滴……”
“我是护土长,我来量血压……”
“我来替她导尿。”
说到最后,没借口的护士小姐连导尿都搬出口,天晓得常弄欢病得有多严重,
必须靠导尿管来排尿。
“常弄喜,你要不要顺便帮我刷睫毛?”当她是死人不成。
“我……呃!我来换床单。”自觉失言的小堂妹赶紧改理由。
“一个小时换七次?”她的眼中冒出火花,口气冷得要宰人。
她大言不惭地说道:“我有洁僻。”
“你活腻了是不是?别以为我不敢揍你。”去她的洁癖,房间像垃圾堆的人
敢睁眼说瞎话。
“大堂哥,你的病人血压太高,快给她打一针。”
好可怕的火气,不是模范病人。
常弄欢冷笑地望着拿针筒的男人。“常弄棠,上回的内伤好多了吧?”
他笑了笑不作声,放下针筒一脸尴尬,她强而有力的拳头叫人印象深刻。
看出一点端倪的东方奏握起她的手一问:“你的家人?”
“常氏宗亲还不见礼,你们不是麻雀投胎?”叽叽喳喳。
常家第七代的年轻人纷纷表明身份,听得东方奏头昏眼花,什么三叔公的直
系孙子,二伯父的次子,堂伯公的小孙女,堂哥的老婆,表弟的未婚妻……
他悄悄地俯在她耳边低问:“他们都是你的亲戚?”
“如假包换。”她没好气地回道。
“你不是孤儿吗?”天呀!瞧他错得多离谱,多令人惊讶的家族。
“孤儿不能有亲戚吗?我只是死了父母。”会飞的猪还是猪,绝对不会变成
美少女。
咋舌的东方奏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该向你哪位长辈提亲?”
“嗄?!”
现场一片静默,十几双耳朵竖直地等结果,一致投向怔愕的常弄欢。
“你……你刚刚……说什么?”该死,害她口吃。
“我爱你,欢儿,嫁给我为妻好吗?”他单膝跪在床前求婚。
惊吓呀!她根本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常氏家族替她点头。
距离上一场灾难不过数小时而已,莫妮卡的刀没有刺中她,可是同样一吓地
往后倒,后脑勺扣到长铝架,倒下的身子撞翻了正在刷油漆的工人,红似血的漆
汁淋了她一身。
好不容易洗干净才发现笨阿喵把她送到自家医院,常氏纪念医院的绝大部份
医护人员都姓常,不管有无
血缘关系,以姓氏为第一录取好符合医院名称。
大抵来说,他们都有一点点神经质,这是家族遗传,所以……
“常弄欢,你高兴得中了风吗?还不快点头说我愿意。”
皇帝不急,急死天上神仙。
“我……”她开口并非为了答应,而是准备破口大骂。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发挥泼妇本性,另一波探病人潮已急惊风似的涌进来,
嘘寒问暖声压过先前的声势,大包小包的补品丢给常氏宗亲第七代,将病房挤得
水泄不通。
望着一群平均年纪超过四十岁的中老年人,东方奏傻眼地一哺,“他们到底
是谁?”
※※※
亲友团是他得到的回答。
揉揉眼睛再定神一瞧,证实不是他的错觉,蜂蚁似庞大的家族体系叫人大为
震撼,一个孤儿怎会有众星拱月的可恶家人?
今天是东方奏的订婚日,可是自从被一大票关心过度的长辈给挤出门外后,
他和心上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完全遭剥夺,直到今天还是难以如愿。
母鸡似的保护让人大呼头痛,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跟监,好听一点的说法是随
侍在侧,免得他们的心肝宝贝又受了伤害。
笑话,欢儿才是他的心肝宝贝,他们到底懂不懂情侣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来谈
情说爱?
听说某位有力人士动用关系将莫妮卡驱逐出境,由警政单位负责押解到美国
受审,罪名是一级谋杀,引起全球音乐界轩然大波。
不少歌迷联名请命要求轻判蓝调天后,在舆论的声浪支援和来自台湾当局的
内部压力下,法官判处她罹患精神官能妄想症,得立即住进疗养院接受长期治疗,
为之扼腕的歌迷遂拉起白布条抗议。
以常氏宗亲广大的医学人脉,莫妮卡的“痊愈”
遥遥无期,至少有五十年要接受重度观察,她的偏执程度已到了无法医治的
地步,再多的心理专家也枉然。
“对不起,各位,请把老婆还给我。”硬是突破重围的东方奏将美丽的未婚
妻抱到阳台,不许人靠近。
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女主角茫茫然。“请问一下,今天是什么大日子,怎么巨
星云集?”
一桌桌俊男美女盛装出席,男的气度非凡,女的雍容华贵,耀眼得不逊知名
影星,硬是把另一边的佳
宾给比下去,他们就是所谓的亲友团。
有政治家、医生,各行各业的杰出人士,引起星探的注意,频频游说加人演
艺圈。
他执起她戴上银钻戒指的手。“我们订婚了,欢儿吾爱。”
“订婚?!”两眼一瞠,一脸不信的常弄欢僵硬了手脚,比看到恐龙还惊讶。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我知道你是兴奋得说不出话来,第一次订婚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他意满
志得,好不畅心。
第一次?“难道你想订第二次、第三次……”咦!
她不是要讲这些令人怀疑的酸言酸语。
对,她是要退婚,高声疾呼,我不要结婚,但是……没人肯听。
东方奏表情一慎地轻握她双胞,喜气的日子可不能挂彩。“你千万别想得太
复杂,我的意思是一生一次的大喜事,总会让人兴奋过度。”
“干吗,怕我揍你呀!”两手抓得牢牢的,当她是逃犯吗?
“咱们闺房内的消遣不用大肆宣扬吧?我背后还带着伤呢!”一只纤细的女
子脚印。
“谁叫你死性不改,半夜摸进我房间。”早知道就不在电脑里输入他的通行
密码。
爱宠的眼瞳含着笑意。“想你嘛!一天不抱着你睡就浑身奇痒难耐。”
“欲虫作祟少赖在我身上,应该在你额上盖只萤火虫。”她娇笑地将身子偎
入他怀中。
“我现在好想要你,我们去开房间吧!”他异想天开地想在自己的订婚宴开
溜。
“好呀!”她没有意见。
“真的?!”太顺利他反而犯了疑心病。
“如果你能说服那群亲友团,天涯海角我都跟你走。”她料准了他敌不过人
墙肉壁。
他看了一眼虎视耽耽的敬酒部队,无力地发出呻吟声。“他们把全台北市的
烈酒都搬来了呀?”
常弄欢瞧他沮丧的神情,呵呵呵地低声轻笑,有人陪同受苦的感觉真好。
“还笑,真是坏女孩。”他无奈地低下头,吻上已然属于他的性感香唇。
一脚提在阳台口的何冠中是苦多于乐,进退两难地迟疑着要不要打断这对交
颈鸳鸯。
远处传来银铃般轻脆的笑声,倍感辛酸的身影再一次悔不当初,他非常刻骨
铭心地体会到坏人姻缘的下场,以后再也不敢妄动了。
再望一眼被一群帅哥包围的妙纱妹妹,他心里有无限唏吁,还是等会儿吧!
惹熊惹虎不可惹上神经质女人,他已经付出惨痛的教训。
这一边在哀叹,另一边亦有个咳声叹气的女孩正托着下颚猛吃龙虾泄恨。
“弄欢姐好可恶,居然不让我赚打工费,呜……两成的服务费耶!”她的钞
票……
满园的花,开了。
天上的云层里俯着一片花儿往人间眺望,美丽的花瓣在瞬间绽放,好像微笑
着说:祝你幸福,芍药仙子。
(完)
* 欲知贵容牡丹藏玺玺如何拈爱染心,请看寄秋十二客花图春之颂之一《牡
丹染情》
* 欲知幽客兰花何向晚如何寻爱探情,请看寄秋十二客花图春之颂之三《幽
兰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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